他感覺到周圍的世界,開始變得“薄”了。
這不是錯覺。
是一種物理法則上的真實改變。
在那道無形無色的波紋籠罩下,三維的概念正被強行剝離。
腳下堅硬的石板失去了厚度,表面的紋理詭異地延伸、拉長,彷彿從一塊立體的石頭,變成了一張貼在地上的畫。
不遠處的機甲殘骸,那些扭曲的鋼鐵,正在失去光澤和體積,變成一塊塊扁平的、邊緣銳利的黑色剪影。
就連空間本身都在塌陷。
空氣不再流動,變成一層層緊密貼合的、幾乎無法穿透的薄膜。
降維打擊。
一種蠻不講理的,從更高維度發起的,針對“存在”本身的抹殺。
它不摧毀物質,只抹去物質存在的“維度”,將一切三維實體,強行壓成二維的畫卷。
姬淵周身那足以焚山煮海的黑色魔焰,此刻正瘋狂向外衝撞。
然而,它們撞上的不是任何護盾,而是這個世界正在塌縮的“牆壁”。
黑色的火焰被擠壓,被拉伸,失去了原本的靈動,像一灘被打翻在玻璃板上的濃墨,無力地攤開。
他想抬起手中的黑劍。
這個一念之間便可完成的動作,此刻卻變得無比艱難。
彷彿有億萬座大山從一個他無法理解的維度鎮壓下來。
他的動作被無限放緩,每一寸肌肉的移動,都伴隨著骨骼被碾壓的劇痛。
暗金色的豎瞳死死盯著蒼穹之上,瞳孔深處的殺意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因這前所未有的壓制而燃燒到了極致。
他可以被殺死,但絕不能以如此屈辱、無力的方式被“抹平”。
這是對他身為至強者,最根本的侮辱。
高臺上。
“咔嚓。”
一聲輕微的脆響。
沈知意身下那張千年鐵木所制的太師椅,一側扶手毫無徵兆地碎裂成齏粉。
而她的人,消失了。
甚至沒有留下一個殘影。
下一瞬,一道暗銀色的流光,如同劃破黑白默片的一抹色彩,悍然撕開了那片正在變薄的空間。
風衣的衣袂在扭曲的法則中獵獵作響。
沈知意憑空出現在那道無形的降維光束正中心,擋在了姬淵的身前。
她背對著他,身形依舊纖細,卻像一座不可逾越的神山,將所有碾壓與傾軋,盡數隔絕。
那足以將元嬰修士連同神魂都壓成薄紙的法則波紋,沖刷在她身上,卻連她風衣的一角都未能掀動。
她抬起頭,仰望著波紋的源頭。
那雙清冷的銀瞳之中,一點璀璨刺目的金色,毫無徵兆地亮起。
緊接著,那點金色如燎原之火,瞬間染滿了她的整個眼眶。
她的雙瞳,徹底化作了兩輪燃燒的、純粹的、不含一絲雜質的金色太陽。
這一刻,沉寂在她識海深處的世界核心,與她靈魂最深處那塵封了萬古的神格,以前所未有的姿態,同時甦醒,瘋狂共鳴。
轟。
一股無法言喻的意志,從她體內沖天而起。
那不是靈力,不是魔氣,更不是這個世界任何一種已知的能量。
那是一種更古老、更霸道的,接近“創世”本源的力量。
是屬於神女的權柄。
是身為這個世界新主人的絕對掌控力。
她無視了那些撕裂法則的維度切割之力,在那道無形的降維光束中,緩緩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五指白皙,纖長,與周圍的末日景象格格不入。
然後,在主力艦指揮室內,那名四臂指揮官驚駭欲絕的目光中,她做出了一個顛覆他們整個文明認知的動作。
她徒手,抓住了那道由光構成的、本不該存在於三維世界的、無形的因果律枷鎖。
那感覺,就像抓住了一道由無數崩塌法則組成的瀑布。
刺骨的切割之力瘋狂衝擊著她的掌心,試圖將她的存在一同抹去。
然而,她的手,穩如磐石。
“在我的地盤,”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凍結靈魂的冰冷,清晰地響徹在已經失聲的天地之間,“用我的規則,打我的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
她五指猛然收緊。
咔嚓。
一聲清脆到極致的、彷彿琉璃破碎的聲音響起。
那道無堅不摧的降維光束,竟被她硬生生、蠻不講理地,捏成了一蓬四散紛飛的金色碎光。
規則,被捏碎了。
毀滅性的法則反噬,順著碎裂的光柱,以超越光速的速度逆流而上。
裂痕的另一端,那艘龐大如山嶽的六邊形主力戰艦內部,警報聲甚至還沒來得及響起。
一道詭異的褶皺,毫無徵兆地出現在艦首裝甲之上。
緊接著,這道褶皺就像病毒般瘋狂蔓延。
整艘戰艦開始不受控制地自我摺疊、扭曲、拉伸。
艦體內部無數精密的儀器、正在哀嚎的船員、龐大的能量核心,都在這股無法抗拒的法則扭曲中,失去了“厚度”。
不過幾息之間,那艘足以鎮壓一個文明的星際堡壘,變成了一張薄如蟬翼、表面還印著戰艦輪廓的巨大鐵皮畫卷。
它飄飄蕩蕩,無聲地,從那慘白的位面傷口中,墜落下來。
下方戰場上,所有的喧囂與殺戮,早已停止。
無論是修士還是“泰坦”機甲,都仰著頭,呆滯地看著天空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沈知意緩緩放下手。
掌心那些被捏碎的法則光點,如同溫順的螢火蟲,親暱地縈繞在她指尖,最終融入她的身體。
她身後,那股壓垮世界的沉重感已經消失。
姬淵眼中的殺意緩緩褪去,只剩下一種混雜著震撼與痴迷的複雜情緒,他看著眼前這個擋住了一切的背影,暗金色的瞳孔一眨不眨。
沈知意緩緩轉過身。
她眼中的金色神光尚未完全褪去,帶著俯瞰眾生的威嚴與淡漠。
她看著面前的姬淵,看著他因對抗法則而略顯凌亂的黑袍,以及嘴角那一絲幾不可見的血痕。
她微微蹙眉,伸出手指,用指尖輕輕挑起了姬淵的下巴,迫使他與自己對視。
“受傷了?”
她的聲音恢復了幾分平日裡的慵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審視。
姬淵看著那雙璀璨的金瞳,喉結微動,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下一秒,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帶,將她整個人緊緊地、不留一絲縫隙地摟進了懷裡。
他低下頭,將下巴深深地磕在她的肩頸處,嗅著那讓他熟悉到靈魂都在戰慄的氣息。
天上,無聲墜落的“戰艦畫卷”與仍在肆虐的能量風暴,成了他們身後最盛大而荒謬的背景板。
腳下,數萬臺鋼鐵巨獸與數千名修士組成的戰場,鴉雀無聲。
他們旁若無人地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