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睜開那雙暗金色的豎瞳。
世界,便安靜了。
那雙眼睛裡,沒有面對強敵的凝重,沒有即將投入戰鬥的激昂,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只有一片純粹的、古老到彷彿見證過宇宙誕生與終結的漠然。
彷彿腳下這片慘烈的戰場,頭頂那支遮天蔽日的艦隊,都不過是茶杯裡無足輕重的風暴。
轟。
轟。
轟。
第一批“泰坦”機甲軍團,終於撞上了地面。
每一臺百米高的戰爭兵器,都像一顆小型隕石,攜帶著無與倫比的動能狠狠砸入大地。
天機閣外圍的山脈瞬間崩塌,堅固的防禦陣法在絕對的物理衝擊面前,如同脆弱的蛋殼般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然後寸寸碎裂。
巨大的衝擊波捲起漫天煙塵,撕開了“周天星斗”大陣好不容易維持住的火力網,製造出了數百個致命的缺口。
“所有劍修。隨我填補缺口。”顧宸淵發出嘶啞的怒吼。
他身上的外骨骼裝甲爆發出刺眼的藍色光芒,背後推進器噴出熾熱的尾焰,整個人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第一個迎上了那鋼鐵組成的巨浪。
鏗——。
他手中的高頻振盪靈子刃,與一臺雙頭機甲揮下的巨型光能斧狠狠撞在一起。
刺耳到能撕裂耳膜的金屬摩擦聲響徹雲霄,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
顧宸淵只覺得一股無法抗衡的巨力從劍身傳來,虎口瞬間崩裂,鮮血浸透了裝甲手套。
他被硬生生砸得倒飛出百米,雙腳在地面上犁出兩條深深的溝壑才勉強穩住身形。
胸口處的靈力發生器發出了過載的警報,嗡鳴聲尖銳而急促。
僅僅一擊,他這個元嬰初期的修士,配合著最頂級的改造裝備,便已落入下風。
而他面對的,只是數萬臺機甲中的一臺。
更多的“泰坦”已經邁開了沉重的步伐,它們巨大的金屬腳掌每一次落下,都引得大地一陣劇烈的顫抖。
它們無視了那些如同撓癢癢般的靈力炮火,手中的光能巨劍、高熱戰斧、電漿炮口,開始無情地收割著衝上來的修士。
一名萬劍宗的長老,御使著本命飛劍,劍光化作百丈長的驚鴻,堪堪斬在了一臺機甲的脖頸處。
火花四濺,卻只在那暗紅色的裝甲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下一秒,那臺機甲的另一隻手臂抬起,五根堪比攻城錘的金屬手指猛地合攏。
轟。
那位元嬰長老連同他的護體靈氣和本命飛劍,被一把捏成了漫天血霧與金屬碎片。
戰鬥的意志開始崩潰。
這不是戰鬥,這是屠殺。
他們引以為傲的仙法神通,他們這三十天不眠不休改造出的戰爭法寶,在這些純粹為殺戮而生的鋼鐵巨獸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如此無力。
顧宸淵眼睜睜看著自己熟悉的同門一個個倒下,他的雙眼變得赤紅。
他體內的靈力不計後果地瘋狂燃燒,驅動著外骨骼裝甲達到了極限。
“死。”
他再次衝了上去,身形快得只剩下一道殘影。
這一次,他繞開了對方的正面,憑藉著遠比機甲靈巧的身形,幾個閃爍便出現在一臺機甲的背後,手中的靈子刃對準了機甲後頸處相對薄弱的散熱口,狠狠刺了進去。
噗嗤。
劍刃成功沒入。
然而,還不等他催發劍氣破壞內部結構,他面前的機甲猛地一滯。
緊接著,一股恐怖的能量波動從他剛剛刺入的部位傳來。
“警告。檢測到核心自毀程式啟動。”
顧宸淵頭盔內的警報聲淒厲地響起。
他瞳孔猛地一縮,想抽身後退,卻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這時,另一臺一直鎖定著他的雙頭機甲,巨大的光能巨劍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橫掃而來。
那熾白的光刃所過之處,空間都出現了扭曲的波紋。
前後夾擊,退路斷絕。
死亡的陰影,在這一刻將他徹底籠罩。
顧宸淵慘然一笑,他已經能預見到自己被攔腰斬斷,而後被身後的能量爆炸吞噬成灰的下場。
他閉上了眼。
也就在他閉上眼的那一刻,一抹黑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他與那柄光能巨劍之間。
那道黑影的出現,是如此的突兀,又是如此的理所當然。
他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甚至連一絲靈力波動都沒有。
他只是那麼站著,一襲黑袍,衣袂在狂暴的氣流中紋絲不動。
姬淵。
他踏空而行,步履散漫得像是在自家的後花園裡散步。
可他每一步落下,腳下的空間都會像鏡面一樣無聲地碎裂,然後又在下一瞬被更深沉的黑暗填滿。
一朵朵妖異的、燃燒著黑色火焰的紅蓮,在他走過的路徑上悄然綻放,又悄然凋零。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慢放鍵。
所有人,無論是陷入絕望的修士,還是正在屠戮的機甲,都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這個憑空出現的男人。
他無視了那柄足以斬斷山脈的光能巨劍,甚至連看都未曾看上一眼。
他只是抬起手,伸向了腰間。
那裡,懸著一柄古樸、簡單、沒有任何紋飾的黑色長劍。
那柄劍彷彿已經沉寂了千萬年,劍鞘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彷彿時光凝固而成的塵埃。
在萬眾矚目之下,姬淵握住了劍柄。
輕輕地,拔了出來。
錚——。
沒有驚天動地的劍鳴,只有一聲輕微到幾乎無法聽見的、彷彿琴絃被撥動的顫音。
劍身出鞘的瞬間,天地間所有的光,都彷彿被那道劍鋒吞噬了。
那不是一把劍。
那是一道裂痕。
一道純粹由“無”構成的、極細的、絕對的黑色線痕。
它彷彿不是被鍛造出來的,而是從這個世界的根源處,被硬生生撕下的一角。
然後,姬淵揮劍。
動作隨意得像是拂去肩頭的落葉。
沒有劍氣縱橫,沒有法則波動。
只有那道極細的純黑線痕,在昏暗的天地間,一閃而逝。
顧宸淵猛地睜開眼。
他預想中的劇痛和死亡並未降臨。
他看到,那柄本該將他腰斬的光能巨劍,停在了距離他不到半米的地方,然後……從中間,無聲地,一分為二。
切面光滑如鏡。
緊接著,那臺百米高的雙頭機甲,那臺由無數尖端科技與超凡合金打造而成的戰爭兵器,也從它的眉心處,浮現出了一道細細的黑線。
黑線向下蔓延,穿過它的胸甲,穿過它巨大的能量核心,穿過它沉重的腿部裝甲,一直延伸到地面。
萬籟俱寂。
那臺機甲甚至連核心部位的警報線路都未曾來得及傳導任何訊號,它龐大的身軀,便沿著那道黑線,悄無聲息地,向兩邊滑開。
轟然倒塌。
沒有爆炸,沒有火光。
只有兩堆冰冷的、被整齊切割開來的廢鐵。
一劍。
僅僅一劍。
整個戰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姬淵沒有停頓。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瞬,便鬼魅般出現在了另一臺高舉戰斧的機甲頭頂。
黑色的劍鋒,再次劃過。
那臺機甲連同它手中的戰斧,被斜斜地斬成了兩片。
他單槍匹馬,就這麼撞進了那支由數萬臺“泰坦”組成的鋼鐵洪流之中。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無法捕捉的黑色閃電,又像一個在鋼鐵叢林中優雅起舞的死神。
他的劍鋒所過之處,那些堅不可摧的戰爭機器,便如同用劣質木塊搭成的積木,被輕而易舉地解體、散架、崩潰。
橫斬,豎劈,斜撩。
修士們呆呆地看著這一幕,忘記了戰鬥,忘記了呼吸。
他們看到,那個黑衣的魔尊,沒有被包圍。
他一個人,反過來,包圍了整支泰坦軍團。
……
裂痕的另一端,主力艦指揮室內。
刺耳的警報聲已經響成了一片。
“警告。警告。‘泰坦’兵團,正在遭受不明形式的攻擊。”
“單位損失率……百分之五……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七。”
“攻擊源鎖定。檢測到異常高能反應。能量形式……無法解析。無法歸類。資料庫無匹配項。”
銀白制服的四臂指揮官死死地盯著全息螢幕上傳回的畫面。
畫面中,那個渺小如螻蟻的黑色身影,正在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效率, dismantling(拆解)著他們引以為傲的王牌軍團。
“重放攻擊畫面,幀率放到最高。分析他的攻擊模式,到底是甚麼法則在驅動?”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戰慄,聲音卻愈發冰冷。
“給我鎖定他。動用主炮。不,動用‘維度裁決者’。”
指揮官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我要把他連同他腳下的那塊空間,一起從這個世界上抹掉。”
命令被迅速執行。
那艘如同移動山脈般的六邊形主力戰艦,最頂端的裝甲層緩緩裂開,露出一枚巨大的、彷彿由無數水晶稜鏡構成的奇異炮口。
炮口之中,沒有能量匯聚的光芒。
只有一片深邃的、扭曲的、彷彿能將人的靈魂都吸進去的混沌。
下一刻,一道無形無色、無法用肉眼觀測,卻又真實存在的“波紋”,無聲地射出。
那“波紋”所過之處,法則都在退避。
下方戰場中,剛剛一劍將三臺機甲串成糖葫蘆的姬淵,似有所感,緩緩抬起了頭。
那道“波紋”已經無聲地,籠罩了他。
一瞬間,他感覺到周圍的世界,開始變得“薄”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