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裂痕被撕開。
那是一張畫，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從中間粗暴地扯成了兩半。
橫跨萬里的慘白色傷口，將整個修仙界的天穹一分為二。
一邊是殘存的蔚藍，另一邊，則是深邃、冰冷、不含一絲光亮的絕對虛無。
死寂。
極致的死寂。
連風都彷彿被這道傷口吞噬了，廣場上數千名修士的呼吸聲清晰可聞，沉重得像一臺臺破舊的風箱。
然後，它們來了。
從那慘白的傷口深處，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水，無數冰冷的金屬幾何體傾巢而出。
沒有猙獰的巨獸，沒有咆哮的魔物。
只有最純粹、最理性的幾何結構。
三角形的突擊艦，菱形的護衛艦，以及如移動山脈般龐大的六邊形主力戰艦。
它們湧入這個世界的姿態，不像侵略，更像是傾倒。
像有人提著一桶裝滿了毒蟲的鐵砂，輕描淡寫地，倒進了這個名為“修仙界”的魚缸裡。
日光被遮蔽了。
先是一小片陰影，然後陰影迅速擴大，連線成片。
最後，整個中州大陸被一張由冰冷鋼鐵編織而成的巨網徹底覆蓋。
天空變成了由無數戰艦底殼拼接而成的、冰冷的鋼鐵穹頂。
世界失去了顏色。
山川、河流、宗門殿宇，所有的一切都被剝離了色彩，只剩下黑與白的剪影。
廣場上，顧宸淵身上的外骨骼裝甲發出一聲輕微的電流聲。
頭盔面罩自動落下，眼前瞬間被一片淡藍色的資料流覆蓋。
他看到雷達上，代表敵機的紅點，在短短三息之內，就從數千個飆升到了一個讓他神魂都為之戰慄的數字。
十萬。
而且還在以一個恐怖的速度持續增加。
這僅僅是先頭部隊。
趙乾行手心全是冷汗，背後那排蜂巢式的微型飛彈發射器沉甸甸的，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能感覺到，身後的萬劍宗弟子們，每一個人的劍意都繃緊到了極限，像一根根即將斷裂的琴絃。
可面對頭頂那片望不到盡頭的鋼鐵天幕，他們的劍意，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沒有勸降。
沒有宣告。
沒有一句廢話。
就在最前排的一艘三角形突擊艦越過某個無形界線的瞬間，戰爭爆發了。
嗡——
萬艦齊鳴。
那不是聲音，而是一種高頻的能量共振，直接作用於神魂。
緊接著，那片鋼鐵天幕亮了。
成千上萬道熾白色的高溫光束，從每一艘戰艦的炮口中噴湧而出。
它們在半空中交織，瞬間編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巨網，朝著地面，無差別地傾瀉而下。
那是足以瞬間蒸發山脈、煮沸江河的純粹能量。
死光所過之處，空氣被電離，空間被灼燒，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末日降臨。
整個修仙界的修士，都仰頭看著那張正在飛速落下的死亡之網，許多人眼中已經浮現出絕望。
高臺上，沈知意甚至沒有從那張太師椅上站起來。
她依然維持著那個慵懶的姿勢，靠在椅背上，一條腿閒適地搭著另一條。
彷彿頭頂那足以毀滅世界的光網，不過是一場特效絢爛的煙花表演。
她看著那片墜落的純白，銀瞳裡映著毀滅的光，嘴角卻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抬起手，在無數道緊張、恐懼、絕望的目光注視下，隨意地，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
“啪。”
聲音不大，卻像一道命令，精準地傳入了西邊陣法中樞的林清月耳中。
沈知意懶洋洋地開口。
“林清月。”
“開炮。”
林清月眼中佈滿了血絲，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道袍被汗水溼透。
聽到這聲命令，她像是被抽乾了最後一絲猶豫，用嘶啞的嗓音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咆哮。
“‘周天星斗’，反物質陣列，啟動！”
“目標，敵方全軍！”
“——開火！”
轟！
大地在咆哮。
籠罩整個中州大陸的那座巨大陣法，在這一刻，徹底甦醒了。
不再是柔和的防禦光幕。
那三百六十五座原本作為節點的陣盤，此刻齊刷刷地翻轉過來，露出下方猙獰的、閃爍著幽藍色電光的巨型炮口！
從炮口中轟出的，不是傳統的靈力光柱。
而是一道道扭曲、無聲、彷彿連光線都能吞噬的漆黑射線。
每一道射線，都是由整個修仙界的靈力，透過高維能量匣進行壓縮、轉化、反轉後，形成的純粹的反物質洪流。
它們不靠高溫殺傷，不靠衝擊破壞。
它們只為從最根本的法則上，將敵人徹底抹除！
三百六十五道漆黑的反物質射線，如三百六十五條來自深淵的怒龍，逆天而上，悍然撞向了那張從天而降的死亡光網。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當第一道漆黑射線與那片熾白光網接觸的瞬間，整個世界，徹底失聲了。
天空，化作了一片刺目到極致的純白。
那是物質與反物質劇烈湮滅時，釋放出的最原始、最純粹的能量光。
它吞噬了聲音，吞噬了色彩，吞噬了所有人的視覺和聽覺。
緊接著，大片大片的空間，就像被橡皮擦抹掉的鉛筆畫一樣，無聲地坍縮、消失，露出後面猙獰的、漆黑的虛空裂縫。
幾艘衝在最前方的三角突擊艦，連警報都來不及拉響，就在那片純白的光芒中，像被點燃的紙片一樣，從艦首到艦尾，被一寸寸地、無聲地氣化。
連一粒金屬粉末都沒能留下。
緊接著，是第二排，第三排……
那張足以覆蓋整個中州的死亡光網，被硬生生撕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反物質射線餘勢不減，勢如破竹地鑿進了敵方的艦隊陣型之中。
一時間，天空之上，無聲的爆炸如同盛大的節日禮花，一團接一團地亮起。
那支橫掃了無數位面、從未嘗過敗績的無敵之師，在入侵這個世界的第十七息，第一次，品嚐到了被火力覆蓋的滋味。
……
裂痕的另一端，龐大的主力艦指揮室內。
冰冷的電子警報聲，取代了之前平穩的運轉音，刺耳地迴響在每一個角落。
巨大的全息星圖上，代表己方單位的藍色光點，正在成片成片地消失。
而下方的位面模型旁，所有的觀測資料，全線爆紅。
“警告！檢測到高強度反物質反應！”
“能量級別……無法計算！超出閾值！”
“前鋒第一、第二、第三突擊艦隊，訊號丟失！判定為……已摧毀！”
“怎麼可能？！”
一位穿著銀白色制服、有著四隻手臂的外星指揮官，死死地盯著眼前的資料，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他們的能量模型顯示，這個位面最高階的武器，還停留在用高能靈石驅動的投石機階段！”
“他們的文明等級，是‘封建迷信’！”
“怎麼可能打出對等的高維火力？！”
“報告指揮官！我們的主腦……還在邏輯鎖死狀態！”
“導航系統已切換至備用模式，但戰術分析模組，全面癱瘓！”
“對方的攻擊模式無法解析！它違背了我們資料庫裡所有的能量守恆定律！”
混亂，前所未有的混亂，在這間象徵著絕對理性的指揮室裡蔓延。
銀白制服的指揮官臉色鐵青，他猛地一拳砸在控制檯上。
“廢物！主腦竟然被一堆垃圾資訊沖垮了！”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暴戾和瘋狂。
“既然常規火力無法奏效，那就用‘軍團’，去把他們的炮口給我一個個地踩碎！”
“傳我命令！‘泰坦’兵團，全體出擊！”
命令下達的瞬間。
下方修仙界的天空中，那艘如同山脈般橫亙的六邊形主力戰艦，腹部巨大的裝甲板在一陣沉悶的轟鳴聲中，緩緩滑開。
露出的，不是更猙獰的炮口。
而是一個個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發射口。
下一刻，數以萬計的黑色流星，拖著暗紅色的尾焰，從那些發射口中呼嘯而出。
如同蝗蟲過境般，朝著地面那三百六十五座炮臺陣地，悍然墜落。
“是機甲！”
顧宸淵的頭盔視窗瞬間鎖定了其中一個目標，資料飛速重新整理。
“高度：一百二十米！”
“外層裝甲：未知超合金！”
“能量反應：高能核融合！”
萬劍宗的修士們下意識地催動靈力，將壓縮劍氣所化的飛彈轟了過去。
然而，那些微型飛彈在靠近機甲周身數米範圍時，便被一層無形的能量護盾盡數引爆，連在那層暗紅色裝甲上留下一絲劃痕都做不到。
這些百米高的戰爭兵器，靈活得像一隻只獵鷹。
它們在空中做出各種匪夷所思的機動動作，輕易躲開了大部分靈力炮的直射，勢不可擋地朝著防線壓來。
“周天星斗”大陣的火力，第一次出現了空隙。
高臺之上，沈知意微微眯起了眼。
她身旁，一直閉目養神的姬淵，終於動了。
他緩緩地，睜開了那雙暗金色的豎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