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點亮在沈知意眉心的時候,廣場上的溫度驟降了三度。
鐳射標記附帶的高能輻射把空氣裡的水分瞬間蒸乾了,周圍三丈之內像被剜空了一塊,聲音斷了,風斷了,甚麼都斷了。
腳手架明明還在響,靈力纜線明明還在嗡,但所有人的耳朵裡只剩一種詭異的寂靜。
沈知意的銀瞳裡映著那個紅點。
米粒大。亮得刺眼。
那不是靈力的亮法。頻率太高,溫度太高,空氣碰上它就燒成了一片藍紫色的電弧。
高能鐳射。
叮。
系統的聲音在腦海裡炸開,資料流劈頭蓋臉湧進來。
【警告,目標鎖定鐳射,功率密度超出本位面已知靈力武器上限。標記完成後預計三息內發射主攻擊。宿主,建議——】
建議還沒說完。
有人先動了。
顧宸淵。
他出劍的聲音是一聲悶“嗡”。金丹靈力貫入劍身,劍刃的震頻高到人耳只能聽見一個模糊的嗡鳴。
人已經到了半空。馭風步法三步踩出三道靈力漣漪,身影化作一道青光直衝那隻金屬怪鳥。
劍氣凝成匹練,自下而上劈出。
天衍宗壓箱底的“一線天”——所有靈力壓進一道劍光,不要面積,只要穿透。
劈中了。
但劈中的是殘影。
那隻探測器的反應速度遠在他預判之外。金屬外殼上的微型推進器在劍氣觸及前零點三息便完成了變向,整個機體從左側挪到了右側,中間劃了一道直角折線。
沒有慣性弧度。沒有加速緩衝。像被誰捏住了直接擱到另一個位置,中間的過程跳過了。
這不是靈力飛行。
修仙界的速度靠靈力推,有弧度,有慣性。這東西沒有。它的每一次變向都像在跟空間本身作弊。
顧宸淵的瞳孔緊縮。
劍修最傲的是速度。
他那一劍,連殼都沒蹭著。
不是他慢。是這東西的運動方式根本不在他的認知裡頭,拿砍柴刀去切子彈,刀再快也沒用。
探測器完成規避,感測器陣列在眨眼間重新鎖定了目標。
紅色光點從沈知意眉心偏了一瞬,又精準地歸位。
然後它開火了。
不是標記光。
主攻擊。
一道銀白色光束從射擊孔中激射而出,指頭寬,空氣被它切開的截面噼啪冒著藍色電弧。
直奔沈知意眉心。
光速。
顧宸淵的劍還在半空收勢。
他看見了那道光。眼睛看見了。
身體來不及了。
金丹修士的反應是常人的百倍,百倍乘上去,在光速面前還是零。
手指在劍柄上攥到發白,整條臂的青筋全鼓起來了,靈力拼了命往劍身裡灌。
來不及。
差了不止一截。
他的嘴唇在那一刻白了。不是怕。是一種比怕更深的東西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上氣。
他修了二十年的金丹境。天衍宗嫡傳的一線天。
在這道光面前,全廢了。
然後。
光束停了。
沒被擋。沒被打偏。沒被陣法攔。
就是停了。
像一條衝到一半的蛇被人捏住了七寸,死死卡在那裡,嗞嗞嗞嗞地響,等離子火花在凝固的光束表面炸成一串。
姬淵沒拔劍。
攬著沈知意腰的左手都沒松。
他只是抬了一下右手。
食指與中指併攏。
在半空中憑空一夾。
就兩根手指。指尖還沾著方才那個青團留下的米粉。隨隨便便的,像夾一根不聽話的筷子。
夾住了。
暗金色的魔氣從指縫間滲了出來,不像是他主動放的,更像水滿了自己往外淌。魔氣裹上光束的截面,跟銀白色的粒子流攪在一塊兒,發出一種讓人牙根發酸的聲響。
嗞嗞嗞嗞——
光束在掙扎。
高能粒子瘋了一樣撞那層魔氣,每撞一下都炸開一蓬微光。兩指之間的溫度往上躥,空氣燒成了藍紫色,弧光沿著他的指節往上爬。
他的手指紋絲不動。
那些足以一擊擊穿金丹護體靈氣的東西,到了他指縫裡,跟雨點砸牆一個待遇。
沈知意靠在他懷裡,甚至沒回頭。
她知道不用回頭。
從那道光射出來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它到不了自己跟前。
銀瞳偏了一下,餘光瞥見他手指間那道掙扎的白光。
嘴裡最後一口青團還沒咽,鼓在腮幫子裡。
她嚼了嚼,嚥了。
“米粉沾手上了。”她說。
聲音平平的,跟這事沒甚麼關係似的。
那隻探測器的AI在這一刻大概陷入了某種它自己都沒經歷過的運算困境。
高能鐳射被攔了。不是力場,不是陣法,不是它資料庫裡任何一種防禦手段。
兩根手指頭。
感測器回傳的資料在處理器裡撞成了漿糊。能量輸出已經拉到了這具微型機體的極限,光束推進距離是零。攔截者的生物特徵無法解析,能量等級無法評估,威脅分級——溢位。
不是“極高”。
是溢位。數值超出了運算上限,變成了一串亂碼。
標準應對協議啟動。
威脅等級無法評估時,執行最終方案。
核心引擎的輸出曲線在一瞬間從全功率攻擊切換到了超臨界過載。外殼內部,能量核心開始不可控地膨脹,溫度飛漲。
自爆。
一枚高維微型探測器的自爆當量算不上大。
但夠把這個廣場,連同廣場上所有的人、腳手架、那座搭了三分之一的陣法基座、還有半個天機閣的建築群,從地面上剷平。
猩紅色的光芒從金屬外殼的縫隙裡爆了出來。
廣場上的人不知道那是甚麼。但本能在叫。
每一個活的東西都感覺到了——那種迫近的、沒法逆轉的、要死人的氣息。像站在要垮的堤前面,第一聲裂響已經傳到耳朵裡了。
林清月的臉煞白,手裡那枚玉簡攥得指甲崩了一截都不知道疼。
錢多多已經蹲下去了,兩手抱頭縮著脖子。
工匠和學徒有跑的,有腿軟了沒跑動的,有傻在原地連蹲都忘了的。
顧宸淵懸在半空,握劍的手在抖。
他知道自己該幹甚麼。用一線天最後一式把自爆的範圍往天上頂,能頂多少是多少。
他也知道,憑他的修為,頂不住。
他正要催動劍訣。
姬淵的嗓子裡滾出來一聲。
極輕極短。從鼻腔裡出來的,氣流經過聲帶時都懶得震。
冷嗤。
意思很明瞭——
這種程度的東西,也配?
指尖驟然合攏。
兩指併攏的力道從“夾住”變成了“碾”。
暗金色的魔氣變了。黑焰從指縫裡竄出來,順著那道被夾死的光束反方向燒回去。
像一條引線被從尾巴上點了火。但火是倒著燒的。
黑焰的速度不講道理。它不走距離,不走空間。兩指之間到探測器之間隔了多遠根本無所謂。焰頭一躥就到了。
沒有聲音。
沒有衝擊波。
沒有爆炸。
連灰都沒有。
一息之前還紅芒暴漲、即將自爆的金屬探測器,黑焰碰上的那一刻,從這個世界上沒了。
不是炸碎了。
是整個沒了。
空氣中的熱量殘餘沒了,等離子態的電弧沒了,感測器掃描留下的靈力波紋也沒了。像這東西從頭到尾就不存在。
廣場鴉雀無聲。
風停了。靈力纜線不嗡了。腳手架不嘎吱了。
沒人動。不是不想動。是腦子還沒把剛才那一幕消化完,身體拒絕執行任何指令。
林清月的嘴唇在抖。
她親眼看見了全過程。一個細節不落。
高能鐳射。光速。被兩根手指夾住。
自爆。被一聲嗤和兩指合攏抹沒了。
連渣都不剩。
她手裡還攥著那枚玉簡,掌心全是汗,斷了的那根指甲在滲血,順著玉簡的稜角往下淌,滴答、滴答,落在石板上。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在擂。
不是跳。是擂。把胸腔當鼓面捶。
顧宸淵落回地面。
腳尖觸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度。
極細微的一度,他自己未必意識到了。但那一度是甚麼意思,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他準備拿命去頂的自爆,被人兩根手指抹了。
他的命,在這個量級面前,不值一提。
劍柄上的汗滲進纏柄的布條裡。他慢慢收劍入鞘,動作比平時慢了兩拍。
“咔。”
劍入鞘的聲音在安靜的廣場上響了一下。
沈知意嚼完了最後一口青團。
偏頭。
姬淵的右手還保持著兩指併攏的姿勢,黑焰滅了,指尖只剩米粉。暗金豎瞳裡的殺意沒退乾淨,瞳孔深處有甚麼東西還在翻,沉的,烈的,壓著沒上來。
那道鐳射打在她眉心。
這件事本身,比那隻金屬蟲子的全部火力加一塊兒,更讓他不痛快。
沈知意伸手,在他胸口拍了兩下。
力道跟拍桌上的灰差不多。
“行了。”
語氣隨意得跟誇小九今天沒在船板上吐毛球一樣。
“蟲子都拍了,別黑臉。”
姬淵垂了眸。
看著她搭在他胸口的那隻手。指頭細白,指尖還沾著一點青團的綠色汁液。
沒說話。
但併攏的兩指鬆了,右手落下來,順勢把她擱在他胸口的手攏住了。掌心貼掌心,米粉和綠色汁液包進手心裡。
粉紅色方塊這時候才敢從廣場角落裡飄出來。
六面粉光壓到了最暗,整個機體縮成雞蛋大小,飄行軌跡歪歪扭扭,跟個被嚇傻了的螢火蟲似的。
它戰戰兢兢飄到探測器消失的位置上方。
空氣裡甚麼都沒了。連溫度都正常。
但地面上有一樣東西。
一顆豆粒大的金屬球,暗銀色,表面光滑得不正常,躺在石板縫隙裡,幾乎看不見。
方塊的掃描光照上去,機體猛地哆嗦了一下。
光紋拼字。
“記憶……金屬……核心……”
它伸出力場,像捧炸彈一樣把那顆金屬球托起來。力場包了七層。
這是那隻探測器被抹掉之後唯一剩下的東西。
大概是這顆核心的材質太硬了,連那種級別的吞噬也沒把它完全消化乾淨。
方塊捧著核心飄回沈知意身邊,光紋哆哆嗦嗦拼了一行字。
“監護人……這顆……裡面可能有……艦隊資料……”
沈知意伸手,把那顆豆粒大的金屬核心拈起來。
觸手冰。
但冰底下有一層極淡的震動,甚麼東西還在裡面轉著,還在記著,還在往不知道哪個遠得離譜的地方發著訊號。
叮。
系統的聲音又響了。這回沒了資料播報的冷勁兒。
【宿主。它在被摧毀前零點零三息完成了一次資料回傳。】
沈知意捏著金屬球的手指頓了。
【回傳內容包括:本位面壁壘修補區域的精確座標、防禦陣法佈設進度、廣場上全部人員的生物特徵掃描資料。】
系統停了半拍。
【以及你的位置。】
廣場邊緣。
倒計時牌毫無徵兆地尖叫起來。
不是正常的計時聲。是警報。
符文邊緣的冷光變成了刺目的紅,數字開始亂跳。七十七閃了一下變成七十三,再一閃,六十六,又一閃,五十九——
數字往下掉的速度越來越瘋,每跳一次都帶著一聲刺穿耳膜的蜂鳴。
最終定在了一個數上。
五十二。
所有人都抬頭盯著那兩個數字。
錢多多剛從抱頭蹲防的姿勢裡站起來,臉上血色還沒回,又被這個數字抽乾了。
林清月攥著玉簡的手絞得發白。五十二天。她拿到手的資料,第一頁都還沒翻。
方塊飄到倒計時牌旁邊掃了一遍,光紋拼出兩個字。
“折——躍——”
沈知意捏著那顆金屬核心,抬頭。
銀瞳裡映著猩紅色的“52”。
風又起來了。這回吹過來的風不帶雨後的清冽,帶的是高空壁壘疤痕處滲下來的寒意,不是這個世界的寒。
她把金屬核心拋給方塊。方塊手忙腳亂接住,又裹了十二層力場。
沈知意扭頭看了姬淵一眼。
姬淵也在看她。暗金豎瞳平靜了,但底下的東西沒消,像沉到水底的刀,隨時翻得上來。
沈知意的嘴角彎了一點。
“兩個月。”
她伸出兩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夠你無聊的。”
姬淵沒接話。
視線從她臉上移開,抬頭,看向高空那道暗紅色的疤。
疤後面的影子在動。
比之前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