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月的聲音斷在了“我”字上。
嘴唇上還掛著剛才咬破的血珠,嘴張著,後半截話卡在嗓子眼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廣場上安靜得能聽見靈力纜線裡嗡嗡的電流聲。
工匠們搬東西的手停了,擰螺栓的手停了,連腳手架上那個正往下遞磚的學徒都停了,磚頭懸在半空,靈力托盤的光暈一閃一閃。
所有人都在看她。
林清月,天衍宗關門女弟子,陣法造詣公認的年輕一代第一人,修仙界三大宗門聯合推舉的核心陣法負責人。
此刻站都站不太穩,膝蓋蹲麻了,起身時歪了一下扶住腳手架才沒倒。嘴唇上沾著自己的血,靈力筆滾在三尺外沒人撿,道袍袖子一隻擼到肘彎一隻垂到手腕,頭髮用一根筷子彆著,灰撲撲的臉上甚麼體面都剩不下了。
她掙扎的不是要不要開口。
她已經開口了。
她掙扎的是怎麼把後半句說完。
怎麼把“我願意給你打下手”這種話,從一個自幼被捧著、從沒矮過人一截的嘴裡擠出來。
沈知意坐在那把竹編太師椅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
沒催。
也沒有甚麼鼓勵的表情。
就是等著。像在路邊等一碗餛飩端上來,急也沒用,催也沒用。
林清月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她吸了口氣,吸得胸腔生疼。
“陣法方面,我能做甚麼?”
聲音發乾。不像質問,不像談判。
是請教。
一個驕傲了二十幾年的人,頭一回用這種口吻跟別人說話。掌心裡掐出了四道月牙印,她自己不知道。
沈知意的銀瞳動了一下。
視線從林清月臉上挪開,掃了一眼那座搭了三分之一的陣法基座。
她抬了抬下巴,朝基座方向點了一下。
“那套陣法的靈力迴圈怎麼接的?”
林清月愣了半拍,然後條件反射般地接上了。
“三層鎮嶽標準管道,主迴圈走中軸線,輔助迴圈分六路從節點匯入核心,靈力回流率百分之七十三點六……”
說到一半,她自己停了。
因為沈知意的表情沒變,但眉梢動了那麼一下。
極輕極淡。
就那一下,林清月的後背涼了。
她懂那個表情。
她當年教低階弟子畫陣紋,也用過這種眼神——學生還在背口訣,她已經知道後面哪裡要出錯了。
她剛才說的每一個引數,都是修仙界鎮嶽級防禦陣的標配。放在常規戰場上綽綽有餘。
但天上那些影子不是常規戰場。
高維艦隊的主炮出來的不是靈力,是蝕靈光束。靈力管道傳導率太低,靈力來不及迴圈就被燒穿了。三層鎮嶽標準管道能做到的極限是百分之七十三點六的回流率,而抵擋蝕靈光束需要多少?
她不知道。
她連蝕靈光束的具體引數都沒見過。
一張寫滿了“不知道”的答卷。
不是她不夠聰明,不是她不夠拼命。是她整個知識體系,碰上“高維”兩個字,連門檻都摸不著邊。
沈知意隨手往地上一丟的那四枚核心運算殘片,那些鋪滿廣場的藍色高維陣紋——那就是她摸不著邊的東西,正一聲不吭地亮在腳底下。
林清月的肩膀往下鬆了一點。
“我不懂高維陣紋。”她說。嗓子像拿砂紙磨過。
“但我能學。我底子夠厚,框架理解不差。你給我資料、給我模型、給我時間,我能往上夠。”
她停了一息。
“你需要甚麼規格的人手,我來帶。”
最後一句出口的時候,她眼眶紅了一圈。
不是委屈。
她說不上來那是甚麼。大概是扛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放下來了一部分,肩膀一空,反而酸得想掉眼淚。
廣場角落,一聲極壓抑的磨牙響了。
顧宸淵邁過來了。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實。金丹修士的靈壓沒完全收,隨著腳步一陣一陣往外逼。
他走到林清月跟前,伸手,五指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小,指節在她腕骨上卡得發白。
“清月。”
兩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目光越過林清月的肩膀,釘在沈知意身上。
“你不需要——”
林清月反手甩開了他。
乾脆利落。手腕從他指間抽出來的時候帶了一絲靈力波動,力道不重,但態度明確得不能再明確。
她甚至沒看他。
“顧宸淵。”
聲音冷了下來。不是對沈知意說話時那種乾澀的請教,是另一種東西,帶刃的。
“你倒是告訴我,這個陣法基座能不能扛住高維主炮一擊?”
顧宸淵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你搭不出來的東西,我搭不出來,整個修仙界沒人搭得出來。”
林清月的手指朝天上一指。指向那道暗紅色的疤痕,指向疤痕後面那些模糊的、冰冷的輪廓。
“那些東西不會等我們準備好了再動手。七十八天,不到三個月。”
手指在空中停了兩息,放下來。
跟劍道尊嚴和宗門體面比起來,天上那群催命鬼才是真格的。
顧宸淵胸膛起伏了兩下。
他沒有再伸手。
退了一步。極慢的一步,腳底下跟灌了鉛似的,每一寸都在跟甚麼東西較勁。
沈知意在太師椅上看完了全程。
她從儲物袋裡摸出一枚玉簡,隨手朝林清月拋過去。
玉簡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穩穩落進林清月手裡。觸手冰涼,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索引。
“高維能量迴圈基礎模型,靈力管道九層巢狀框架圖,蝕靈毒素反噬陣核心演算法。”
沈知意報了三樣,語氣跟念選單一樣。
“先把這些啃完,再來問下一步。”
林清月攥緊玉簡,指節泛白。
這時候粉紅色的天道魔方像通了電一樣蹦了起來。
六面粉光齊刷刷亮了,整個機體膨脹到籃球大小,飛到半空,以一種極其狗腿的姿態懸停在兩人中間。
它沒投上天——不敢了。
一道立體全息投影從它底部投射出來,桌面大小的三維模型,平鋪在半空。
能量轉換模型。
靈力化作光點,從輸入端湧入,經過九層巢狀管道轉化,在核心陣芯處匯聚、壓縮、釋放。光點的流動軌跡帶著箭頭標註,速度、密度、轉化率,每一個引數都直觀得不能再直觀。
藍色靈力輸入,金色高密度靈力輸出,中間損耗以紅色閃爍。
方塊表面的光紋拼出一行字。
“第一課——高維能量迴圈基礎。”
頓了頓,又擠出一行小字。
“技術支援:監護人。”
林清月盯著那個模型,眼珠子一動不動。
腦子在轉。陣法師的本能讓她看到模型的第一眼就開始拆結構——九層巢狀的管道邏輯、核心陣芯的壓縮演算法、分流節點的引數配比。
看不懂的地方很多。
但有些地方——底層的框架邏輯——跟修仙界的陣法有共通之處。就像兩種不同的語言,語法天差地別,但主謂賓的骨架是通的。
她能學。
真的能學。
她眼底有甚麼東西在亮。不是靈力。是更私人的光,悶了太久的那種。
錢多多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三圈。看看沈知意,看看林清月,看看那個正在投影的方塊。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三本賬冊,拍了拍灰,從最底下那本里抽出一份東西。
厚厚的,十幾頁羊皮紙。封面用靈力墨水寫了四個大字。
僱傭契約。
他笑了。圓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眼睛眯成兩條縫,整個人跟尊笑面佛似的。
“林姑娘。”
錢多多的聲音圓滑得能滴出油來。
“既然要加入咱們專案組,規矩還是要走的。靈石結算,按月發放,績效考核,多勞多得。”
他把契約遞到林清月面前,翻到最後一頁,胖手指頭點了點底下的簽名欄。
“這裡,摁個血印就成。”
林清月接過契約。
目光在那沓羊皮紙上停了一息。靈石結算條款、保密協議、績效標準、違約責任,密密麻麻從第一頁排到第十二頁。
她沒看。一條都沒看。
咬破指尖。血珠冒出來,飽滿的一滴。她把手指按在簽名欄上,摁了下去。
血印在羊皮紙上洇開,靈力自動將其固化成一枚猩紅色的契約印記。
錢多多肉眼可見地哆嗦了一下——是高興的那種哆嗦。他以一種令人歎服的手速把契約收好、疊好、塞進懷裡,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比他跑賬還利索。
林清月轉過身。
看了一眼那座搭了三分之一的基座。三層鎮嶽標準管道,烏金礦輔助節點,上品靈石陣芯。
她走過去。
活動了一下剛才蹲麻的膝蓋,蹲下來,手掌貼在底部第一層靈力管道上。靈力從掌心灌入,順著管道走了一遍。
她站起來。
“這層拆了。”
工匠們面面相覷。那是他們花了十一天才鋪完的靈力管道,每一段管節都是精煉過的上品靈礦,介面處的密封符文是她親手畫的。
林清月沒解釋。擼起另一隻袖子,彎腰,雙手扣住第一段管節的介面,靈力一震。
咔。
密封符文裂了。管節鬆動,被她連根拔出來。靈力殘餘噼啪響著,她不管,把管節朝旁邊一甩,拆下一段。
動作利落得不像在拆自己搭的東西。
廣場邊上,姬淵靠在一根腳手架的立柱旁。
白衣在靈力燈籠的光下泛著冷光,暗金豎瞳半闔著,視線懶洋洋地掃過廣場。
嫌棄。
螞蟻搬石頭。搬來搬去,換了一批又一批,還是石頭。管這叫築城。
他不需要陣法。天上那些鐵殼子飄過來,一劍一個,連打掃戰場的功夫都省了。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暗金豎瞳深處浮上一層冷光。
然後嘴裡被塞了個東西。
軟的。糯的。帶著竹葉和豆沙的清甜味道。
青團。
沈知意不知道甚麼時候走到他旁邊,一手捏著半個青團,另一手剛把另外半個塞進了他嘴裡。動作隨意得像喂貓。
姬淵的殺意咔地一聲斷了。
嘴裡塞著青團,暗金豎瞳瞪大了一瞬。不是氣。是沒防備。
嚼了兩下。糯米皮在齒間碾碎,豆沙餡化開,混著竹葉的清苦。方塊做的,用料實在,甜度偏高。
沈知意靠在他旁邊的立柱上,自己咬著另外半個。
“別瞪了。”她含含糊糊地說,嘴裡還嚼著糯米。
“你砍完了,殘骸還是得他們收拾。讓人幹活。”
姬淵把青團嚥下去。喉結滾了一下。
沒說話。但搭在劍柄上的手鬆開了,垂回身側。指尖沾了一點米粉,白的,襯著骨節分明的手指。
廣場邊緣,懸在半空的倒計時牌無聲地跳了一下。
七十八變成了七十七。
符文邊緣閃了一下冷光。
沈知意的視線從牌子上劃過,沒停。
她跟那些數字對視過太多次了。不是倒計時在催她,是她在等它走到零。
就在這時——
高空。
那道修補過的暗紅色疤痕閃了。
不是之前那種微弱的、若有若無的光。是一道猩紅光芒從疤痕最薄弱的那個點上迸射出來,刺目得人瞳孔驟縮。
嗤——
撕裂聲。
位面壁壘被撕開了一道縫。
縫隙不大,拳頭大小。但那一瞬,廣場上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靈力在震顫,空氣在發冷,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從縫裡滲進來了。
有甚麼穿過來了。
金屬色的。指頭長。流線形外殼泛著暗銀色冷光,尾部噴著一縷極細的藍色尾焰。
微型探測器。
它穿過壁壘的那一刻,縫隙就自動合上了。合得乾脆,像一口吞下魚餌的嘴。
探測器俯衝而下。極快。從高空到廣場上方只用了三息。金屬外殼上的感測器陣列全部展開,像張開所有複眼的機械蟲子。
在掃描。
叮。
系統的聲音炸進沈知意腦海裡,沒有前奏。
【警告。高維微型偵察單元,編號未知,未搭載於已知艦隊序列。獨立行動體。正在對廣場進行全頻段掃描。】
【它鎖定了你。】
沈知意的瞳孔縮了一下。
刺耳的嘯聲從空中傳下來。不是聲波,是探測器外殼某個元件啟動時的高頻震顫,扎進每個人的耳膜。
工匠們捂著耳朵蹲了下去。學徒跌倒了兩個。林清月剛拆了半截管節的手一抖,靈力失控,管節飛出去砸在腳手架上,哐噹一聲。
一道光亮了。
從探測器底部射出來的。極細。極亮。溫度高到周圍的空氣扭成了一團。
不是攻擊。
是標記。
那條光束精準到可怕,穿過風,穿過靈力燈籠的光暈,穿過飛揚的灰塵。
直直地落在沈知意的眉心。
一個紅色的光點,在她蒼白的面板上亮得刺眼。
廣場上的空氣凝住了。
沈知意沒動。
銀瞳裡映著那個紅點的倒影。面上沒有任何表情。
身後。
一股比高溫鐳射更灼、更沉、更不講道理的氣息,從極近的地方升了起來。
姬淵慢慢抬起了眼皮。
暗金豎瞳裡的光不再是懶散的。那道光沉到了瞳孔最深處,然後從底下翻湧上來。
他指尖還沾著青團的米粉。
但他的手,已經握住了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