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月撿起靈力筆的時候手指抖了一下。
筆尖在石板上磕了一記,靈光濺出細碎的火星。
她沒注意。
視線從筆尖往上移,越過那座搭了一半的陣法基座,越過腳手架上掛著的符文燈籠,最後落在傳送陣殘光裡站著的那個人身上。
銀白碎髮。淚痣。一雙懶洋洋的銀色眼瞳。
還有腳上那雙青灰布鞋。
林清月盯著那雙鞋看了兩息。
原著劇情裡,沈知意的行頭她翻來覆去啃過無數遍,宗門發放的、坊市訂做的,款式固定,用料考究,每一件都有出處。
這雙沒有。
布面太新了,新得不正常。鞋底的白色連一粒灰都沒沾過,像剛從甚麼地方憑空冒出來的。但用料又古怪,面料的密度遠超凡品織物,縫線處躥著極細的靈力光絲。
不是人縫的。是某種她從沒見過的造物手段直接成型的。
她認不出來路。
心底最深處有根弦崩地一顫。
在這個世界裡,她認不出來路的東西越來越多了。
腳手架的最高處傳來一聲悶響。
顧宸淵躍了下來。
不是跳的,是以一種金丹修士特有的馭風步法從三丈高的架頂直落而下,腳尖在橫杆上輕點了一記,借力緩衝,無聲無息地落在廣場邊緣。
他的視線沒有看沈知意。
而是看向了她身後那個人。
白衣。暗金豎瞳。半闔著的眼睛裡透出的光,不冷,但壓得人骨頭縫裡發緊。
姬淵。
顧宸淵握住腰間劍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不是要拔劍,是本能。身體比腦子快一步給出的反應,跟獵物聞到天敵氣息時豎起後頸的毛一個道理。
他的脊背繃成了一條直線。
可沈知意連看都沒看他倆一眼。
她從傳送陣的餘光裡邁出來,低頭掃了一眼腳下新舊交接的石板,鞋底在那條色差分明的接縫上踩了兩下,像在試地面結實不結實。
然後抬起一腳,踢了踢腰間那個鼓鼓囊囊的儲物袋。
儲物袋被踢得晃了兩下,袋口的繫帶鬆了半截,一股濃郁到近乎實質的藥香從縫隙裡鑽出來。
就在這時,廣場轉角傳來一陣兵荒馬亂的腳步聲,夾雜著算盤珠子嘩啦啦碰撞的脆響。
錢多多頂著一腦門汗,抱著三本賬冊,一路小跑滾了過來。
他跑得太急,腳下一滑,差點在新補的石板上摔個狗啃泥。好歹穩住了,趿拉著鞋一路衝到沈知意跟前,臉漲得通紅,張嘴就來。
“沈老闆!資金缺口!大缺口!那個新陣法基座的材料費已經把上個月能量匣的利潤全吃了!三號靈礦的產出跟不上消耗,五號冶煉坊的高階合金存量只夠用十一天!”
他翻開賬冊,密密麻麻的數字像螞蟻爬滿了紙面。
“還有靈力纜線!跨界級的那種!整個修仙界就三家能做,兩家坐地起價,一家直接斷貨!”
沈知意抬手。
一根手指。
錢多多的嘴在半空中卡住了。嘴型保持著“貨”字的口型,愣在那裡,像被按了暫停鍵。
沈知意沒說話。
她伸手,拽開了儲物袋的繫帶。
藥香炸了。
不是委婉地飄出來,是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湧出來。千年紫參的辛辣、黑血蛛蘭的清苦、九陰斷腸草的幽冷,三種截然不同的氣味絞在一起,化成一股濃烈到可以用“砸”來形容的藥香浪潮,從敞開的袋口直衝天際。
廣場上正在搬運材料的工匠們齊齊停了手。
最近的那個學徒被藥香嗆得打了三個噴嚏,鼻涕泡都出來了。
沈知意從袋裡摸出一把東西,隨手往石板上一擱。
七株九陰斷腸草被靈力保鮮膜緊緊裹著,每一株都有小臂長,根鬚烏黑,葉片呈暗紫色,邊緣泛著一圈冷冰冰的銀光。
那是未開花個體特有的標誌。真正值錢的不是花,而是這種還沒開花的活體。一旦開花,有效成分會消散三成。現在這種狀態,是所有煉丹師做夢都不敢想的完美品相。
十二枝黑血蛛蘭被碼得整整齊齊,花瓣上掛著凝固的露珠,露珠裡遊動著細如髮絲的暗紅色紋路。蛛血靈紋,鑑定真偽的唯一標準。假的畫不出那種遊動感。
錢多多的眼珠子已經不夠使了,在那堆藥材上來回彈了七八個來回。
三根千年紫參。
參體比成年人的手臂還粗,鬚根垂了半尺長,紫色的參皮上密佈著年輪般的環紋,數都數不清。
他的手指頭攥了一下。
最後是兩朵天毒七葉蓮。
花瓣是半透明的,像用毒液凝成的琉璃。七片葉子呈墨綠色,葉脈裡流淌著熒光一樣的黃綠色液體。整朵花被一層靈力結界單獨封著,結界表面浮動著警示符文。
沾一滴汁液,金丹修士當場經脈逆流。
錢多多的整隻手開始哆嗦。
林清月的呼吸停了。
不是矜持地屏息。是真的停了。胸腔整個僵住,喉嚨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的眼珠子死死釘在那兩朵天毒七葉蓮上,拔都拔不出來。
作為此界最頂尖的陣法師之一,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兩朵花意味著甚麼。
天毒七葉蓮的汁液,是煉製“萬毒歸元陣”核心的唯一原料。那種陣法能把毒素轉化為靈力,一旦佈設在城防體系中,任何帶毒屬性的攻擊都會被反噬。
而高維艦隊的主炮,根據現有的殘骸分析,含有大量蝕靈毒素。
這兩朵花,是她苦求不得的關鍵拼圖。
錢多多的賬冊從手裡滑了下去。
三本,啪啪啪,摔在石板上攤成三攤。
他沒撿。
“這……”他的聲音像從嗓子眼底下擠出來的,沙啞又發顫,“這全是萬毒深淵產的?沈老闆,你甚麼時候……”
沈知意沒理他。
她又從儲物袋裡摸出了別的東西。
四枚金屬殘片。拇指蓋大小,深灰色合金材質,稜角被靈力打磨得圓潤。殘片表面刻著極其精細的紋路,紋路的複雜程度遠超正常陣紋,線條在微觀層面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自相似結構。
靠近了看,每一條主紋路里又套著更小的紋路,更小的紋路里還有更更小的,像無限巢狀的鏡中鏡。
天道終端核心運算殘片。
沈知意把四枚殘片往石板上隨手一拋。
叮噹。
金屬碰石板的聲音很短促,很脆,但在安靜到死的廣場上,響得像一記悶雷。
粉紅色的方塊適時飄了出來。
它從沈知意身後緩緩升起,六面的粉光壓到了最低。這次學乖了,沒敢搞甚麼柔光濾鏡。機體旋轉了半圈,朝向那四枚殘片。
核心光紋亮了。
一道青色的掃描光從方塊底部射出,覆蓋住四枚殘片。半息之後,殘片表面的紋路被讀取了。
投影炸開。
不是投上天。它不敢了。
是平鋪。
青色的全息投影從方塊朝四面八方展開,像一張被扯平的巨網,鋪滿了大半個廣場。高維程式碼和超維陣紋在眾人腳下、頭頂、眼前流淌開來。每一組程式碼都帶著方塊解譯出來的註釋,每一段陣紋都附帶著結構分析圖。
藍瑩瑩的光鋪了一地。
工匠們愣住了。學徒們愣住了。搬石料的力工放下了石料,擰靈力纜線的技師鬆開了鉗子。
所有人都停了手,仰著頭或低著頭或扭著脖子,看著那些鋪天蓋地的藍色光紋。
看不懂。
完全看不懂。
但看不懂本身就是一種衝擊。
那些紋路的複雜程度、精密程度,遠遠超出了這個世界任何一個陣法流派的認知範圍。像讓一個剛學會寫字的小孩看微積分方程。不需要理解,光是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符號,就足以讓人意識到自己和出題人之間隔了多少道山。
顧宸淵的呼吸亂了。
他盯著那些陣紋。
自幼入道,師出天衍宗,劍道八品,陣法造詣在年輕一代中排名前三。這三個標籤是他的底氣,是他在任何場合都能挺直脊樑的資本。
但此刻那些藍色的光紋映在他的瞳孔裡,他引以為傲的陣法修為在這些東西面前,連蹣跚學步都算不上。
甚麼天衍宗第一弟子。甚麼陣法造詣前三。
他的劍心在這一刻被撬開了一條縫。不大。但外面的風灌進來了。
手指在劍柄上收緊,指節發白。
他的目光從陣紋上偏了一寸,落在沈知意身上。只是一瞬。
一簇黑焰亮了。
極小的一簇。從姬淵指尖跳起來的,像一粒被風吹歪的燭火。
但那股壓力是實打實的。黑焰裡裹著的氣息撲過來,刺在顧宸淵暴露在外的面板上,像無數根極細的冰針同時紮了進去。
顧宸淵的目光終於收了回去。
手背上的青筋還鼓著,下頜線繃得能切紙,但視線已經避開了。
他退了半步,脊背仍然筆直,但那半步的距離,夠了。
沈知意全程沒回頭。
她在掃視那座半成品的陣法基座。
基座用的是標準的鎮嶽級防禦陣的框架,靈力管道鋪了三層,主陣芯嵌了兩枚上品靈石,輔助節點用的是精煉過的烏金礦。
規格不低了。放在修仙界的常規防禦體系裡,這已經是頂配。
但沈知意看了十幾息。
她走到廣場邊上,伸手拖過來一把太師椅。竹編的,不太結實,坐墊是個薄薄的蒲團。不知道是誰搬來休息用的。
她不嫌棄,一屁股坐下去,竹椅吱呀響了一聲。
然後她抬手,指了指那座陣法基座。
曲起手指,在太師椅的扶手上敲了一下。
篤。
竹面被指節敲出一聲悶響。
“推了。”
兩個字。聲音不大,語調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都嗡了一下。
林清月的靈力筆又掉了。
“這破銅爛鐵,”沈知意往椅背上靠了靠,膝蓋交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靈力管道用三層鎮嶽標準?太窄了。人家主炮一束蝕靈光打過來,靈力來不及迴圈就燒穿了。烏金礦做輔助節點?硬度夠了,靈力傳導率差了兩個數量級。扛個凡界的炮彈夠用,扛高維武器?”
她停了一拍。
環顧了一圈廣場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腳手架、靈力纜線、搬了一半的材料,和那座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只差最後三分之二就完工的陣法基座。
“一炮都扛不住。”
安靜了三息。
風從廣場邊緣吹過來,把全息投影裡的藍色光紋吹得微微晃動。那些高維陣紋在風中閃爍著,跟夜空中冷冰冰的星群似的,沉默地映照著這片忙碌了不知多少天的工地。
錢多多張了張嘴。
他想說點甚麼,比如“這個基座花了多少靈石”“都推了的話預算怎麼辦”,但看了看沈知意的表情,又把這些話全嚥了回去。
他跟了沈知意這麼久,看得出來。當這位沈老闆用這種口氣說話的時候,她不是在徵求意見,而是在釋出結果。
林清月蹲在地上,一直沒站起來。
她的視線從那些藍色的高維陣紋上收回來,又落在那兩朵被靈力結界封著的天毒七葉蓮上。
熒光黃綠色的汁液在半透明的花瓣裡緩緩流動,明明是劇毒之物,此刻在她眼裡卻比任何珍寶都耀目。
她下意識地咬了一下下唇。
牙齒陷進去,皮破了,一絲鐵鏽味在舌尖化開。疼痛讓她回過神來。
她抬起頭。
目光穿過那些飄浮的全息程式碼,穿過廣場上靜默的人群,落在坐在太師椅上的沈知意身上。
這個女人帶回來的東西,每一樣都精準地填上了她最痛苦的空缺。
千年紫參、黑血蛛蘭、天毒七葉蓮、高維陣紋。丹藥、淨化、反噬、升級。一環扣一環,哪個都不是隨手撿的。
是有人算好了的。
林清月站了起來。
靈力筆沒撿。膝蓋蹲麻了,站起來時晃了一下,扶住了旁邊的腳手架才穩住。
她看著沈知意。
嘴唇上那道剛咬破的傷口還在滲血,她沒擦。
然後她開了口。
聲音不大,甚至有些乾澀,像嗓子裡塞了把沙。
“沈知意。”
她沒叫沈老闆。
沈知意偏了下頭,銀瞳裡映著藍色的全息光紋,等著她說下句。
林清月的喉結滾了一下。
“你需要甚麼樣的人手?”
她停了半拍,像在確認自己真的要說出口。
“陣法方面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