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
紅色的數字燒在半空,符文邊緣的光像凝固的血。
廣場先靜了一息。
然後炸了。
“五十二天?!不是說七十八天嗎——”
“折躍!它們會折躍!誰說高維艦隊不會折躍的——”
“完了,陣法基座才搭了三分之一,第一層還要拆——”
天機閣外圍的修士最先崩了。
十幾道劍光幾乎同時亮起來,有人儲物袋都沒拿,光著腳御劍就往天上躥。
一個築基期的散修跑得最快。
破了三個洞的道袍裹在身上噼裡啪啦兜著風,嘴裡罵罵咧咧:“老子不伺候了!去南荒!天高皇帝遠,那幫鐵殼子總打不到那兒去——”
他的劍光剛躥到三丈高。
啪。
小九一爪子拍在他的劍身上。
四兩撥千斤,整把飛劍在空中打了個轉,連人帶劍原地陀螺似的旋了五圈半,一屁股摔回廣場石板上。
小九蹲在他胸口。
圓滾滾的肚皮壓著他半張臉,九條蓬鬆的尾巴炸成扇面,兩顆黑豆眼睛瞪著他。
嘴裡嘎吱嘎吱嚼著甚麼,方才那截空間碎片還沒嚼完,碎屑從牙縫裡漏出來,落在散修鼻尖上。
散修渾身僵住,連氣都不敢喘。
不是因為被一隻狐狸拍下來丟人。
是那隻狐狸身上的東西。
吃了整把天罰神劍碎片的九尾靈狐,體內那團金色天罰之力正壓在他胸口,五臟六腑都跟著發顫。
其餘幾道想跑的劍光也定在了半空。
然後底下傳來一個聲音。
不大。甚至懶。但廣場上每個人都聽見了。
“跑甚麼。”
沈知意從太師椅上站起身。
沒釋放修為威壓。一絲都沒有。
就站在那兒,銀白碎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腳上布鞋踩在新舊交接的石板縫上,一手插在儲物袋繫帶裡,另一隻手還搭著竹椅扶手,指尖沾著青團的綠汁。
但眼神變了。
銀瞳裡那層看戲似的懶霧收乾淨了。底下露出來的東西冷得很,像剛磨過的刀面,照出甚麼就切甚麼。
她在盤算。
盤算的時候看誰都是一個眼神。
廣場上的嘈雜聲一層層矮下去。
先是最外圍的叫罵聲斷了,然後中間嗡嗡的議論聲沒了,最後連角落裡那個嚇得打嗝的學徒都把嗝生生憋了回去。
沈知意的視線從那些懸在半空不上不下的劍光上掃過去,沒停。
轉頭看錢多多。
錢多多剛從蹲防姿勢裡爬起來,膝蓋還彎著,臉上血色回了不到一半。
但手已經摸到懷裡那沓賬冊上了。
職業本能。天塌了先看看賬能不能平。
“錢多多。”
“在!”嗓子劈了,口齒倒是清楚。
沈知意豎起一根手指。
“一期能量匣,全網發售。現貨提價兩成。”
錢多多愣了一瞬。
然後眼珠子亮了。
能量匣是沈知意半年前弄出來的東西。
靈力儲存效率比傳統靈石陣高出四倍,體積拳頭大小,之前一直限量放貨。修仙界的散修和中小宗門搶破了頭都買不到。
現在敞開賣。提價兩成。
五十二天的倒計時往那一掛,誰還顧得上價格?保命的東西,提五成照樣有人砸鍋賣鐵來搶。
“買不起的。”沈知意語調沒變。
“帶本命法寶來。拿命填生產線。”
廣場邊緣幾個抱著頭的散修反而不吵了。
不是被嚇住。是聽明白了。
沒靈石不要緊,法寶拿來,靈力抽乾灌進去當燃料。法寶毀了,換回來的是一個能扛住高維主炮的防禦陣。
你的命,你法寶裡那點靈力,她全都要。
錢多多的筆已經在冊子上刷刷寫起來,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
“一期能量匣存貨三千七百件,產能爬坡七天,七天後日產二百件,五十二天扣掉爬坡期——”
“夠了。”沈知意打斷他。
轉身。
她看向林清月。
林清月蹲在那座拆了一半的基座旁邊,攥著玉簡的手指甲斷了一截還在滲血。
聽見動靜,她條件反射站起來,膝蓋又一陣發麻,晃了下才穩住。
沈知意沒多話。
抬腳走了。往天機閣主殿方向。
林清月跟上。
主殿後頭連著一條長廊。
長廊盡頭是一扇鐵門,門上貼了六層封禁符文,門縫裡漏出的靈光刺得人眼痠。
靈石庫。
天機閣攢了三代的家底全在這門後面。
沈知意走到門前,掌心貼上去。
六層封禁符文同時亮了,然後從外到內一層層碎開。碎得痛快,像冰碰上熱掌心。
轟。
鐵門洞開。
靈光湧出來的那一瞬,整個廣場都被映亮了。
成堆的高階靈石碼在鐵架子上,從地面堆到屋頂,每一顆拳頭大,通體透藍,靈力飽滿到石面上凝了一層霜。
靈石庫常年冰點以下,撥出去的氣都是白霧。
沈知意回頭瞥了林清月一眼。
然後彎腰,雙手抱起一整排架子上的靈石。
十二顆上品靈石,每顆都沉得墜手。
朝林清月扔了過來。
真扔的。
十二顆靈石在空中散開,靈光拖著尾,活像十二顆藍色流星。
林清月的本能比腦子快。
雙手一抬,靈力從十指彈出十二道細線,精準兜住每一顆,懸在身前攏成弧面。
靈力灌進來。
不是慢慢吸收,是硬灌。十二顆上品靈石的能量同時往經脈裡湧,簡單粗暴。
林清月的臉一瞬間漲紅。
經脈被撐得發酸發脹,幹了太久的溝渠被猛灌一遍的那種脹法。
她咬著牙沒出聲。牙關咬太緊,嘴唇上那道傷口又裂了,血順著下巴淌。
沈知意看著她把十二顆靈石的靈力全部吞下,才開口。
“玉簡裡第三章。高維能量迴圈九層巢狀的第四層到第六層,是整個新陣法的核心。”
語氣跟交代幹活沒區別。
“三天。把框架吃透。第四天上手畫。畫不出來就把靈力筆吞了。”
林清月攥玉簡的指節發白。斷甲的縫裡又冒了一滴血。
她點頭。使勁點的,脖子都繃成了一根筋。
轉身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快了三倍。
廣場上,粉紅方塊飄在那顆豆粒大的金屬核心上方,力場裹了十幾層,捧著它的樣子像捧一顆隨時要炸的蛋。
掃描光一遍遍地刷。
方塊的運算核心在過載,六面粉光忽明忽暗,光紋拼出來的字磕磕巴巴的。
“解密中……”
“架構複雜……”
“需要時間……”
沈知意走到它跟前,低頭看了一眼。
方塊縮了一下。六面光紋齊刷刷閃了閃,運算速度明顯加了一截。
三十息後。
粉光全亮了。
“破了。”
全息投影從方塊底部炸開。
不是之前那種桌面大小的模型。這次大得多,覆了半個廣場。
一張星圖。
暗藍色虛空裡,無數光點排列成幾何陣型。
每一個光點帶著標註,型號、火力配置、護盾等級、能量核心型別。
高維艦隊。
整支艦隊的部署,旗艦到最外圍的護衛單元,全被那枚探測器記在了核心裡。
它來掃修仙界,自己本身也是個資料節點,反向存著母艦隊的全部資訊。
沈知意站在星圖中間。
藍光點映在她銀瞳裡頭,一顆一顆,密密麻麻。
視線從旗艦滑到主力艦群,從主力艦群劃到側翼火力支援陣列,再落到最後方。
補給線。
她的目光停住了。
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
是獵手看見獵物脖子上沒長鱗片那塊軟肉時才有的表情。
“小三。”
叮。
系統響了。
【在。】
“這張星圖,壓成傳音符格式。”
【已完成。】
“發。”
沈知意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靈力凝聚,化作一枚枚蚊子大小的金色傳音符,從指縫間湧出來。不是十枚二十枚,是上百枚。
她攥了下拳。
傳音符從掌心炸開,漫天流光,朝四面八方射出去。
每一枚鎖著精確座標,穿過廣場,穿過天機閣建築群,穿過山門,刺入高空,沒入各方向的雲層裡。
傳音符裡的內容就一句話:
高維艦隊全域星圖一份。天機閣廣場集合。限時三天。
末尾五個字:
“不來者,後果自理。”
沈知意扭頭看了姬淵一眼。
姬淵靠在立柱上,暗金豎瞳半闔。
指尖的米粉被方才那一茬黑焰燒乾淨了,嘴角有一個極淺極淺的弧。
他懂了。
傳音符是請帖。他是催命符。
不來的,他去請。
他沒動。
但廣場外圍的陰影裡,幾道沉甸甸的氣息無聲散了開去。
魔將。
一直蟄在天機閣外圍的那些影子,此刻接到了指令。
散向四方。
夜深了。
廣場上沒人散。
倒計時牌上紅色的“52”懸在空中,像只不眨的眼,盯著所有人。
林清月坐在拆空的基座邊緣,一手捧著玉簡一手掐訣。靈力筆懸在她面前,無人操控,自動在空中畫著甚麼。
她眼睛通紅,但裡頭的光亮得嚇人。
錢多多窩在角落撥算盤,珠子聲一刻沒停。
工匠們重新動了起來。
搬石料的搬,擰纜線的擰。但方向全變了。
不是繼續搭那座舊基座,而是在清場地、騰位子。給新的陣法基座讓路。
第二天。第一批宗門到了。
第三天凌晨。第二批。
到第三天傍晚,廣場上擠滿了人。
各色道袍混在一塊,宗門旗號立了一地,靈壓交錯著,空氣裡靈力濃度被硬生生擠高了三成。
有人臉色鐵青,有人滿眼慌,有人咬著牙一聲不吭,也有人還端著架子想擺譜。
但沒人敢不來。
不來的那幾家,山門口傳回了訊息。
黑色魔氣在門外盤著,魔將的影子立在濃霧裡,一動不動,一個字沒說。
不用說。那股氣息本身就是一句完整的話。
萬劍宗到得最晚。
他們宗主踏進廣場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符文燈籠把場子照得通亮,光影亂晃。
萬劍宗宗主四十出頭的面相,實際年歲過了百。
一身劍修的凌厲氣場,背後三柄佩劍劍鳴隱隱不斷。目光掃過廣場,落在人群當中。
他看見了顧宸淵。
他最得意的嫡傳。天衍宗借調、萬劍宗一手帶出來的、年輕一代劍道排前三的顧宸淵。
此刻扛著一塊靈石礦料從廣場這頭往那頭走。
礦料方方正正,半人高,少說三百斤。
顧宸淵扛在肩頭,袖子擼到肘彎,額上全是汗,步子穩當但不快。旁邊一個工匠指點著往哪擱,他就往哪擱,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萬劍宗宗主的臉當場青了。
他的弟子。
金丹劍修。天之驕子。
在扛沙包。給人賣苦力。
胸腔裡的火嗖地躥上來。
他邁步就要過去,靈壓已經往外逼了,周圍散修被他氣場擠得自動讓出一圈空地。
走了三步。
後頸一涼。
一柄劍貼上了他頸後的面板。
劍身是黑的。
劍刃上有甚麼液體在慢慢往下淌。
血。
還是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