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徵緩緩睜開眼,看著眼前的一幕,他整個人都愣住了。目之所及,盡是殘破與死寂,那些平日裡熟悉的身影——那些曾為他遮風擋雨、在戰場上叱吒風雲的老一輩強者,此刻幾乎全部倒在血泊中,再無生息。
他的目光掃過遍地狼藉,最終落在倒在不遠處的舅舅和叔叔們身上。他們有的雙目圓睜,似有不甘;有的緊握著斷裂的兵器,手指早已僵硬。羅徵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滾燙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幾乎要衝破束縛。他踉蹌著衝上前,一把抓住李意蕭的肩膀,聲音因極致的激動而顫抖:“表哥!這是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舅舅他們怎麼了?我外公呢?”
然而,李意蕭眼神渙散,彷彿魂魄早已離體,對羅徵的質問毫無反應,只是呆呆地望著前方,嘴角掛著一絲凝固的血跡。羅徵心中一沉,隨即又轉向其他兩個表哥,可他們的情況更糟——兩人早已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抓著身下的泥土,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淚水混合著臉上的血汙滾落,將地面浸溼了一片。
“不——!”
羅徵猛地放開李意蕭,仰天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這聲怒吼中蘊含著無盡的悲痛與憤怒,如同平地驚雷般炸響在空曠的戰場之上。隨著怒吼,他體內剛剛穩固的玄王境四境威壓毫無顧忌地釋放開來,如同無形的巨山壓向四周。方圓百丈之內,無論是倖存計程車兵還是受傷的修士,都被這股恐怖的威壓死死按在地上,膝蓋一軟便跪倒一片,連抬頭仰望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在顫抖中承受著那幾乎要將五臟六腑碾碎的壓力。
“公子,你冷靜啊!”一個身著殘破甲冑的玄侯境六境強者掙扎著抬起頭,額頭上青筋暴起,用盡全身力氣乞求道,“逝者已矣,生者還要前行啊!你這樣只會讓逝者不安,讓生者絕望啊!”
羅徵這才從極致的悲痛中回過神來,感受到周圍傳來的壓抑氣息,他眼中閃過一絲愧疚,隨即慢慢收斂了外放的威壓。空氣中那令人窒息的壓力緩緩散去,眾人這才得以喘息,紛紛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看向羅徵的目光中充滿了敬畏與擔憂。
羅徵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剛才出聲勸阻的那位玄侯境強者身上,緩緩朝他伸出了手。那強者心中一緊,剛想有所動作,卻發現自己周身的靈力像是被凍結了一般,根本無法調動。一股無形的力量包裹著他,讓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羅徵挪移而去,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
下一刻,羅徵揮手佈下一道淡青色的光圈,將那人束縛在其中。光圈上流轉著淡淡的靈力波動,散發出不容抗拒的禁錮之力。羅徵看著圈中臉色煞白的強者,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緩緩開口:“告訴我,在我昏迷的這段時間裡,都發生了甚麼。”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不加掩飾的殺意,“如果你對我有所隱瞞,或者有半句虛言,那我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你。”
冰冷的聲音如同臘月寒風,鑽入那人的耳中,讓他只覺得渾身冰冷,彷彿瞬間墜入了萬丈冰窖,連骨髓都在發寒。他張了張嘴,嘴唇顫抖著,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地開口:“公、公子,你冷靜,我……我一定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絕不敢有半句隱瞞!”
“我問你,我外公他們呢?”羅徵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丟擲了心中最急切的問題,那冰冷的目光死死鎖定著對方,彷彿要將他的靈魂都看穿。
那人聞言,身體猛地一顫,臉上瞬間血色盡失。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光圈中,淚水混合著鼻涕洶湧而出,失聲痛哭道:“公子……上柱國和鎮西王……他們不敵幕天行那老賊,為了給您爭取時間,已經……已經自爆了啊!”
“甚麼?”
羅徵如遭雷擊,只覺得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踉蹌著後退一步,若不是旁邊一個侍衛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恐怕早已摔倒在地。他粗暴地甩開侍衛的攙扶,像是一頭失控的野獸般衝上前,雙手死死抓住那人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眼睛因憤怒與悲痛而變得赤紅,嘶吼道:“你說甚麼?你再給我說一遍!”
被抓著衣領懸在半空的強者滿臉淚花,聲音哽咽而絕望:“公子,上柱國他……他真的戰死了!鎮國侯和羽林衛統領重傷昏迷,至今未醒!還有李將軍他們……為了啟動獻祭大陣,耗盡了靈力與生機,也都……也都去了!”
“噗——”
聽到這裡,羅徵只覺得胸口一陣劇痛,彷彿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他再也抑制不住,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濺在那人的臉上,滾燙而刺目。他緩緩鬆開手,任由那人摔落在地,自己則渾身劇烈地顫抖著,向後倒去。身後的兩個侍衛急忙再次上前,一左一右緊緊攙扶住他,才沒讓他倒下。
緩了好一會兒,羅徵才勉強穩住心神。他掙脫侍衛的攙扶,腳步踉蹌地向前衝去,目光在遍地屍體中瘋狂地搜尋著。每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一般疼。眼前的景象如同最鋒利的劍,不斷剜著他的五臟六腑,讓他體內的氣息變得十分不穩定,靈力在經脈中亂竄,幾乎要再次衝破束縛。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不遠處——那是他外公李源平日裡佩戴的戰盔。戰盔上佈滿了劃痕與血汙,一角已經凹陷,卻依舊能看出曾經的威嚴。羅徵心中一緊,像是抓住了最後一絲希望,急忙邁開腳步朝那裡衝去。可還沒等他跑出幾步,體內亂竄的靈力便猛地爆發,胸口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向前撲倒在地,昏迷前的最後一刻,他的手還朝著戰盔的方向伸著。
殘陽如血,潑灑在無垠的平原上,將原本青黃的草地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風捲著濃重的血腥味掠過,捲起地上的斷戟殘戈,發出細碎而刺耳的碰撞聲,像是在訴說著剛剛結束的慘烈廝殺。
密密麻麻的屍體交錯堆疊,有的仰躺著,雙眼圓睜望著血色的天空;有的蜷縮著,像是在承受著無盡的痛苦。甲冑的碎片嵌在泥土裡,斷裂的長矛斜插在屍堆上,矛尖還滴著未乾的血珠,在夕陽下閃爍著妖異的光芒。幾匹失去主人的戰馬癱在地上,腿骨扭曲成怪異的角度,偶爾發出一聲哀鳴,聲音嘶啞而絕望,旋即又被風吹過的嗚咽吞沒,彷彿從未響起過。
遠處,幾面殘破的軍旗半插在土裡,布面被撕裂成條狀,在風中無力地擺動。上面的圖騰早已被血汙浸透,模糊不清,只能隱約看出曾經的榮耀與象徵。低窪處積著渾濁的血池,裡面泡著斷手斷足,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幾隻烏鴉落在旁邊,毫不畏懼地啄食著暴露的臟器,發出“呱呱”的嘶啞叫聲,為這片死寂的戰場更添了幾分陰森與悲涼。
倖存計程車兵寥寥無幾,他們拄著刀槍勉強站立,甲冑上的血漬已經凝固成黑褐色,與泥土混雜在一起,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臉上分不清是血還是泥,只有一雙雙空洞的眼神,木然地望著這片屍橫遍野的戰場。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喘息聲在曠野裡迴盪,此起彼伏,像是這片飽經創傷的土地在無聲地哭泣。
戰爭就是這樣,屍山血海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可當這一切真實地呈現在眼前,當死去的都是自己熟悉的親人與戰友時,那份悲痛與絕望,足以將最堅強的人擊垮。
羅徵再次醒來已是第二天的戌時。他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帳頂,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香。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大床上,身上蓋著溫暖的錦被。床邊,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正盤膝而坐,雙手抵在他的後背,輸送著溫和的靈力。老者周圍,還圍著八個玄侯境六境的親衛,他們同樣閉著眼睛,將手掌貼在他的四肢,配合著老者為他療傷。
“叮,恭喜你羅徵,恭喜你踏入了玄王境四境!”小小的聲音在羅徵的耳邊響起,帶著一絲雀躍,“由於你成功突破玄王境,而且還接連突破了三個小境界,表現優異,我決定給你的積分獎勵加倍,從原來的一千積分變成三千積分!”
羅徵在心裡暗自吐槽一句:“我都連破四個境界了,從玄侯境巔峰一路衝到玄王境四境,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就給這麼點積分,真他媽摳門。”
吐槽完,羅徵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體內平穩了許多的靈力,坐起身來,對著床邊的眾人微微擺手:“行了,我沒事了,你們都下去吧。”
八個親衛聞言,瞬間收掌退開,恭敬地朝羅徵行了一禮,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那位頭髮花白的三品丹師則取出一個玉瓶,輕輕放在羅徵床頭,緩緩開口:“二公子,你憑藉著破境時的強橫力量,使身上的外傷好了不少。現在又經過我們一天一夜的治療,你體內的靈力已經基本穩定,身體也沒有甚麼大礙了。”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擔憂之色,繼續說道:“只不過,你的氣息依舊有些紊亂,這是強行突破和情緒激動導致的,我們無能為力,只能靠你自己慢慢調息平復。這是回靈丹,藥效溫和,能幫助你調整氣息。切記,半月之內切不可大動干戈,更不能與人激烈交手,否則你胸口的舊傷很可能會再次裂開。”老丹師苦口婆心地勸著,語氣中滿是真切的關懷。
“裂開了會怎麼樣?”羅徵拿起玉瓶,拔開塞子聞了聞,毫不在意地詢問。
老丹師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如果傷口再次裂開,損傷到經脈根基,那你很可能會落下終身暗疾,以後的修行之路恐怕會困難重重,甚至可能再也無法精進。”
羅徵這才收起了不在意的神色,他站起身,對著老丹師微微彎腰行了一禮:“多謝前輩提醒。”
老丹師似是看出了他眼中深藏的決絕,知道再多說也無益,只能無奈地搖著頭,轉身走了出去。
老丹師走後,羅徵隨意地披上了一件外袍,便邁步走出了房門。門外的月光皎潔,灑在庭院的石板路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銀輝,卻驅不散他心中的陰霾。
一刻鐘後,羅徵的身影出現在了東玄長林的房間內。
房間裡燈火通明,東玄長林正坐在桌前,看著面前的一份戰報,臉上滿是憔悴與疲憊,雙眼佈滿血絲,顯然是一夜未眠。
羅徵走到桌旁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水微涼,卻無法澆滅他心中的怒火。他放下茶杯,淡淡開口:“世子,這一仗咱們損失頗大,這個仇,不能不報。”
東玄長林抬起頭,看著羅徵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殺意,疲憊地搖了搖頭:“二公子,我知道你心中悲痛,想要為逝者報仇。可這一戰,我爺爺、你外公,還有許多老一輩的強者都戰死了,我們元氣大傷。”
他拿起桌上的戰報,聲音沉重:“我們出兵五十萬,結果最後能活著回到城中的將士不足十萬,而且大多帶傷。現在,你父親、羽林衛統領,還有你那手下,三大玄侯境巔峰強者都還在昏迷中,生死未卜。就連你,也剛剛從重傷中醒來。再加上據探子來報,現在敵軍至少還有二十萬人馬,實力依舊強橫。所以,此時的我們根本沒有能力報仇,強行出兵,只會讓更多人送死。”
羅徵拍了拍東玄長林的肩膀,眼神堅定:“我不是想帶兵出征,我只是想知道,敵軍現在在甚麼位置。”
東玄長林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滿是堅決。他站起身,對著羅徵十分嚴肅地說道:“二公子,你傷勢未愈,需要好好休息,報仇的事,等我們恢復了元氣再說不遲。你該回去休息了。”
羅徵笑了笑,那笑容中卻沒有絲毫暖意。下一秒,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如同萬年寒冰。他緩緩站起身,朝東玄長林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東玄長林心中警鈴大作,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好歹也是玄侯境六境的強者,反應極快,正想後退防禦,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根本動彈不得。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羅徵的手已經扼住了他的脖子,力道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壓迫感,讓他呼吸一滯。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羅徵的聲音冰冷刺骨,“你要麼告訴我敵軍現在在甚麼位置,要麼,我就送你去見你爺爺。”
東玄長林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他雙手拍打著羅徵的手臂,想要掙脫,卻發現羅徵的手臂如同鐵鉗一般,紋絲不動。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羅徵身上的恐怖威壓,知道對方沒有說假話。在窒息的痛苦中,他艱難地吐出三個字:“平、潭、原。”
羅徵這才緩緩鬆開了手。東玄長林猛地咳嗽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脖子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紅痕。
羅徵看著他,微微彎腰行了一禮,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歉意:“世子,得罪了。”
說完,羅徵便轉身,快步閃身走了出去,留下東玄長林一個人在原地,捂著脖子,眼中充滿了複雜與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