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上,諸葛明亮看著這支裝備精良的日軍為了躲避飛機,像老鼠一樣鑽進這鳥不拉屎的深山老林,放棄車輛,靠兩條腿爬得狼狽不堪。
他知道,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想讓這支日軍部隊陪著他一起下地獄,想讓這些侵略者在這深山裡變成孤魂野鬼。
可是,怎麼才能讓天上的飛行員發現呢?
這山裡樹冠太厚,就算他們像螞蟻一樣蠕動,飛在高空的飛機也很難看清楚。
諸葛明亮左思右想,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
他不確定能不能行,但這也許是他唯一贖罪的機會,也是他唯一能拉這群鬼子墊背的辦法。他的手下意識地摸進了褲兜,指尖觸碰到了一樣冰冷堅硬的東西。
那是一面隨身攜帶的小圓鏡,平時是為了整理那油頭粉面的髮型用的。
諸葛明亮的心猛地一沉,隨後孤注一擲地掏了出來。
他假裝停下來整理鞋帶,背對著不遠處的日軍後衛,迅速躲到了一棵大樹的陰影裡。他深吸一口氣,雙手緊緊捏住那面小鏡子,調整好角度,對準了天上那幾架飛遠了的P-38戰機。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
諸葛明亮咬著牙,手腕用力地抖動著。
一閃,一閃,又一閃。
那面小小的鏡子反射出一束極其耀眼的光芒。在這昏暗幽深的荊門山脈林海中,這束光顯得格格不入,就像是一隻求救的眼睛,在拼命地眨動。
“看見了嗎?求求你們,回頭看看一眼吧……”諸葛明亮在心裡瘋狂地吶喊著,額頭上滲出的冷汗流進了眼睛裡,辣得生疼,但他手上的動作絲毫不敢停歇,瘋狂地對著天空傳送著這無聲的訊號。
諸葛明亮死死盯著那幾架遠去的黑點,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撞擊著肋骨,彷彿要跳出來一般。那束反光已經在手腕上抖動了無數次,他的胳膊痠麻得幾乎失去了知覺,但眼神卻依然執著地追隨著天空。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
就在他快要絕望,以為那束微弱的光芒終究會被大山的陰影吞沒時,最後面的那幾架P-38戰機突然發生了變化。
原本它們保持著直線平飛,像是在執行例行的巡邏。可下一秒,機翼微傾,機身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竟然在空中猛地折返了回來!
那不是錯覺。
諸葛明亮那一雙總是滴溜溜亂轉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滾圓,瞳孔中倒映著那些戰機轉向的身影。
“成功了……”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一樣,癱軟地靠在樹幹上。那是劫後餘生的虛脫,更是復仇快感的宣洩。
與此同時,萬米高空之上。
在那支飛行編隊的最後方,一架負責殿後搜尋的P-38戰機裡,飛行員正例行公事地掃視著下方那片枯燥的綠色。突然,他的目光被下方林地間的一點異樣吸引了。
那是極其微弱的,但在斑駁的樹影中又顯得格外刺眼的一閃一閃的反光。
按照常理,那可能只是溪流的反光,或者是某種裸露的岩石。但在戰爭年代飛行員的直覺告訴他,那種有規律的閃爍,更像是某種求救訊號。
“大隊長,疑似發現目標,西北山林地帶有光亮!”飛行員的動作瞬間緊繃起來,聲音急促地透過無線電傳了出去。
無線電那頭沉默了不到半秒。
“收到!”
威廉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難以抑制的興奮與冷厲。那是獵人終於捕捉到獵物蹤跡時的反應。
“所有戰機,跟隨我!”
隨著這道指令的下達,整個空中編隊的氣氛瞬間變了。原本鬆散的搜尋隊形瞬間收緊,空中的21架P-38戰機彷彿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引擎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它們猛地拉高了高度,機頭昂起,直刺蒼穹,緊接著向右做了一個標準的三百六十度大旋轉。這一動作不僅僅是戰術調整,更像是一種宣戰的姿態。
在雲層之上,威廉看著下方那片曾經讓他一無所獲的山脈,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的笑意。
“貓捉老鼠的遊戲,結束了。找到你們了。”
他在心中默默對那個素未謀面的發訊號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他不知道那是誰,是一個勇敢的獵人,還是一個忍辱負重的平民,但對方用不知道甚麼東西製造的反光,為整個機群指引了的方向。
“給那幫躲在山溝裡的鬼子一點顏色瞧瞧。”
威廉猛地推下操縱桿,P-38戰機如同一顆隕石般俯衝而下。
剎那間,淒厲的嘯叫聲撕裂了荊門山脈的寧靜,那聲音越來越尖銳,彷彿死神的尖叫。
地面上,和爾基隆正騎在馬上,聽著頭頂傳來的怪異聲響,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聲音就變成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隱蔽!快隱蔽!”
聯隊長的嘶吼聲瞬間被淹沒。
P-38戰機那兇猛的機炮和炸彈,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原本寧靜的山林瞬間變成了火海,泥土被掀翻幾十米高,樹木被攔腰折斷,化作漫天飛舞的木屑。
那些原本還在艱難跋涉、以為躲在深山老林裡就高枕無憂的日軍士兵,瞬間陷入了煉獄。
諸葛明亮縮在一塊巨石的縫隙裡,看著不遠處被炸得人仰馬翻的日軍隊伍,看著那頂頂飛上天的“皇軍帽子”,那張總是掛著虛偽笑容的臉上,此刻終於露出了一絲真實的、暢快的笑意。
天罰,終於降下來了。
諸葛明亮發了瘋似的在山林間狂奔。
顧不得荊棘劃破了臉頰,顧不得鞋底跑掉,甚至連那頂平日裡視若珍寶的皇軍帽子被樹枝掛飛了他都懶得回頭看一眼。他只是機械地、拼命地邁動雙腿,向著遠離爆炸中心的高處攀爬。
兩行熱淚混著冷汗,在他滿是塵土的臉上衝刷出兩道蜿蜒的溝壑。
這淚水裡,有釋放,有痛苦,更有一種宣洩後的狂喜。
“爹……娘……妹子……”他哽咽著,聲音破碎在風中,被身後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淹沒。
他想起了那個被日軍燒燬的家,想起了慘死在刺刀下的親人,想起了自己為了活命、為了找機會,不得不像條狗一樣在敵人面前搖尾乞憐的每一個日夜。那些屈辱的日日夜夜,像無數條毒蛇啃噬著他的心,但他忍了下來,只為等這一個機會。
現在,機會來了。
國仇,家恨,就在這一刻,在這漫天的火光中,一起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