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暮澄屏住呼吸,雨水順著睫毛滴落,模糊了視線,但她不敢眨眼。
那些虎頭蜂並非漫無目的地亂撞,它們在那塊太湖石的背陰面,正沿著幾道極細微的刻痕攀爬。
那刻痕深處似乎殘留著某種特殊的膠質,經過幾十年的歲月依然散發著唯有昆蟲觸角才能捕捉到的費洛蒙。
一隻、兩隻、三隻……隨著更多虎頭蜂加入,那幾道原本被青苔遮蔽的線條逐漸被黃黑相間的蟲身填充,在這個漆黑的雨夜裡,竟詭異地拼湊出了一組由蜂群組成的幾何圖形。
是個九宮格的解構圖。
林暮澄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兒時坐在爺爺膝頭的畫面,老爺子最愛念叨“九五之尊,亢龍有悔”,手指總是在棋盤的特定位置敲擊。
那就是終止指令!
“液氮!”林暮澄猛地轉頭,聲音急促卻堅定,“顧行曜,把那個機械怪胎背後的液氮罐拆下來!快!”
顧行曜沒有任何廢話。
他甚至沒有問為甚麼,單手如鐵鉗般扣住昏迷中趙偉的外骨骼背甲,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那隻用來冷卻機械臂核心的應急液氮瓶被他硬生生扯斷了連線管。
“呲——”刺骨的白霧瞬間在狹窄的假山縫隙中炸開。
與此同時,林暮澄深吸一口氣,喉嚨裡發出了一種極低、極悶的震顫音。
這聲音混在雷雨聲中幾乎微不可察,但在幾百米範圍內的昆蟲聽覺世界裡,這無疑是女王釋出的最高階別“護巢”死令。
“嗡——!!!”
原本只是在避雨的虎頭蜂群徹底沸騰了。
不僅是這幾隻,假山深處、古樹樹洞裡,成千上萬只被驚醒的毒蜂傾巢而出。
它們在林暮澄意念的引導下,不顧暴雨的沖刷,瘋狂地聚集在假山外圍,層層疊疊,如同在這方寸之地拉起了一道流動的黑色幕牆。
遠處圍牆上,幾名剛架好狙擊槍的特警瞬間失去了視野。
“報告!目標區域出現大量不明生物干擾,熱成像全是噪點,根本無法瞄準!”
趁著這短暫的視覺盲區,林暮澄一把按住還在冒煙的鉛皮箱,指尖被高溫燙得生疼,但她顧不上。
“對著噴淋孔,灌進去!”
顧行曜將液氮瓶口狠狠懟進箱體側面那個正在滲出強酸的縫隙。
極度的深寒與箱內的高溫劇烈碰撞。
咔咔咔——
那是金屬極速冷縮發出的脆響。
原本正在瘋狂加壓的強酸泵瞬間被凍成了一個冰坨,連同裡面即將噴湧的酸液一起被封死在零下兩百度的極寒之中。
顯示屏上那串猩紅的倒計時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在這個瘋狂的雨夜裡閃爍了兩下,終於不甘地熄滅。
林暮澄長出了一口氣,整個人差點虛脫地滑坐在泥水裡。
“媽的,這群瘋子。”
外圍的陸澤遠顯然也意識到了強攻受阻,擴音器裡傳來了他氣急敗壞的吼聲:“放狗!搜救犬給我進去!只要是活物,咬死不論!”
在那道黑色蜂牆的下方,兩條身形健碩的馬裡努斯犬狂吠著衝了進來。
這種狗極其兇悍,嗅覺靈敏,哪怕視線受阻也能精準鎖定獵物。
聽著越來越近的爪子拍擊泥水聲,顧行曜握緊了手中的戰術折刀,肌肉緊繃。
“別動。”林暮澄按住了他的手背,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在這個院子裡,還沒輪到狗來撒野。”
她沒有起身,只是微微側頭,對著那兩雙在黑暗中泛著綠光的狗眼,胸腔鼓動,發出了一聲短促、沉悶的低吼。
這聲音不屬於人類,甚至不屬於現代都市。
那是刻在所有犬科動物基因深處、對遠古頂級掠食者的戰慄記憶——老虎進食前的護食警告。
正在衝刺的兩條馬裡努斯犬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前腿猛地剎住,在這個充滿了“猛獸氣息”的角落裡,它們引以為傲的兇性瞬間崩塌。
哪怕經過最嚴格的警務訓練,生物本能的恐懼依然壓倒了一切。
兩條惡犬嗚咽著夾起尾巴,四肢如麵條般癱軟在地,甚至因為極度驚恐失禁了,任憑遠處的馴導員如何吹響特殊的超聲波犬哨,它們也把頭死死埋在爪子裡,絕不敢再向前哪怕一厘米。
“廢物!”陸澤遠的怒罵聲隱約傳來。
趁著這點間隙,林暮澄迅速撬開了已經被凍得酥脆的鉛皮箱外殼。
裡面的檔案大半已經結冰,但在最底層的夾層裡,一張泛黃的照片因為被密封在防水袋裡而倖免於難。
藉著手機微弱的螢幕光,林暮澄看清了照片上的人。
那是年輕時的陸澤遠父親,正端著酒杯,滿臉諂媚地站在一個外國男人身旁。
而那個外國男人的袖口,露出了半截猙獰的紋身——那是近年來省廳一直在追查的跨國洗錢集團“黑奎”的圖騰。
這就是顧家一直守護、也是陸家不惜一切代價要毀掉的真相。
“找到了。”
林暮澄手速極快,直接用手機拍下照片,指尖在螢幕上飛速滑動,點開了那個僅有顧行曜才有許可權的省廳絕密雲端介面。
進度條在暴雨中艱難地推進。
30%……60%……99%……上傳成功。
與此同時,假山外圍的指揮車內,陸澤遠的私人平板突然彈出了一個刺眼的紅色警報視窗。
那是他在省廳內部設定的非法後門程式,專門用來監控任何關於他家族的關鍵詞資料流。
當看到那個雲端檔案包的縮圖時,陸澤遠的臉瞬間扭曲成了青紫色,眼底的最後一絲偽善徹底撕裂。
完了。全完了。
一旦這份資料被同步到總隊伺服器,明天早上等待他的就是紀委的審訊室。
絕不能讓這份資料落地!
他猛地抓起對講機,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瘋狂而變得尖銳破音:“狙擊組!不用管人質安全!給我鎖定熱源中心那個發光的電子裝置!直接打爛它!開火!立刻開火!”
這一刻,他不再是市刑偵大隊長,而是一個走投無路的亡命徒。
假山縫隙內,林暮澄剛要把手機遞給顧行曜,一種如芒在背的寒意瞬間讓她頭皮發麻。
雨幕被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空氣波紋撕裂,那是大口徑狙擊彈頭高速旋轉時絞碎雨滴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