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是一層厚重的裹屍布,瞬間令人窒息,只有老白那敲擊管道的餘音還在林暮澄的腦海裡嗡嗡作響。
“東牆,第三排。”
林暮澄沒有絲毫遲疑,她在黑暗中迅速調整呼吸,將原本發散的聽覺像收束探照燈光束一樣,死死聚焦在那個方位的黑暗深處。
不需要夜視儀,她的聽覺構建出了比眼睛更立體的畫面。
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摩擦聲,不同於剛才老白啃噬金屬的尖銳,而是一種沉悶的、帶著某種頻率震動的聲響。
就像是有甚麼東西被困在一個狹小的容器裡,正試圖撞破壁壘。
“別動。”林暮澄伸手按住了正欲向前摸索的顧行曜,指尖觸碰到他緊繃的小臂肌肉,那裡溫度滾燙,顯示著主人此刻極度壓抑的暴怒。
“那是證物架,有重力感應。”她貼著他的耳廓,用極低的氣音說道,“讓專業的來。”
她在心裡迅速建立起與老白的精神連結。
【老白,爬上去。
別碰那個罐子,去它的側後方。
用你的身體把那個正在震動的東西往外推,記住,慢慢推,只推到邊緣,讓它傾斜,別掉下來!】
黑暗中傳來一陣急促而輕盈的爪子抓撓聲。
那是老白正在沿著金屬架攀爬。
對於一隻身經百戰的“鼠王”來說,這種任務簡直是小菜一碟,哪怕它此刻正處於極度的恐懼之中。
“吱吱……”(它好燙……像是在發燒……)
老白的反饋帶著一絲顫抖傳回林暮澄腦海。
骨灰是冷的,死物也是冷的。
除非裡面藏著還在執行的機器。
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陶瓷摩擦金屬聲,那個骨灰罐被老白小心翼翼地推到了架子邊緣。
重心偏移的瞬間,罐體微微傾斜,底部懸空。
就在這一剎那,一種極高頻的“滋滋”聲,順著架子的金屬立柱,經過地面,傳導至林暮澄的腳底,再直衝她的耳膜。
那聲音雖然微弱,但在她的感知裡卻清晰得如同雷鳴。
不是生物那種溼潤、柔軟的蠕動聲。
那是乾燥的、冰冷的、帶有磁吸裝置的電子元件在失去水平平衡後,試圖進行自動對位的機械摩擦聲!
“九點鐘方向,打燈!”林暮澄厲聲喝道。
顧行曜的反應早已刻進骨子裡。
幾乎是她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道刺目的強光手電光柱如利劍般劈開黑暗,精準地釘在了那個半懸空的骨灰罐上。
那是一個老式的青花瓷罐,看起來平平無奇。
然而,在強光的照射下,一切偽裝都無所遁形。
原本應該完好無損的火化漆封,此刻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整齊切口。
那切口平滑如鏡,絕非人力所為,更像是某種高精度的鐳射切割裝置留下的痕跡。
裡面的東西因為傾斜而滑出了一角。
那不是灰白的骨殖。
那是一層暗沉沉的、泛著冷光的鉛皮。
這種厚度的鉛皮,足夠隔絕任何安檢儀器的X射線掃描。
“退後。”
顧行曜單手持槍,另一隻手依然穩穩地舉著手電,高大的身軀不動聲色地向側前方移動了半步,將林暮澄擋在身後。
“如果是炸彈,這層鉛皮防不住。”林暮澄卻沒有退,反而上前一步。
她抬手從髮間取下一枚黑色的鋼絲髮卡,熟練地挑開了那層鉛皮的邊緣。
隨著鉛皮被剝離,一個拳頭大小的精密裝置暴露在空氣中。
它通體由一種半透明的合成材料製成,內部充斥著不知名的透明液體,核心處,幾個微小的金屬瓣膜正在進行著極其規律的收縮與舒張。
撲通、撲通、撲通。
那節奏,竟與特藏室那老舊通風系統的低頻噪音完美同頻,如果不仔細聽,根本無法將其從背景噪音中剝離出來。
它在跳動。
在一個死人的骨灰罐裡,這顆機械心臟不知疲倦地跳動了二十幾年。
顧行曜的手電光束微微晃動了一下,光斑聚焦在裝置側面的銘牌鋼印上。
儘管歲月侵蝕,但那行德文依然清晰可辨——【晨曦生物-內部樣機 】。
一股寒意順著林暮澄的脊椎爬滿全身。
這就是顧振邦丟失的那顆“心臟”的替代品,或者說,這就是那個罪惡計劃的原點。
它一直在這裡,在檔案館的最深處,像一隻寄生蟲,默默記錄著甚麼,又或者是等待著甚麼。
“帶走它。”顧行曜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濃烈的血腥氣。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那枚仿生泵的瞬間——
“咕嚕……咕嚕……”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水聲,突兀地從四周響起。
緊接著,一股刺鼻的酸腐氣味瞬間蓋過了特藏室原本的陳舊紙張味。
那是高濃度工業酸液特有的味道,混合著某種甜膩的苦杏仁味。
“吱——!!!”
頭頂的通風管道里,老白髮出了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叫,那聲音裡充滿了某種看見天敵般的絕望。
【水!水裡有毒!他在看著你們!快跑!那是死神的眼睛!】
林暮澄猛然抬頭。
在手電光束未曾掃過的黑暗角落,在那排氣扇的格柵後面,一枚暗紅色的光點正緩緩轉動,像是一隻充血的獨眼,冰冷地注視著腳下的兩隻獵物。
那是紅外攝像頭。
他們的一舉一動,早已落入了幕後之人的眼中。
“嘩啦——”
地下室四周所有的排水地漏同時像噴泉一樣湧出大量的藍色液體。
那液體粘稠而詭異,剛一接觸地面,就在水泥地上蝕出一陣令人心悸的白煙。
液體上漲的速度極快,眨眼間就已經漫過了地面低窪處。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清洗。
銷燬證據,順便——滅口。
林暮澄沒有時間去咒罵,她一把扯下身上的防水風衣,也不管是否會損壞證物,直接將那枚還在跳動的仿生泵連同鉛皮一起死死裹住。
藍色的毒液正以此為中心,呈包圍之勢瘋狂逼近她的腳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