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混雜著陳舊塵土與化學試劑的奇異氣味,在她鼻腔中瞬間分解、重組,最終指向了一個明確而恐怖的源頭。
“樹脂裡……混了福爾馬林。”林暮澄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冰錐刺入現場凝滯的空氣裡,她緩緩抬頭,目光穿透了別墅的牆壁,彷彿看到了那些被隱藏的秘密,“他們用死者的身份資訊做掩護,把特製的次聲波發生器封進骨灰盒裡,偽裝成正常的殯葬用品,建立了一個遍佈全城的、活人根本無法察覺的訊號網路。”
每一個字,都讓剛剛衝進來,正準備向顧行曜彙報情況的省廳技術偵察小組組長倒吸一口涼氣。
用骨灰盒做訊號基站?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喪心病狂!
顧行曜的動作一頓,他用防爆毯裹緊了那枚晶片,眼神銳利如刀,立刻明白了林暮澄話中的分量。
這解釋了為甚麼“清風專案”的許多訊號源都若隱若現,難以追蹤,因為沒有人會去懷疑一片公墓,或者殯儀館裡成百上千個安靜的骨灰盒。
就在這時,書房牆角一處被老鼠啃出的地暖管道破口處,發出“悉悉索索”的輕響。
一個通體雪白、右眼蒙著一層翳狀白膜的老鼠頭顱,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
它沒有尋常老鼠的畏縮,反而帶著一種王者巡視領地般的威嚴,嘴裡還叼著一根被磨得油光發亮的火柴棍,像一根微縮版的權杖。
正是東區鼠王,老白。
它看到林暮澄,那隻獨眼亮了亮,隨即張開嘴,火柴棍“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它抖了抖鬍鬚,幾粒灰白色的粉末隨之落下。
“女王陛下,”老白的聲音透過精神連結直接傳入林暮澄的腦海,帶著一絲邀功的急切,“牆裡面,暖箱夾層裡,一共有七個盒子。小的們已經把溫控線路咬斷了。每個盒子上,都刻著跟那個冒牌貨袖口一樣的字母,後面跟著數字,從ALT1到ALT7。”
七個盒子,七個編號。
林暮澄心頭一凜,周懷安的書房裡就藏著七個“訊號源”!
她立刻站起身,轉向那位一臉驚愕的技術組長,表情瞬間切換得專業而凝重:“周懷安的實驗涉及未知的生物製劑,剛才那枚晶片的藍色樹脂裡可能含有高危病原體。為防止交叉感染,我需要立刻對這棟別墅進行生物汙染風險勘察,尤其是地下室的中央通風系統。”
“生物汙染”這個詞一出,沒人敢怠慢。
顧行曜深深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另有目的,卻只是沉聲對組長道:“按她說的辦,給她最高許可權。”
趁著顧行曜將那枚危險的晶片移交給技術小組,並簡要說明情況的間隙,林暮澄快步走向地下室。
在經過一個不起眼的通風口時,她的手看似隨意地拂過格柵,一枚指甲蓋大小、散發著濃郁氣味的貓薄荷緩釋膠囊,已被她悄無聲息地塞進了管道深處。
三分鐘後,當林暮澄正在地下室假模假樣地檢查著通風管道時,別墅一樓一扇被撞開的窗戶邊,傳來了一聲輕巧的“喵嗚”。
一隻毛色斑雜的流浪貓靈巧地躍上窗臺,它嘴裡叼著一片邊緣被燒得焦黑、僅有半個巴掌大的電路板,輕輕放在了窗臺上,然後邀功似的又叫了一聲,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那是從其中一個骨灰盒的恆溫夾層裡脫落的溫控模組,因為短路而被燒燬。
林暮澄快步走過去,俯身拾起那塊電路板。
她故作仔細檢查,在眾人不注意的瞬間,指尖在電路板鋒利的邊緣用力一劃。
“嘶——”她倒抽一口涼氣,一滴鮮血從指腹滲出。
“怎麼了?”顧行曜的聲音立刻在她身後響起。
“沒事,不小心劃到了。”林暮...澄搖搖頭,將受傷的手指含進嘴裡,背對著眾人,另一隻手卻在掌心,藉著那抹鮮紅的血跡,迅速畫出了一個類似九宮格的圖案。
她將老白報告的七個ALT編號,按照電路板上殘留的介面位置,依次填入格中。
圖案完成的瞬間,她的心臟猛地一縮。
七個編號構成了一個不完整的環形,唯獨缺少了兩個位置——代表起始與終點的“ALT0”,以及本該屬於她自己的“CF00”。
而那個空缺的“00號”座標,經過她腦中對別墅結構圖的瞬間測算,精準地指向了別墅東側,那片在夜色中開得正盛的玫瑰園!
她猛地轉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被兩名特警死死按住、手腕還在流血的周懷安,聲音清越:“周副局長,我需要立刻對東側花圃進行挖掘。根據《城市寵物管理條例》,我懷疑那裡存在未經許可的寵物埋葬行為。”
這個理由牽強得近乎可笑,但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這絕不是為了找一隻貓或狗的屍體。
周懷安聞言,蒼白的臉上竟浮現出一抹詭異的冷笑,他抬起頭,眼神怨毒地盯著她:“那是你父親最喜歡的‘黑絲絨’玫瑰,他親手種下的。林暮澄,你要是敢挖,他就是死了,也不會安寧。”
這句話像一句惡毒的詛咒,讓林暮澄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父親……
顧行曜敏銳地捕捉到了她指尖那瞬間的冰冷與僵硬。
他一言不發地走上前,從一名警員手中接過一把工兵鍬,一語雙關地對周懷安道:“周副局長,不安寧的,恐怕不只是死人。”
話音未落,他已邁開長腿,徑直走向那片玫瑰園。
泥土被翻開,帶著溼氣的芬芳與腐敗的氣息混合在一起,瀰漫在空氣中。
特警們開啟強光手電,將那片小小的花圃照得亮如白晝。
顧行曜的動作精準而有力,每一剷下去都深淺一致。
“當!”
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鍬尖撞到了一個堅硬的物體。
就在那聲音響起的瞬間,林暮澄頸側那道齒輪狀的疤痕猛地一陣灼痛,彷彿被無形的烙鐵狠狠燙了一下!
“停下!”她幾乎是脫口而出。
顧行曜停住動作,用工兵鍬撥開周圍的泥土,一個約莫三十厘米見方的黑色金屬箱,顯露了出來。
箱子表面沒有鎖,卻蝕刻著一個極其複雜的、殘缺的齒輪紋路。
那紋路與林暮澄鎖骨下方那道新生的、代表著“鑰匙”的疤痕,竟能完美吻合!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這才是周懷安真正的保險櫃。
顧行曜戴上戰術手套,小心翼翼地將箱子從土裡抱出,放在平地上。
他沒有嘗試暴力破解,而是看向林暮澄。
林暮澄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在箱蓋那冰冷的齒輪紋路上。
“咔噠。”
一聲輕響,箱蓋應聲彈開。
箱內沒有眾人預想的實驗檔案,也沒有罪證如山的光碟。
裡面鋪著厚厚的黑色天鵝絨,中央靜靜地躺著一具早已化為白骨的孩童骸骨。
骸骨的尺寸很小,看骨齡不會超過五歲。
而在那小小的頸骨上,赫然套著一個銀色的、比林暮澄記憶中更精密、更小巧的項圈——第二代“清風”項圈。
林暮澄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她伸出手,指尖不受控制地撫上那個項圈。
就在她觸碰到項圈卡扣的瞬間,一個比米粒還小的金屬圓筒,從卡扣內部的暗槽裡“啪”地一聲彈了出來,滾落在天鵝絨上。
那是一卷微型膠捲。
顧行曜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他用鑷子夾起那捲膠捲,對著手電的光源,小心翼翼地展開。
只看了一眼,他那雙經歷過無數血腥現場、早已波瀾不驚的眼眸,驟然掀起了驚濤駭浪。
膠捲上記錄的,是一份器官捐獻自願同意書。
捐獻人一欄,是林暮澄父親龍飛鳳舞的簽名。
而受捐方監護人簽名欄上,那三個字如同淬了劇毒的烙印,深深地刻在那裡——周懷安。
最讓顧行曜血液幾乎凍結的,是右下角的簽署日期。
那是在林家破產前的整整三個月。
一個驚天動地的、足以顛覆整個案件根基的猜想,在他腦中轟然炸開。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收緊了手指,想要將這份足以將林暮澄徹底推入深淵的證據,從這個世界上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