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在那致命的藍色液體即將漫過鞋底的千鈞一髮之際,林暮澄厲喝一聲,指尖猛地指向角落裡那臺半人高的工業配電箱。
那是整個地下室唯一還沒被這詭異酸液觸及的高點。
顧行曜沒有半秒猶豫,長腿一邁,軍靴重重踏上配電箱頂端,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鐵皮箱嗡嗡作響。
他一手抓住上方通風管道搖搖欲墜的百葉窗欄,另一隻手如鐵鉗般回扣,一把撈住了林暮澄纖細的手腕。
“抓緊!”
低沉的吼聲伴隨著手臂肌肉暴起的青筋,林暮澄只覺得整個人騰空而起。
就在她雙腳離地的剎那,那雙廉價運動鞋的橡膠底緣蹭到了一滴濺起的藍色液珠,“滋”的一聲輕響,鞋跟瞬間冒起一縷白煙,焦臭味鑽入鼻腔,那是死神擦肩而過的味道。
藉著顧行曜這一提之力,林暮澄像只靈巧的狸貓,翻身鑽進了狹窄逼仄的通風管道。
她迅速回身,將那件裹著仿生泵的風衣死死護在懷裡,騰出一隻手去拉顧行曜。
男人高大的身軀在這狹窄空間裡顯得格外艱難,但他爆發力驚人,藉著林暮澄的拉力,在這個早已廢棄多年的鐵皮肚腸裡硬生生擠出一條生路。
兩人在滿是陳年積灰和老鼠屎味道的管道里匍匐前行,身後的特藏室裡傳來令人牙酸的腐蝕聲,像是無數張嘴在咀嚼水泥和鋼鐵。
約莫爬了五十米,前方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光亮和雨聲。
“哐當!”
顧行曜一腳踹開早已鏽蝕的排風口柵欄,兩人從兩米高的地方滾落,重重摔在檔案大樓後院泥濘的草地上。
冰冷的暴雨瞬間澆透了全身,沖刷掉了剛才那種令人窒息的化學毒氣味。
林暮澄顧不得擦臉上的泥水,剛想起身,一道刺眼的遠光燈便像利劍一樣橫掃而來,將兩人釘死在原地。
數輛閃爍著紅藍警燈的黑色特警車不知何時已經封鎖了整個後院,十幾把黑洞洞的槍口在雨幕中泛著冷冽的寒光。
車門開啟,一把黑傘緩緩撐起。
陸澤遠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即使在大雨滂沱中,他的褲腳甚至沒有沾染一絲泥點。
他站在重重警力之後,臉上掛著那種林暮澄最熟悉的、虛偽至極的關切。
“行曜,暮澄,你們沒事真是太好了。”
陸澤遠的聲音穿過雨幕,透著一股運籌帷幄的從容,“剛剛接到火警通報,檔案館地下線路老化引發火災。為了保護核心機密和二位的安全,我特意帶了封鎖小組過來。”
他的視線像一條陰冷的毒蛇,越過顧行曜寬闊的肩膀,死死盯著顧行曜手中那個用防水風衣緊緊包裹的物體。
“那是省廳的重要物證嗎?交給我吧。這種危險環境下,還是由我們市局的專業防爆隊來保管比較安全。”
陸澤遠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個不容拒絕的姿態。
顧行曜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沒有一絲溫度,他側身一步,將林暮澄完全擋在身後,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陸隊訊息真靈通。火還沒燒起來,你的防爆桶就已經準備好了?”
“例行公事。”陸澤遠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眼神示意了一下左右。
幾名荷槍實彈的特警上前一步,包圍圈瞬間縮小,“顧隊,這裡是我的轄區。根據跨區域辦案協作條例,在突發公共安全事件中,我有權接管現場所有物品。”
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點。
雨水順著顧行曜的下頜線滑落,他的手按在腰間槍套上,雖然沒有拔槍,但那種蓄勢待發的壓迫感讓周圍的特警都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
林暮澄躲在顧行曜身後,呼吸有些急促。
她能感覺到那顆仿生泵在風衣裡極其微弱的震動,那是真相的脈搏。
如果交出去,一切就完了。
她的目光掃過四周漆黑的灌木叢,耳邊除了嘩嘩的雨聲,還捕捉到了一些細碎的、充滿恐懼與飢餓的聲音。
【好大的雨……我想吃魚……】
【嚇死喵了,好多兩腳獸……】
【那個穿西裝的身上好臭,是那種讓貓想吐的味道……】
林暮澄眸光一閃,那是流浪貓。
她深吸一口氣,雖然沒有開口,但一股無形的精神波動瞬間以她為圓心擴散開來。
那種波動帶著安撫,更帶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威嚴,像是獸群中的王在下達指令。
她在顧行曜身後,輕輕打了一個響指。
這聲音在暴雨中微不可聞,但在那群流浪生物的耳中,卻如同炸雷。
下一秒,異變突生。
“喵——!!!”
原本寂靜的灌木叢突然炸開了鍋。
十幾只體型各異的流浪貓像是發了瘋一樣,尖叫著從四面八方衝了出來。
它們不攻擊人,而是像一道道失控的閃電,在特警們的腳下瘋狂亂竄,甚至有幾隻大膽的直接跳上了警車的引擎蓋,用爪子瘋狂抓撓擋風玻璃。
“甚麼東西?!”
“別開槍!是貓!”
“哎喲!這畜生抓我!”
原本嚴密的包圍圈瞬間亂作一團,特警們的視線本能地被這些上躥下跳的小東西吸引。
就是現在!
趁著陸澤遠被一隻花狸貓撲向褲腿而不得不後退的一瞬間,林暮澄的手極快地動了。
一隻通體漆黑、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貓,像幽靈一樣從顧行曜腿邊掠過。
林暮澄的手指在風衣下極快地解開了一層扣帶,將那個沉甸甸的鉛皮包裹順勢塞進了黑貓背上那個原本用來裝幼崽的簡易布兜裡。
【帶走它。去剛才說好的那個排水管。快!】
黑貓那雙幽綠的眼睛深深看了林暮澄一眼,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嚕”,隨即身形一矮,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沒入了路邊的排水渠陰影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整個過程不超過兩秒,又有夜色和暴雨作掩護,再加上顧行曜那寬大風衣的遮擋,沒有任何人察覺。
當陸澤遠終於一腳踢開那隻花狸貓,重新整理好狼狽的衣領時,顧行曜已經舉起了雙手,手裡提著那個看起來沉甸甸的密封袋。
“行。陸大隊長要公事公辦,我配合。”
顧行曜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的妥協,他隨手將那個密封袋扔向陸澤遠。
陸澤遠那種沉甸甸的手感讓他心中大定——這是金屬和液體的重量,錯不了!
“多謝顧隊配合。”陸澤遠難掩嘴角的得意,迫不及待地撕開了密封袋的封條。
他在腦海中預演了無數種銷燬這東西的方案,然而,當他把手伸進去,掏出來的卻不是甚麼精密儀器,而是一坨溼漉漉、黏糊糊,被揉成一團的廢紙。
藉著車燈的光亮,還能依稀看清紙張上那行被水泡得發脹的標題——《全市殯葬管理條例(1987修訂版)》。
死寂。
只有雨聲還在肆虐。
陸澤遠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鐵青,那是一種被人當眾狠狠扇了一耳光後的扭曲。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著顧行曜,咬牙切齒道:“顧行曜,你耍我?!”
“陸隊這話我就聽不懂了。”顧行曜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臉上掛著一種極度欠揍的無辜,“我們在裡面查資料,突然發大水,搶救幾份檔案出來有甚麼問題?倒是陸隊,這麼興師動眾,難道以為我們會偷檔案館的磚頭?”
“你——!”陸澤遠氣得胸膛劇烈起伏,手中的廢紙被他捏成了漿糊。
“如果沒有別的‘公事’,我們要回去寫報告了。”顧行曜根本不給他發作的機會,一把攬過林暮澄的肩膀,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包圍圈外圍的那輛黑色越野車。
因為沒有搜查令,更沒有扣押省廳大隊長的理由,周圍的特警們面面相覷,最終在顧行曜強大的氣場下,不由自主地讓開了一條路。
直到坐進車裡,將外面的風雨和陸澤遠那張幾乎要吃人的臉隔絕在車窗外,林暮澄一直緊繃的脊背才稍微鬆弛下來。
車子啟動,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迅速駛離現場。
“剛才配合得不錯。”顧行曜單手打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置物格里丟過來一條幹毛巾,正好蓋在林暮澄頭上,“不過這種冒險的事,下不為例。”
林暮澄胡亂擦了一把頭髮,沒有接話。
她迅速按住左耳那枚外觀像助聽器一樣的骨傳導耳機,那是她與動物們保持遠端聯絡的媒介。
那個黑貓,代號“夜煞”,是她在流浪動物救助站秘密訓練的王牌斥候,智商極高,執行力堪比警犬。
“夜煞,彙報位置。是不是已經到安全屋了?”
耳機裡只有沙沙的電流聲,沉默了幾秒後,傳來了夜煞那略顯急促和困惑的聲音,經過轉化,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
【沒有……喵……我在那個壞人的車底下。】
林暮澄擦頭髮的手猛地一頓,瞳孔驟縮:“你在陸澤遠的車底下?為甚麼不走?太危險了!”
【走不了……喵……】夜煞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畏懼,但更多的是一種源於本能的困惑,【那個鐵盒子裡的小心臟……在跳。】
林暮澄眉頭緊鎖:“我知道它在跳,那是仿生泵。”
【不……不是這一顆。】夜煞接下來的話,讓林暮澄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是那個壞人的車裡……就在他屁股底下的座椅下面……也有一個東西在跳。
頻率……咚咚……咚咚……跟背上的這個,一模一樣。】
車窗外的路燈光影在林暮澄臉上飛快掠過,映照出她瞬間慘白的臉色。
陸澤遠的車裡,藏著另一顆“心臟”?
這怎麼可能?那個編號00的樣機不是唯一的原型機嗎?除非……
顧行曜察覺到了她的異樣,餘光瞥見她僵硬的坐姿,立刻放慢了車速:“怎麼了?出甚麼事了?”
林暮澄慢慢轉過頭,看著顧行曜,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微微發顫:“陸澤遠的車裡……有同頻訊號。他不僅是保護傘,他隨身帶著這玩意的接收端。”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顫抖著伸向車載電臺的調頻旋鈕,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
“那個接收端一直在發射訊號,只要我們能捕捉到這個頻率,就能知道……他現在要去給誰‘送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