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錐,深深扎進林暮澄的腦海,讓她渾身發冷。
她緩緩蹲下身,冰涼的地面讓她混亂的思緒有了一絲絲凝聚。
背後的牆壁堅硬而冰冷,如同她此刻必須武裝起來的心。
消毒水和臭氧混合的古怪氣味依然縈繞在鼻尖,提醒著剛才那場虛假的重逢與真實的殺機。
她沒有去看走廊盡頭消失的警笛燈光,而是將目光鎖定在那個冒牌貨倒地時,從他袖口撕裂處脫落的一小截纖細電線上。
她從自己隨身攜帶的獸醫急救包裡,取出一把尖頭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那截電線。
在介面的斷裂處,有一些比沙粒還細小的金屬碎屑。
她屏住呼吸,將這些碎屑仔細地刮下來,收集在一張無菌棉片上。
口袋裡,老白的小腦袋探了出來,獨眼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閃爍著精明的光。
“這股味道……”它的精神訊息帶著一絲困惑,“很熟悉,但又不一樣。”
林暮澄將包裹著金屬碎屑的棉片湊到它鼻尖前。
老白仔細地嗅了嗅,小小的身體猛地一震,訊息瞬間變得尖銳而篤定:“是鈷!這銅芯裡摻了高純度的鈷!和上次那隻烏鴉耳孔裡的共振珠是同一種材料,但……純度更高!像是近期才重鑄提煉過的,專門為了增強某種特定頻率的訊號!”
近期重鑄……
林暮澄的心沉了下去。
這說明,對方不僅沒有收手,反而還在不斷升級他們的技術。
而這個被當做棄子的冒牌貨,就是他們最新的實驗品。
她冷靜地將棉片摺好,揣進口袋,轉身快步離開療養院。
她需要立刻返回市局,那裡有她需要的下一個線索。
回到燈火通明的省刑偵總隊大樓,林暮澄以“協助調查,提供受害人心理側寫”為由,名正言順地進入了重案組的辦公區。
顧行曜正站在一臺大型指紋比對儀前,神情冷峻地看著螢幕上那個冒牌貨的指紋資料與資料庫中的無數檔案進行高速匹配。
他的側臉緊繃,下頜線如刀刻般凌厲,顯然,今晚發生的一切也觸碰到了他的底線。
林暮澄沒有去打擾他,而是悄無聲息地溜向了物證室的方向。
她知道,從療養院帶回的所有物證,都會暫時存放在那裡。
她沒有進去,只是站在物證室外一處不起眼的通風管道口。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密封袋,裡面是她診所裡最頂級的貓薄荷粉。
她將那張沾有金屬碎屑的棉片展開,把那些微小的鈷金屬碎屑小心地混入貓薄荷粉中,然後將混合物輕輕撒向通風管道的格柵內。
貓薄荷的異香混合著鈷金屬那股對鳥類來說極具辨識度的特殊氣味,瞬間被氣流捲入大樓複雜的管道網路中。
她在原地靜靜地等了三分鐘。
“啪嗒。”
一樓窗戶的縫隙處傳來一聲輕響,一隻羽毛光滑的灰色鴿子笨拙地擠了進來。
它似乎被那股氣味引得有些神志不清,跌跌撞撞地落在窗臺上,一雙黑豆似的眼睛死死盯著物證室的方向。
林暮澄的目光,則精準地落在了它的腳環上。
那是一個金屬腳環,上面用鐳射刻著一行細小的字:市立殯儀館-冷藏組-07。
正是當日負責接收“00-ALT”那具假遺體的運輸單位!
果然,從冒牌貨,到假屍體,再到運輸環節,所有線索都指向了同一個地方。
林暮澄心念電轉,立刻轉身回到辦公區,找到正在整理報告的顧行曜的助理小陳。
“陳哥,我懷疑這次的嫌疑人利用了寵物運輸鏈條進行某種非法活動。我需要申請調閱市立殯儀館近三個月的冷鏈運輸記錄,特別是冷藏車的GPS路線和溫控日誌,做一次‘寵物應激反應環境評估’。”
這個理由聽起來有些牽強,但“林顧問”的要求,如今在隊裡幾乎等同於最高指令。
小陳不敢怠慢,立刻透過顧行曜的許可權,為她調取了所有相關資料。
海量的資料被匯入她的臨時工作電腦。
林暮澄沒有去看複雜的路線圖,而是直接篩選出了所有冷藏車的溫控日誌。
她將日誌與本地廣播電臺三個月來的節目播放列表進行交叉比對。
當她將搜尋關鍵詞設定為那首詭異的《小星星》時,螢幕上,一條詭異的規律赫然浮現——
每當本地交通音樂廣播電臺在晚間時段播放鋼琴曲《小星星》時,市立殯儀館那輛編號為07的冷藏車,其車廂內的溫度,都會出現一次極其精準、不多不少的0.5℃的無故升高!
這個升溫幅度雖然微小,卻足以啟用B7液體中的次聲敏化劑,讓其在無聲無息中,完成對“貨物”的滲透和改造。
他們竟然利用公共廣播訊號,作為遠端啟用的指令!
林暮澄感覺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她關閉電腦,面色如常地和眾人告別,回到了警隊給她安排的臨時宿舍。
深夜,萬籟俱寂。
她反鎖房門,拉上窗簾,將那個顧行曜交給她、代表著保護與監視的黑色項圈解了下來。
她沒有像上次那樣換上仿製品,而是直接走到了房間的微波爐前,開啟爐門,將項圈扔了進去,然後“砰”地一聲關上。
法拉第籠效應,足以遮蔽它與外界的一切訊號聯絡。
做完這一切,她坐回書桌前,開啟了收音機,調到那個交通音樂頻道。
時針指向午夜一點整,悠揚而詭異的《小星星》旋律,準時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
“一閃一閃亮晶晶……”
林暮澄閉上眼,精神高度集中,感受著自己身體最細微的變化。
第一個音符,無事發生。
第二個音符,面板傳來微癢。
第六個音符,她頸後的面板開始傳來一種熟悉的、被電擊般的細微刺痛感!
就是現在!
當第七個音符即將響起時,她猛地一咬舌尖,劇痛讓她的意識瞬間清明到極致。
她對著窗外,發出一道急促而狂暴的精神指令:“老白!命令樓頂的雨燕群!撞向對面那座紅色訊號塔!切斷音訊傳輸!”
下一秒,窗外傳來一陣密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破空聲!
數十隻雨燕如同黑色的敢死隊,義無反顧地撞向了街區對面那座高聳的通訊訊號塔的訊號接收器!
“滋啦——”
訊號塔頂端爆出一團短暫的電火花,宿舍裡的收音機裡,《小星星》的旋律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嘈雜的電流聲。
區域性斷網了。
然而,林暮澄臉上的血色卻瞬間褪盡。
因為她頸後面板上的那股刺痛感,在外部音訊訊號被物理切斷後,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因為失去了旋律的“引導”而變得更加混亂和尖銳!
證明了。
她的身體裡,存在一個獨立於項圈之外的、無需外部訊號源也能被啟用的……生物共振節點。
她才是真正的訊號接收器。
凌晨三點,宿舍的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外部暴力破開。
顧行曜高大的身影裹挾著一身寒氣闖了進來,他甚至沒穿警服,只著一件黑色T恤,手臂肌肉賁張,眼底佈滿血絲,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猛獸。
他一步就跨到林暮澄面前,看也沒看被遮蔽在微波爐裡的項圈,大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死死按在冰冷的牆壁上。
另一隻手則毫不溫柔地捏開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頭,藉著窗外透進的微光,仔細檢查她口腔裡的傷口。
“你故意摘掉項圈,遮蔽訊號,引爆訊號塔,就是為了測試自己是不是一個活體發射器?”他的聲音壓抑著滔天的怒火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
林暮澄被迫仰著頭,脖頸拉出脆弱的弧線。
她喘著氣,嘴角卻勾起一抹蒼白而挑釁的笑:“那你現在摸著我的脖子,是在找那個不存在的開關,還是……在確認我還活著?”
顧行曜捏著她下巴的手指猛地一緊,深邃的眸子在黑暗中死死鎖住她。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扣在她手腕上的那隻手鬆開,轉而撫上她纖細的脖頸。
他的拇指帶著粗糙的薄繭,重重地、一寸寸地擦過她喉結下方,最終,停留在一道早已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陳舊疤痕上。
那道疤痕很小,像是年幼時被甚麼尖銳物劃過留下的。
他的聲音在一瞬間變得沙啞無比,彷彿每一個字都是從齒縫中擠出來的。
“這個疤的位置,和‘00號’原始實驗體資料裡,皮下生物晶片的植入點,完全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