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父親是不是叛徒,決定了林暮澄復仇的方向;那他究竟是死是活,則決定了她的人生是否還有光。
她必須從一切混亂的源頭開始,從那個將她從雲端拽入泥潭的日子——林氏集團宣告破產的那一天。
憑藉顧行曜不知用甚麼手段開放給她的高階許可權,林暮澄調取了三年前破產當日,自家寵物診所及周邊街道的所有監控錄影。
整整二十四個小時的影像,她快進、慢放,逐幀分析。
終於,在下午三點十四分的畫面裡,她看到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父親林國棟步履匆匆地從診所後門走出,卻被一個戴著深灰色鴨舌帽的男人攔住了去路。
男人身形與父親相仿,因為背對攝像頭,看不清面容。
兩人發生了激烈的爭執,肢體動作幅度很大。
突然,男人猛地揮手,似乎要打向父親,父親下意識地抬手格擋。
就是這個瞬間,林暮澄按下了暫停鍵。
畫面定格,男人揚起的左手清晰地暴露在畫素有限的鏡頭下。
無名指上,一枚素圈鉑金婚戒,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林暮澄的瞳孔狠狠一縮,彷彿被人用針紮了一下。
她記得這枚戒指。
在那個讓她心驚肉跳的噩夢裡,那個一邊說著“你是我的驕傲”,一邊將冰冷針劑推入她手臂的“父親”,手上戴的正是這一枚!
可現實中,她的父親林國棟,因為常年要做精密的外科手術,從不佩戴任何戒指或飾品。
這不是父親!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血液倒流。
她立刻將這段影片和戒指的截圖發給了老白。
精神指令簡潔而急切:“老白,發動你的子民,尤其是鴿子。我要知道三年前的這一天,這個戴著戒指的男人,從這裡離開後,最終去了哪裡。不惜一切代價!”
鼠群與鴿群,城市裡最龐大的資訊網路被瞬間啟用。
老白動用了它在城南區域的所有力量,以監控畫面中的男人為圓心,沿著時間線,逆向追蹤他當年留下的所有痕M跡——那些被風吹走、被雨水沖刷,卻唯獨騙不過動物嗅覺與記憶的痕跡。
一天後,老白帶回了最終的答案,訊息凝重如鐵:“他最後的氣味,消失在市立殯儀館的地下冷藏區。”
市立殯儀館。
這五個字像一塊冰,砸得林暮澄心口發麻。
第二天,她換上一身素淨的黑衣,抱著一個印有貓咪爪印的精緻骨灰盒,以“為愛寵寄存骨灰”為由,走進了殯儀館。
她特意挑選了最貴的服務套餐,成功讓勢利的主管親自接待,並藉口“想看看這裡的環境是否配得上我的寶貝”,被帶進了檔案室。
趁主管去接電話的間隙,她飛快地在電腦系統裡輸入了“林國棟”的名字和失蹤日期,查詢結果為零。
她心頭一沉,轉而開始搜尋與“00”相關的編號。
當她輸入“00-ALT”時,一份三年前的冷凍遺體登記表彈了出來。
遺體編號:00-ALT。
入庫原因:待確認身份。
簽署人:林國棟。
那龍飛鳳舞的簽名,是她再熟悉不過的父親的筆跡。
但在簽名下方的指紋採集框裡,卻是一片刺眼的空白——“因手指殘缺,無法採集”。
林暮澄死死咬住嘴唇,才沒讓自己在冰冷的檔案室裡失聲。
她知道,這很可能就是敵人設下的又一個圈套,一個用至親筆跡寫就的、引誘她步入深淵的請柬。
她需要驗證。用最直接,也最殘忍的方式。
回到診所,她反鎖上門,從急救箱裡取出一根採血針,毫不猶豫地刺破了指尖。
一滴殷紅的血珠滾落,被她小心地滴在一小塊貓糧上。
她將這塊特殊的“祭品”遞到老白麵前,聲音沙啞卻異常鎮定:“老白,吃了它。然後,去那個地方,找到那個編號的櫃子。告訴我,那裡面躺著的,到底是誰。”
老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隻獨眼裡閃過一絲不忍,但它還是張口,將那塊帶著她血液的貓糧吞了下去。
一個小時後,當老白的身影再次從通風管道里鑽出時,它小小的身體正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它甚至無法組織起完整的精神訊息,傳遞過來的只有一連串混亂而驚恐的畫面和氣味。
“……沒有……沒有‘活人氣’!”老白的意念斷斷續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和你……和你的血……沒有共鳴!全是……全是福爾馬林和B7的味道!那具屍體……是假的!它被做成了誘餌,它在等你……等你來認親!”
果然如此。
巨大的悲慟與滔天的憤怒在她胸中交替翻湧,最終卻化為一片冰冷的平靜。
敵人既然費盡心機做了個假人等她,那她就將計就計,看看這齣戲的導演究竟是誰。
當晚,林暮澄在自己早已廢棄的社交平臺上,釋出了一條僅自己可見、隨後又“不小心”設為公開的“尋父啟事”,配圖是一張經過高度模糊處理的、酷似林國棟的側影照片,文字傷感而引人遐想。
兩個小時後,一個匿名賬號果然發來了私信,內容簡潔到令人髮指:“00號,你爸在清風療養院B棟307,帶項圈來換。”
看到訊息的瞬間,林暮澄立刻將地址和資訊截圖發給了顧行曜。
然而,在放下手機,準備出發前,她走到鏡子前,看著脖頸上那個代表著保護與監視的黑色項圈,眼神閃爍。
她抬手,熟練地解開項圈的暗釦,將它扔進抽屜深處,轉而從揹包裡取出一個外觀、重量、甚至連指示燈閃爍頻率都一模一樣的仿製品,戴在了自己脖子上。
清風療養院B棟,坐落在市郊一片靜謐的樹林中。
林暮澄獨自一人走在空曠的走廊裡,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中迴盪,顯得格外突兀。
走廊盡頭,307的房門虛掩著,一個穿著病號服的男人背對著她,身形與記憶中的父親幾乎重合。
他正低著頭,用一種跑了調的嗓音,輕輕哼唱著那首《小星星》。
林暮澄的心臟被那詭異的旋律攥緊,但她還是強作鎮定地一步步走近。
“爸?”她試探著喚了一聲。
男人緩緩轉過身。
那是一張和父親有七分相似的臉,只是神情呆滯,雙目無神。
在看到她脖子上的項圈時,他
“澄澄……”他張開雙臂,似乎想給她一個擁抱。
就在林暮-澄走到他面前不足一米時,對方的眼神陡然變得兇狠,那雙看似無力的手閃電般伸出,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久別重逢的溫情,只有冰冷的、執行命令的殺意。
窒息感瞬間湧來,林暮澄甚至能聽到自己頸骨被壓迫的咯吱聲。
就在她意識即將模糊的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白影如閃電般從天花板的通風管口中躍下!
老白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口咬在了男人病號服的袖口上,鋒利的鼠牙瞬間撕裂布料,也咬斷了裡面纏繞著的一根纖細電線!
“滋啦——”一聲輕響,男人掐著她脖子的手猛地一鬆。
在他的手腕處,被老白咬破的面板下,一個微型共振發射器因斷電而暴露出來,上面還閃爍著熄滅前的最後一點紅光。
“砰!”
307的房門被一股巨力撞開,顧行曜帶著兩名特警破門而入。
他看也沒看那個癱軟在地的冒牌貨,徑直走到林暮澄面前,視線在她脖頸上那道清晰的紅痕上停留了零點一秒,眼底的怒火幾乎要凝成實質。
他冰冷的槍口,精準地抵在了那個冒牌貨的太陽穴上。
“清風專案要的不是你爸,”顧行曜的聲音低沉而冷冽,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直直扎進林暮澄混亂的思緒裡,“是你這顆能聽懂獸語的腦子。”
話音落下,兩名特警上前,將那個已經徹底失去反抗能力的冒牌貨利落地制服,押了出去。
老白迅速竄回林暮澄的口袋裡,只露出一個瑟瑟發抖的小腦袋。
轉眼間,喧囂的走廊重歸寂靜。
顧行曜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刺耳的警笛聲由近及遠,最終微不可聞。
林暮澄一個人站在原地,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地蹲下身。
療養院B棟特有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剛才那枚共振器電線燒焦後產生的淡淡臭氧味,鑽入她的鼻腔。
她沒有哭,甚至沒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自己冰涼的脖頸,那裡的刺痛感,遠不及顧行曜最後一句話帶來的靈魂戰慄。
他們……知道。
他們不僅知道她能聽懂獸語,甚至連這個秘密的價值都已估算完畢,併為此佈下了一個用她父親做誘餌的驚天大網。
那麼,是誰洩露了秘密?
是那份被父親加密的隨身碟?
還是說,在她不知道的過去,早已有人在她身上,埋下了更深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