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內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琥珀,將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姿態永久封存。
顧行曜眼中的怒火與佔有慾幾乎要化為實質,將林暮澄吞噬。
他的氣息,混雜著夜風的微涼與他體溫的灼熱,霸道地侵佔了她所有的感官。
林暮澄的心臟在那一瞬間被攥緊,窒息感鋪天蓋地。
但下一秒,她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緊繃的鼓面上,聲音不大,卻震得人心顫。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抬起那隻沒被他鉗制的手,指尖輕輕落在他扣住自己下頜的手腕上。
他的手腕堅硬如鐵,脈搏強勁有力地跳動著,彰顯著主人澎湃的力量與失控的情緒。
“如果我選吻你,”她的聲音輕柔而清晰,帶著一絲狡黠的蠱惑,“你就捨不得再銬我。如果我選被你銬住,”她頓了頓,眼神直直地望進他風暴肆虐的眼底,“那你每時每刻都會想著,要怎麼解開手銬來吻我。顧隊,這道選擇題,難的不是我,是你。”
顧行曜的呼吸猛地一滯。
她就像一條最滑不溜手的魚,總能在他織就的天羅地網中,找到那個最刁鑽、最出人意料的縫隙,反將他一軍。
他眼中的怒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深沉的、混雜著無奈與激賞的暗流。
他慢慢鬆開了手,身體也隨之撤回,重新坐正。
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驟然消失,只留下餘溫尚存的空氣和兩人亂了節拍的心跳。
“回宿舍。”他重新發動車子,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硬,只是那微微繃緊的下頜線,洩露了他遠未平復的心緒。
回到警局分配的臨時宿舍,林暮澄沒有開燈。
她將自己扔在床上,在黑暗中靜靜地躺了足足十分鐘,才緩緩坐起身。
她沒有哭,甚至沒有一絲自怨自艾。
那份加密隨身碟裡的內容,像一把淬了冰的鋼刀,將她最後一絲對父親的僥倖幻想徹底剖開,露出了血淋淋的、名為“00號實驗體”的真相。
悲傷是奢侈品,她現在付不起。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搞清楚這一切。
她從枕頭下摸出那個螢幕碎裂但尚能開機的手機,點開了一個,然後,她播放了那首再熟悉不過的《小星星》音訊。
舒緩的旋律在寂靜的房間裡流淌,手機螢幕上,代表著她心跳的曲線平穩起伏。
然而,林暮澄的眼睛死死盯著螢幕,在心裡默數著節拍。
一,二,三,四,五,六……七!
就在第七個音符響起的瞬間,那條平滑的心率曲線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停頓。
一個僅僅0.3秒的延遲。
一次是巧合,兩次是偶然。
她反覆播放了十幾次,每一次,都在第七個音符處,出現了精準的0.3秒延遲。
這就是父親留下的線索——“第七次心跳間隙”。
一個由特定旋律誘發的、獨屬於她的生理視窗。
第二天一早,林暮澄頂著兩個淺淺的黑眼圈出現在技術科門口,手裡還拿著那個被顧行曜強行戴上的黑色項圈。
“李哥,幫我個忙唄。”她笑得一臉無害,“這玩意兒的訊號好像不太穩定,昨晚老斷線,能借我臺便攜的腦電波記錄儀嗎?我想自己對著說明書除錯一下,看看是不是我的腦波跟它八字不合。”
這個理由荒謬又帶著她特有的“科學迷信”色彩,技術科的老李被她逗樂了,想著不過是臺記錄儀,便爽快地借給了她。
整個白天,林暮澄都表現得和往常一樣,查資料,逗弄老白,偶爾去茶水間和女警們八卦吐槽。
沒人知道,那臺小巧的腦電波記錄儀已經被她巧妙地藏在了後頸的衣領下,冰涼的電極片正緊緊貼著她的面板。
直到顧行曜被一個緊急會議叫走,辦公室區域徹底安靜下來。
她回到宿舍,反鎖房門,戴上耳機,播放了那段從聲紋卡里提取出來的、“絕對靜音”的音訊。
無聲的世界裡,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她閉上眼,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生理節律上。
當心中默數到第七次心跳時,一種奇異的、彷彿大腦被瞬間抽空的感覺襲來,整個意識陷入了一片短暫的、約半秒鐘的空白。
她猛地摘下耳機,立刻檢視記錄儀的資料。
螢幕上,代表著她腦波活動的曲線在某個特定時間點,出現了一個清晰的凹陷——α波被強制抑制,持續時間,0.4秒。
與那隻死去的烏鴉體內,共振珠被啟用的時間,完全吻合!
冷汗瞬間浸透了她的後背。
顧行曜的項圈能遮蔽次聲波,卻無法阻止這個由她自身生理節律開啟的“後門”。
只要她聽到《小星星》,再配合那段超聲波指令,她就會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被植入“靜默詞”。
她必須找到打斷這個過程的方法。
她深吸一口氣,從揹包側袋裡放出了那隻被她命名為“豆丁”的小倉鼠。
“豆丁,聽好,”她的精神指令清晰而嚴肅,“待會兒我用手指敲三下地板,你就用你最快的速度,咬我的腳踝,要用力。”
豆丁似懂非懂地晃了晃小腦袋,兩隻黑豆般的小眼睛裡充滿了認真。
林暮澄再次戴上耳機,播放靜音音訊,同時將手指放在了冰涼的地板上。
心跳開始加速。一,二,三,四,五,六……
就在第六次心跳結束,第七次心跳即將開始前的零點幾秒,她的指尖在地板上急速敲擊了三下!
“叩叩叩!”
下一瞬,一陣尖銳的刺痛從腳踝處傳來!
豆丁用它小小的門牙,忠實地執行了主人的命令。
那股空白感沒有出現!
林暮澄欣喜若狂地檢視腦電波記錄,果然,在那個關鍵的時間點,因為突如其來的痛覺刺激,α波的抑制被瞬間阻斷,指令植入宣告失敗!
她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剎車”。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將所有的腦電波資料加密,上傳到了自己的私人云盤,然後徹底刪除了記錄儀裡的所有痕跡。
次日清晨,她算準了時間,在顧行曜的辦公室門口“偶遇”了他。
“顧隊,早啊。”她揉著自己的脖子,故作不滿地抱怨,“你這項圈是不是調得太緊了?勒得我脖子都紅了。”
她微微仰頭,露出脖頸上一道清晰的淡紅色勒痕,眼神裡帶著七分埋怨三分試探:“你是不是怕我跑了?還是怕我真的變成清風專案的傀儡?”
顧行曜的目光落在她那片泛紅的細膩肌膚上,瞳孔不易察覺地縮了一下。
他沉默了三秒,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情緒翻湧,最終歸於平靜。
他開口,聲音低沉而鄭重:“我怕你信錯人。”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補充道,“包括你自己。”
林暮澄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回自己寵物診所的路上,她開著那輛破舊的五菱宏光,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顧行曜的話。
車窗半開著,風吹起她的髮絲,心情卻並未因此舒展。
突然,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了進來。
她戴上藍芽耳機,按下了接聽鍵。
“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經過變聲器處理的、嘶啞而急促的低語:“00號,別再查了。你父親沒有籤那份協議。”
林暮澄的血液瞬間凝固,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收緊。
那個聲音頓了頓,彷彿在忌憚著甚麼,最後用一種近乎耳語的音量,丟下了一顆重磅炸彈:“是他被簽了。”
嘟嘟嘟——
電話被猛地結束通話。
“吱——”刺耳的剎車聲劃破街道,五菱宏光在路邊堪堪停住。
林暮澄怔怔地坐在駕駛座上,大腦一片空白。
父親……不是背叛者,而是……受害者?
就在她心神俱裂之際,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一點異動。
她猛地轉頭,看向副駕駛座上一直安靜待著的老白。
那隻通體雪白的獨眼褐鼠,正用它那根標誌性的火柴權杖,一下,一下,極富節奏地,輕輕敲擊著車窗玻璃。
那節奏,正是《小星星》的前七個音符。
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林暮澄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她瞬間想起了那個男人,那個在藥房裡驚慌失措、自稱不認識她的男人——王德海。
她父親最器重的藥劑師。
一個念頭瘋狂地在她腦中成型。
她抓起手機,手指因用力而泛白,迅速撥通了診所助理的電話,聲音卻冷靜得可怕:“小雅,幫我個忙。把我上次說的那袋新買的貓糧,撕開一角,就說裡面的東西好像不太對勁,有股怪味。對,然後你就帶著那袋貓糧,立刻去城南的安寧藥房,找老闆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