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行曜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審視、懷疑與一種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縱容交織成了複雜的光網。
他沒有問她為甚麼一個獸醫能修復聲紋,也沒問她憑甚麼認為自己能做到技術部門都束手無策的事。
他只是側身讓開一條通往物證室的路,聲音低沉而簡潔:“許可權給你,半小時。”
物證室裡冷氣開得很足,精密儀器的指示燈在半明半暗中閃爍,像一隻只窺探秘密的眼睛。
林暮澄熟練地戴上防靜電手套,將那張封存在證物袋裡的原始聲紋卡接入了最高許可權的聲譜分析儀。
螢幕上,代表著《小星星》旋律的波形圖流暢地展開,但在那段標記為“絕對靜音”的0.4秒區間,卻是一條死寂的直線。
林暮澄深吸一口氣,指尖在鍵盤上快速敲擊,繞開了常規的音訊解碼,直接進入了底層頻譜分析模式。
她將取樣率拉到極限,把那0.4秒的“靜默”無限放大。
瞬間,死寂的直線不復存在。
兩條截然不同、卻又完美疊加在一起的波紋,如幽靈般顯現在螢幕上。
一條是頻率低至16.8赫茲的次聲波,它的波形平緩而綿長,像深海的呼吸,帶著一種能與人類腦波α節律強制同步的催眠特性。
這正是顧行曜的項圈所要遮蔽的訊號。
而另一條,則是頻率高達18.3千赫茲的超聲波,尖銳、短促,以一種詭異的節律點綴在次聲波的波谷之間。
它像一把無形的鑰匙,精準地作用於特定的神經受體,負責啟用那段被植入的指令。
兩者,缺一不可。
林暮澄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
顧行曜的項圈,只為她擋住了那把試圖砸開她意識大門的錘子,卻沒有鎖上那扇真正通往她記憶核心的門。
她依然暴露在危險之下。
她不動聲色地刪除了自己的操作記錄,將一切復原,然後拿著一張空白的報告走了出去。
“沒有發現。”她對等在門外的顧行曜搖了搖頭,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失望,“看來是我想多了。”
顧行曜沒有說話,只是接過那張報告,指尖無意中碰到了她冰涼的手指,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當晚,林暮澄沒有回警局分配的臨時宿舍。
她藉口要去診所照顧動物,獨自一人來到了位於市中心的省圖書館。
這裡早已過了閉館時間,但她憑藉父親當年留下的高階訪問許可權,刷開了古籍修復室厚重的門。
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樟腦和專業修復藥劑混合的味道,那是她童年記憶裡最熟悉的味道之一。
三年前,父親經常以查閱資料為名,在這裡一待就是一整天。
她徑直走向角落裡一個標記著“鳥類學”的書架,找到了那本父親反覆借閱過的、書頁已經泛黃卷邊的《鳥類遷徙圖譜》。
她關掉室內的燈,從隨身工具包裡取出一支大功率紫外線燈。
幽紫色的光束打在書的扉頁上,一行用特殊熒光藥水寫下的小字,如鬼魅般緩緩浮現。
“真指令在第七次心跳間隙。”
就是這個!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音訊指令,而是一個生物節律觸發器!
只有當目標在聽到次聲波,心跳被控制在特定頻率後,超聲波指令才能在第七個心跳的微小間隙中,精準地植入潛意識!
就在林暮澄心神劇震的瞬間,一直藏在她衣領裡的老白猛地竄上書架頂端,獨眼中滿是驚恐,急促的精神訊息在她腦中炸開:“窗外!三點鐘方向,頂樓!有狙擊鏡的反光——他們在等你觸發記憶!”
敵人比她想象的更有耐心。
他們佈下這個陷阱,不是為了當場殺死她,而是為了在她破解父親留下的線索、記憶最混亂的瞬間,用那段超聲波指令,徹底控制她!
林暮澄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隨即,她做出了一個令所有監視者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她沒有躲避,反而雙手抱頭,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身體一軟,佯裝頭痛難忍地蹲在了地上,恰好避開了狙擊手的直射角度。
同時,她的手看似無力地垂下,指尖卻精準地勾開了身旁恆溫實驗箱的卡扣。
“嗡——”
數百隻用於古籍修復實驗的果蠅,瞬間從箱中蜂擁而出。
這些對高頻聲波極其敏感的小生命,彷彿找到了某種致命的吸引源,瘋狂地撲向窗外那個傳來18.3千赫茲超聲波的源頭!
窗外的狙擊手顯然懵了。
在他的高倍瞄準鏡裡,目標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團鋪天蓋地、不斷移動的黑色“噪點”。
他下意識地判斷目標正在高速移動,猛地扣動了扳機!
“砰!”
子彈打偏了,呼嘯著擊碎了古籍修復室的鋼化玻璃!
幾乎在玻璃碎裂的同一時刻,“轟”的一聲巨響,消防通道的門被一股巨力從外撞開!
顧行曜的身影如一道黑色閃電衝了進來,手中配槍的槍口迸發出一簇火花,精準地射向對面大樓。
又一聲脆響,那面反射著寒光的狙擊鏡應聲碎裂。
審訊室內,燈光慘白。
被當場抓獲的狙擊手,也是白天跟蹤林暮澄的那個男人,嘴硬得像塊石頭,拒不交代任何事。
林暮澄端著一個小燒杯走了進來,裡面是半杯醫用酒精,浸泡著十幾只被打死的果蠅屍體。
她走到嫌疑人面前,用滴管吸起一點混合液體,輕輕滴在他的手背上。
“你們用靜默詞B-7,讓那些走投無路的志願者‘自願’簽署器官捐獻協議。但果蠅比人誠實,”她的聲音清冷而平靜,“它們對常規氣味沒興趣,只會本能地朝含有神經抑制劑成分的面板聚集。那是B-7在人體內代謝後的殘留物,藏不住的。”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那些細小的果蠅屍體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操控著,在嫌疑人光潔的手背上,緩緩聚攏、排列,最終清晰地拼出了一個數字——07。
那是死者周子昂的編號。
看著自己面板上由蟲屍構成的死亡標記,嫌疑人眼中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潰,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嚎叫。
回程的車裡,氣氛壓抑得可怕。
顧行曜一言不發地開著車,側臉的線條在城市流光掠影下顯得愈發冷硬。
他忽然將一個加密隨身碟丟進林暮澄的懷裡。
“這是甚麼?”
“清風專案,00號實驗體名單,”顧行曜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你排第一。”
林暮澄的指尖瞬間冰涼,她顫抖著開啟車載系統讀取了檔案。
螢幕上,她的照片、她的各項生理資料、她所有的弱點分析……赫然在列。
而在檔案末尾的負責人簽名處,是她父親那熟悉到刻骨的筆跡。
車內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林暮澄關掉檔案,緩緩轉頭看向身旁的男人,她的眼神褪去了所有的偽裝,只剩下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破碎感。
“如果我現在摘下項圈,”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你會立刻逮捕我嗎?”
刺耳的剎車聲劃破夜空,五菱宏光在路邊猛地停下。
顧行曜解開安全帶,高大的身軀瞬間欺近,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
他一把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那雙燃燒著怒火與佔有慾的眸子死死鎖住她。
“我會先吻你,再銬你——”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心臟,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選哪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