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間的回聲空曠而冰冷,將她每一步的足音都放大成沉悶的鼓點,像是為一場未知的征途敲響序曲。
顧行曜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靠在車門上,身影被路燈拉得頎長,指尖的煙火明滅,映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和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看著她走近,看到她肩上那個略顯鼓囊的揹包,目光微微一頓,卻沒有多問。
他為她拉開車門,動作間,手背不經意地擦過她的,那冰涼的觸感讓他眉頭瞬間蹙起。
“冷?”他低聲問,聲音裡帶著不自覺的關切。
“有點興奮。”林暮澄坐進副駕,繫好安全帶,臉上扯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
她沒有說謊,那是一種混雜著恐懼、憤怒與決絕的、瀕臨沸點的興奮。
顧行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繞到駕駛座,發動了汽車。
黑色的越野車如一頭沉默的野獸,悄無聲息地滑入夜色,朝著H港的方向駛去。
車內一片靜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
林暮澄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光影,那些熟悉的街景在她眼中,都蒙上了一層虛假而陌生的色彩。
“去H港,只是為了掩人耳目。”她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顧行曜握著方向盤的手沒有絲毫晃動,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我從周振邦硬碟的後臺操作日誌裡,發現了一個被多次遠端訪問、卻在官方地圖上被登出的座標。”林暮澄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案情,“東區,廢棄的第三變電站。那是‘清風專案’早期的訊號中繼站之一,理論上早該停用了,但資料顯示,它至今仍在以極低的功率執行。”
顧行曜的黑眸在後視鏡中與她對上,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
“你想先去那裡。”
“對。”林暮澄點頭,“H港實驗室是最終目的地,但那裡戒備森嚴,我們貿然進去,等於自投羅網。這個中繼站,才是霍坤的監控盲區,也是他指令網路中最薄弱的一環。我要去看看,這張網,到底是怎麼織的。”
顧行曜沒有絲毫猶豫,在下一個路口猛地一打方向盤,車頭調轉,匯入了另一條通往城市邊緣的輔路。
他甚至沒有問她為甚麼不提前說,只是用行動表達了無條件的信任。
半小時後,越野車停在了一片荒草叢生的廢墟前。
高大的鐵絲網早已鏽跡斑斑,上面掛著一塊褪色嚴重的警示牌:“高壓危險,禁止入內”。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鐵鏽與塵土混合的味道。
“裡面的電磁環境複雜,可能會干擾我們的通訊裝置。”林暮幕澄一邊說,一邊從後備箱取出一個手提式的頻譜分析儀,遞給隨行的技術員,“你留在車裡,實時監測這裡的訊號波動,一旦有異常,立刻通知顧隊。我進去進行物理排查。”
技術員沒有任何懷疑,接過裝置便開始除錯。
顧行曜卻攔住了她,將一支小巧的戰術手電塞進她手裡,沉聲道:“五分鐘。五分鐘沒出來,我進去。”
林暮澄對上他不容置喙的眼神,點了點頭,轉身敏捷地翻過破損的圍欄,揹包的夾層裡,老白一動不動,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
主控室的門鎖早已鏽死,林暮澄用一根鐵絲三兩下便捅開了。
一股濃重的臭氧和黴味撲面而來,她屏住呼吸,開啟手電,光柱在佈滿蛛網的機櫃間掃過。
她徑直走向最深處那排標著“S-Series”的伺服器機櫃。
鏽蝕的金屬外殼下,一排排指示燈早已熄滅,唯有在最底部的電源模組深處,一枚拇指大小、像是後來加裝的生物訊號發射器,正固執地閃爍著微弱的紅光。
那閃爍的頻率極有規律,不快不慢,恰好是17赫茲。
就是它!
它像一顆跳動的心臟,持續不斷地向整座城市播撒著無形的指令。
林暮澄迅速從揹包裡取出一個銀灰色的、內裡嵌著遮蔽塗層的寵物項圈。
這是她平時用來防止寵物定位器訊號被盜用的特製小玩意兒,此刻卻成了最關鍵的道具。
她小心翼翼地將項圈掰開,精準地套在了那枚發射器上,隨著“咔噠”一聲輕響,遮蔽罩合攏,那微弱的紅光瞬間被隔絕,消失在黑暗裡。
成了。
她鬆了口氣,迅速原路返回。
回到車上,技術員報告一切正常,訊號平穩。
顧行曜發動汽車,重新駛上主路。
然而,車子剛開出不到兩公里,林暮澄的太陽穴猛地一跳,一陣尖銳的耳鳴毫無徵兆地襲來,彷彿有無數只蟬在她的腦海裡嘶鳴。
她下意識地看向窗外,心臟驟然縮緊。
街道兩旁,所有正在打盹、覓食、追逐的流浪貓,在同一時刻停下了所有動作。
它們齊刷刷地轉過頭,數十雙顏色各異的眼睛,瞳孔全都收縮成一條危險的細線,死死地、穿透車窗,盯住了她!
來了!
這是指令被強制啟用的前兆!
霍坤發現中繼站失聯,啟動了應急預案,試圖強行喚醒她這個“00號”!
一股熟悉的、高燒般的灼熱感開始從脊椎攀升,意識隨之變得模糊。
林暮澄
“白總!”她用只有自己和老白能聽到的音量,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全城,東區,咬斷所有路燈線路——現在!”
揹包裡,老白琥珀色的獨眼在黑暗中閃過一道精光。
下一秒,奇詭的一幕發生了。
從他們所在的街區開始,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拂過,路燈一盞接一盞地驟然熄滅。
黑暗如潮水般蔓延,不過短短十幾秒,整個城市東片區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漆黑!
“吱嘎——!”
顧行曜反應快到了極致,幾乎是在斷電的瞬間就一腳踩下了剎車。
就在車頭堪堪停穩的剎那,一道黑影猛地從路邊的巷口裡衝了出來,直撲警車後座的車門!
那是個穿著環衛工制服的男人,身形乾瘦,臉上毫無表情,唯有那雙眼睛,在越野車應急燈的微光下,閃爍著非人的、野獸般的光。
他的手裡,赫然握著一支閃著寒光的注射器!
“別動!”顧行曜已經拔槍在手,冰冷的聲音穿透黑暗,帶著絕對的威懾力。
然而,那男人彷彿沒有聽覺,對近在咫尺的槍口視若無睹。
他沒有試圖拉開車門,只是用手掌“砰”地一聲拍在車窗上,臉孔緊緊貼著玻璃,一雙眼睛死死鎖定著車內的林暮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類似犬類護食時的低吼。
他也是實驗體!被遠端喚醒來“回收”她的!
林暮澄的心跳如擂鼓,但大腦卻前所未有的冷靜。
這是一個陷阱,更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她深吸一口氣,當著顧行曜錯愕的目光,伸手探入揹包,將那個剛剛套上發射器的遮蔽項圈,一把摘了下來!
剎那間,那股被隔絕的、頻率為17赫茲的次聲波指令,如同開閘的洪水,洶湧地灌入她的腦海!
沒有了中繼站的放大,訊號微弱了許多,但依然清晰可辨。
【捕獲……目標S00……執行……回收……】
破碎的指令碎片在她腦中飛速組合。就是這個!
林暮澄雙眼緊閉,強忍著大腦被撕裂般的劇痛,集中全部精神,將自己的生物電波調整到與周振邦的指令頻率完全同步。
然後,她模仿著周振邦那陰冷的聲線,在自己的腦海裡,反向傳送出了一道簡短而決絕的指令——
【指令……終止!許可權:S00!】
車窗外,那名瘋狂的“環衛工”身體猛地一僵,拍打車窗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眼中的野性光芒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與痛苦。
他踉蹌著後退兩步,捂著頭,彷彿正在承受巨大的衝擊。
“不……不要……”他喃喃自語,眼神恢復了一絲屬於人類的清明,在徹底癱軟倒地前的最後一刻,他用盡全身力氣,吐出了一句讓林暮澄渾身劇震的話:
“……鋼琴盒裡……有解藥……”
這句話,與當初那個昏迷少女在病床上的囈語,一字不差!
指令系統的致命漏洞,在這一刻,赤裸裸地暴露了出來。
所有實驗體的記憶深處,都被植入了同一個、作為精神基石的錨點。
黑暗中,顧行曜持槍的手穩如磐石,目光卻在倒地的男人和臉色慘白的林暮澄之間飛速切換,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林暮澄靠在椅背上,大口地喘著氣,冷汗已經浸透了後背。
她贏了第一回合,但這還不夠。
被動反擊太過危險,她必須掌握主動權。
她需要一個工具,一個能將這些無形的、致命的電波……轉化為可視資料的工具。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隨身急救包裡,那支用來給寵物測量體溫的、高精度電子體溫計上。
它的核心是一枚極其靈敏的熱敏感測器。
一個瘋狂而大膽的念頭,在她劇痛後格外清明的腦海中,迅速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