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內狹窄的空間裡，時間彷彿被拉成了粘稠的絲線。
林暮澄沒有絲毫猶豫，反手從自己的急救包裡拽出一支筆形的電子寵物體溫計，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她用拇指甲一撬，崩開尾蓋，精準地抽出裡面那枚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銀色熱敏感測器。
急救包裡總有備用的細導線和絕緣膠帶，此刻成了她手中最致命的手術刀。
顧行曜的視線在後視鏡裡一掃而過，看到她專注而冷冽的側臉，以及那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桃花眼。
他甚麼也沒問，只是將那個昏迷的環衛工拖到後座放平，隨即猛地一打方向盤，越野車發出一聲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嘯，如離弦之箭般朝著市局方向疾馳而去。
“吱——”刺耳的剎車音尚未完全消散，顧行曜已經抓起了車載電臺的話筒，聲音冷靜得像淬了冰：“指揮中心，我是顧行曜。立刻給我調取全市近三個月，所有進出港、倉儲、私人交易、演出報備中，與‘鋼琴’相關的運輸記錄，任何型號，任何品牌，一條都不要放過。最高優先順序。”
他下達指令的同時，林暮澄已經完成了她的改裝。
她將感測器的引腳用細導線延長，另一端粗暴地纏在體溫計的液晶顯示屏電路上，再用絕緣膠帶固定。
一個醜陋卻絕對有效的簡易生物電波頻率接收器，在她手中誕生。
她俯下身，將那枚冰涼的感測器，輕輕貼在環衛工頸側，那面板下正微弱搏動的動脈上。
液晶屏瞬間被點亮，一串毫無意義的溫度讀數瘋狂跳動，但林暮澄要的不是溫度，而是這跳動背後，那殘餘的、尚未完全消散的指令頻率。
車窗外，城市的燈火被拉成流光溢彩的線條。
一個在後座爭分奪秒地捕捉無形的資料，一個在駕駛座雷厲風行地調動全城的警力資源。
兩人之間沒有一句多餘的交談，卻有一種驚人的默契在瘋狂滋生的夜色中流淌，彷彿他們本就是一體，共享著同一個大腦，同一個目標。
半小時後，越野車衝入燈火通明的省刑偵總隊大院。
“人交給我，你去技術科。”顧行曜把昏迷的男人交給等候的同事，對林暮澄沉聲說道，眼神裡是不容置喙的信任。
林暮澄點點頭，抓著她那個簡陋的“接收器”，以“協助審訊，提供關鍵生理指徵分析”為由，名正言順地留在了技術科。
在技術員忙著將她捕捉到的腦波殘餘頻率匯入電腦進行光譜分析時，林暮澄藉口去洗手間，悄無聲息地繞到走廊一處不起眼的通風口。
她蹲下身，假裝整理鞋帶，揹包的側袋拉鍊被無聲地拉開一道縫隙。
“白總，”她用氣聲飛快地低語，“檔案室，隔壁，物證暫存櫃。編號，P-097。咬開它。”
一道微不可查的灰影從縫隙中閃出，瞬間沒入通風口的鐵柵欄後。
老白拄著它的火柴權杖，琥珀色的獨眼在黑暗的管道中閃爍著精光，身後，三隻體格最健壯的工鼠緊隨其後，組成了一支沉默的特遣隊。
管道內的世界，是它們的王國。
它們精準地繞過交錯的線路，循著氣味和記憶中的地圖，很快便抵達了目的地。
標著“物證暫存櫃”的房間內，一排排金屬櫃冰冷矗立。
“P-097”的標籤赫然在目，封條上的油墨味在老鼠靈敏的嗅覺中無比清晰。
“咔嚓、咔嚓……”幾分鐘後，堅韌的封條應聲而斷。
箱子被從內部咬開一個豁口，露出的，卻不是甚麼厚重的木材，而是一架小巧的、漆著鮮豔卡通圖案的兒童玩具鋼琴。
在其中一個琴鍵的下方，一個與琴身顏色融為一體的微型冷藏艙，正閃爍著待機的微光。
與此同時，林暮澄在技術科辦公室裡突然捂住口鼻，發出一連串劇烈的咳嗽。
“咳咳……抱歉，我好像……對這裡的空氣淨化劑過敏……”她一邊說，一邊漲紅了臉，眼眶也迅速泛紅，看起來痛苦不堪。
負責看守她的年輕警員頓時手足無措，連忙道：“林顧問您沒事吧？要不您先去外面透透氣？”
“不用不用，”林暮-澄擺擺手，指了指隔壁的物證室，“我就去那邊待一會兒，那邊通風好些，你們忙你們的。”
理由無懈可擊。她順理成章地進入了物證室，反手關上了門。
直奔P-097號櫃，她看到了那個被咬開的豁口和裡面的玩具鋼琴。
沒有片刻耽擱，她從口袋裡摸出一把給貓剪指甲用的小號指甲刀，用銼刀那頭對準冷藏艙的卡扣，用力一撬。
“啪嗒。”艙門彈開。
裡面沒有針劑，沒有藥瓶，根本不是甚麼解藥。
一枚指甲蓋大小，通體漆黑，中央蝕刻著一個抽象風車圖案的生物晶片，正靜靜地躺在藍色的冷光中。
清風專案的LOGO！
林暮澄的心臟猛地一沉，但動作卻更快。
她迅速從急救包裡抽出消毒棉片，小心翼翼地將晶片包裹起來，旋即塞進另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印著自己寵物診所標誌的疫苗冷藏包裡。
做完這一切，她才恢復了那副“過敏”後的虛弱模樣，開啟門走了出去。
“沒事了，可能是新型消毒劑，我不太適應。”她若無其事地對眾人解釋，晃了晃手裡的冷藏包，“正好，我診所新到的狂犬抗體樣本需要低溫儲存，先借你們冰箱用一下。”
無人懷疑。
另一邊，顧行曜的辦公室內，氣氛凝重。
“顧隊，查到了！”一名警員報告道，“全市記錄裡，只有一件與‘鋼琴’相關的異常記錄。三個月前，一家名為‘童夢屋’的早教中心，向市福利院捐贈了一批教學用具，清單上就包括二十架兒童玩具鋼琴。而這家‘童夢屋’的法人代表，正是霍坤名下一個空殼公司的掛名股東！”
顧行曜的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眼中寒光一閃而過。
他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語氣沒有一絲波瀾：“通知消防支隊，我要一份對東區‘童夢屋’早教中心的緊急消防安全突擊檢查令，立刻執行。另外，一組、二組便衣布控，封鎖所有出口，沒有我的命令，一隻蒼蠅都不許飛出去。”
夜，漸深。
技術科的人都已下班，整棟樓只剩下零星的加班人員。
林暮澄獨自一人坐在辦公室裡，將那枚晶片接入了特製的便攜分析儀，一行行加密的資料流在螢幕上飛速滾過。
她需要時間，來破譯周振邦佈下的這張天羅地網。
就在她全神貫注之時，窗外突然傳來一陣麻雀急促而驚惶的鳴叫，那聲音彷彿在用盡全力嘶喊：“黑影！牆！進來了！快跑！快跑！”
林暮澄的脊背瞬間繃緊，她猛地關掉顯示器，整個人如獵豹般悄無聲息地蹲伏在辦公桌下，與陰影融為一體。
透過窗戶的縫隙，她看到一個通體黑衣的身影，以一種非人的矯健身手翻越了刑偵總隊高達三米的圍牆，落地無聲，如同一隻幽靈，精準地朝著物證樓的方向潛去。
林暮澄的心跳幾乎停滯。
她沒有報警，甚至沒有去拿手機，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黑影。
她看見他熟門熟路地撬開物證室的窗戶翻了進去，幾分鐘後，裡面傳來一陣輕微的翻找聲，隨即，是一聲壓抑著極致憤怒的低聲咒罵。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清晰地穿透夜色，鑽入林暮澄的耳中。
“……00號果然被轉移了。”
聲音的音色、頻率、那股陰冷怨毒的腔調……竟與她在錄音裡聽到的周振邦，有七八分相似！
黑暗中，林暮澄緩緩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她不僅沒有絲毫恐懼，眼中反而燃起了一簇冰冷而瘋狂的火焰。
原來，所謂的陷阱，不僅僅是衝著她來的。
這個玩具鋼琴，這個晶片，更是一個誘餌，一個專門用來引誘某條大魚……親自現身的誘餌。
而她，林暮澄，現在成了那個手持魚竿，站在岸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