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琥珀色的獨眼靜靜地凝視著她,那隻小小的、毛茸茸的爪子搭在了她的手背上,傳來一絲微弱卻堅定的暖意。
它沒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在這個冰冷的、充滿化學藥劑氣味的浴室裡,它無聲的陪伴,就是最確鑿的答案。
林暮澄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股刺鼻的味道嗆得她眼眶發酸,卻也讓她混沌的大腦重新變得清明。
她不是林家的女兒。
這個念頭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她二十多年來賴以生存的一切認知,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被精心偽造的現實。
悲傷?
憤怒?
不,那都不足以形容此刻她心中的翻江倒海。
那是一種被徹底剝奪了存在根基的、毛骨悚然的虛無。
但僅僅幾秒鐘後,這股虛無就被一種更加凜冽的、幾乎要將骨頭凍裂的寒意所取代。
她,林暮澄,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容器。
一個被選中、被“植入”、被精心安放在林家這個溫床裡的……實驗品。
鏡中的女人,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曾經總是漾著狡黠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卻沉澱下駭人的光。
那是一種獵物在絕境中,決定反過來成為獵手時才會有的眼神。
她緩緩抬手,用冰冷的指尖擦去眼角不知何時滲出的一絲溼意,嘴角卻勾起一個近乎殘忍的弧度。
“白總,”她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甚至帶上了一絲玩味,“你說,一個他們以為已經沒用了的棄子,如果突然活過來,還能咬人,會不會很有趣?”
老白晃了晃它那根標誌性的火柴權杖,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吱吱”聲,像是在附議她的瘋狂。
天色微亮,晨曦透過窗簾縫隙,在客廳裡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帶。
顧行曜推開門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林暮澄已經換上了一身幹練的運動裝,正坐在餐桌旁,慢條斯理地啃著一塊三明治,腳邊,那隻名為“饅頭”的退役緝毒犬正安靜地趴著,彷彿一尊沉靜的雕塑。
她的神色平靜得不像話,彷彿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
“我以為你會需要休息。”顧行曜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他將手裡溫熱的豆漿放在她面前。
“睡不著,”林暮暮澄嚥下最後一口麵包,抬眼看他,目光清亮得驚人,“顧隊,我拿到了一個東西。”
她將那枚薄如蟬翼的微縮膠捲推到他面前,言簡意賅地描述了照片上的內容——襁褓中的嬰兒,以及那支編號為S00的血清試管。
但是,她刻意隱瞞了照片背面那行“可植入林氏血脈”的字,也絕口不提那張簽名是周振邦的出生交接單。
她只是用一種客觀分析的口吻說道:“這張照片證明,我可能在嬰兒時期,就被他們當成了最早的生物實驗物件之一。周振邦昨天在密室裡喊的話,或許不完全是為了擾亂我的心神。”
顧行曜的眸色瞬間沉了下去,握著豆漿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知道,她隱瞞了最關鍵的部分,那部分足以讓她崩潰的真相。
但他沒有追問,只是深深地看著她,那眼神像是在說:我等你親口告訴我。
“我有一個計劃。”林暮澄沒有給他深究的機會,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我們不能等技術科慢慢破解硬碟,霍坤現在就像一隻驚弓之鳥,我們必須逼他自己露出馬腳。”
“你想怎麼做?”
“放出假訊息。”林暮澄的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就說……警方已經從周振邦的伺服器裡,鎖定了‘00號實驗體’的真實身份,並且,這個實驗體因為早期的血清注射,體內產生了某種獨特的抗體,具備反制‘清風專案’後續產品的能力。”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的心理陷阱。
它將“林暮澄”這個名字,從一個受害者,變成了一件具有毀滅性威力的“活體武器”。
如果霍坤相信這個說法,他只有兩個選擇:要麼不惜一切代價接觸她,試圖控制這件“武器”;要麼,就是徹底毀掉她。
“不夠。”顧行曜幾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圖,並在此之上,添上了更致命的一筆,“我會讓人在霍氏集團內部,散播另一個版本的謠言。”
“甚麼?”
“就說,你,林暮澄,是周振邦藏在外面的私生女。”顧行曜的語氣平靜,但眼神卻銳利如刀,“這個身份,既能解釋你為何會成為‘00號實驗體’,也能讓霍坤的嫉妒與恐慌達到頂點。一個他看不起的前未婚妻,不僅沒被他踩進泥裡,反而可能是整個犯罪集團的‘公主’,手握著能顛覆一切的‘鑰匙’。他會瘋的。”
林暮澄怔怔地看著他,半晌,才輕笑出聲。
這個男人,總是能精準地捕捉到人性最陰暗的角落,並將其化為最鋒利的武器。
不出所料,訊息放出去不到三小時,霍坤的電話就打進了省廳紀檢組。
電話裡,他義憤填膺,聲淚俱下,舉報省刑偵總隊特別顧問林暮澄,因與霍家的私人恩怨,利用職務之便,偽造證據,惡意構陷霍氏集團,嚴重影響了警方公信力。
他強烈要求,立即暫停林暮澄的一切顧問資格,並對其進行立案調查。
這通電話,快得像一道閃電,精準地劈向了林暮澄。
一小時後,林暮澄坐在了紀檢問詢室裡。
“林顧問,只是例行問話,請你理解。”負責問詢的紀檢幹部語氣還算客氣。
“我理解。”林暮澄點點頭,臉色有些蒼白,她揉了揉太陽穴,露出一個疲憊而脆弱的表情,“只是……最近壓力太大,情緒有些不穩定。能不能……讓我的狗陪著我?它很乖,是退役的功勳犬,能讓我安心一點。”
這個合情合理的請求很快得到了批准。
高大溫順的緝毒犬“饅頭”被帶了進來,安靜地趴在林暮澄的腳邊。
問詢開始,林暮澄的回答滴水不漏,始終強調自己的一切行為都在顧行曜的指揮下進行,所有證據鏈完整。
中途,她狀似無意地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磨牙棉繩編織的玩具,在手裡捏了捏,又放回口袋。
趁著問詢人員低頭記錄的間隙,她用腳尖輕輕一勾,將那個沾染了自己和饅頭濃郁氣味的玩具,悄無聲息地踢到了對面那張為霍坤準備的空椅子底下。
犬類最原始的本能,就是用氣味標記領地。
一個陌生的、帶有強烈同類氣味的物品出現在自己的“王座”之下,足以讓任何一個內心緊張、試圖掌控局面的人,產生生理性的不適與警惕。
下午,霍坤在一眾律師的簇擁下,走進了同一間問詢室。
指揮艦內,林暮澄和顧行曜並肩站在巨大的監控螢幕前。
畫面中,霍坤西裝革履,姿態倨傲,但他坐下前的一個微小動作,卻沒有逃過兩人的眼睛——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座椅,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整個問詢過程,他表現得從容不迫,對答如流。
但他有一個奇怪的習慣:他全程雙手都放在膝蓋上,從未碰過座椅的扶手。
並且,在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裡,他以“喝水太多”為由,起身去了三次洗手間。
“他在躲避那張椅子。”林暮澄輕聲道,“氣味讓他感到了威脅和不安,所以他頻繁離座,來緩解自己的焦慮。”
顧行曜的目光則鎖定在另一個分屏上——洗手間的實時監控。
昏暗的通風管道隔板頂部,一道白色的影子紋絲不動,如同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幽靈。
第三次,當霍坤站在洗手檯前,心煩意亂地整理著領帶時,他手腕上的一枚鉑金袖釦不慎脫落,“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滾到了排水口的邊緣。
他咒罵了一句,正要彎腰去撿。
就在這一瞬間,那道白色的影子動了!
東區鼠王老白如一道閃電,從天花板與牆壁的夾縫中一躍而下,在袖釦滾入排水口的前一秒,用嘴精準地將其叼住,隨即身形一轉,瞬間消失在了洗手檯下方的管道暗格裡,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超過零點五秒。
霍坤彎下腰,只看到空空如也的排水口,他煩躁地以為袖釦已經掉了進去,罵罵咧咧地離開了。
當晚,在顧行曜的辦公室裡,那枚精緻的鉑金袖釦被放在了桌面上。
林暮澄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撬開袖釦的內嵌夾層,一枚比米粒還小的微型儲存晶片赫然躺在其中。
晶片的表面,用鐳射蝕刻著幾個幾乎無法用肉眼看清的小字——清風-終審。
“他們以為我是被安插進林家的棋子,”林暮澄看著那枚晶片,忽然低低地笑出了聲,那笑聲裡沒有半分喜悅,只有洞悉一切後的冰冷與釋然,“其實,從我被‘植入’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是棄子了。一個隨時可以被犧牲、用來承載罪惡的容器。”
她抬起頭,迎上顧行曜深邃的目光,用指尖點了點那枚晶片。
“但棄子也能吃帥——只要他們還認定,我這件‘活體武器’,真的存在。”
顧行曜拿起那枚小小的晶片,神色凝重。
他知道,這裡面鎖著的,不僅僅是霍坤的罪證,更是撬動整個犯罪集團的支點,是周振邦留給霍坤的,最後的指令。
技術科的破解工作連夜進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當加密協議被層層剝開,一段音訊檔案出現在螢幕上時,顧行曜戴上了耳機。
寂靜的辦公室裡,只有他能聽到那個來自地獄的聲音。
那是周振邦在被捕前,對霍坤說的一段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