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洞洞的長焦鏡頭，像一隻來自深淵的獨眼，冰冷、無情，瞬間抽乾了周遭空氣的溫度。
這不是搜尋，是鎖定。
林暮澄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名字——宋哲瀚。
只有他，才會用如此直接、狠辣的方式，來抹除任何可能存在的變數。
他們是來滅口的。
“關掉所有燈光！引擎熄火！”林暮澄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在寂靜的駕駛艙裡炸響。
經驗豐富的老船長沒有絲毫猶豫，瞬間切斷了漁船的總電源。
船身猛地一沉，馬達的轟鳴戛然而止，只剩下船體被海浪輕輕拍打的微弱聲響。
整艘船彷彿變成了一塊漂浮在黑海上的巨大礁石，瞬間融入了無邊的夜色。
快艇的速度快得驚人，撕裂海面的嘯叫聲越來越近。
“來不及了，他們有熱成像！”船長臉色煞白，聲音都在發抖。
林暮澄卻異常冷靜，她一把抓起甲板上的一個充氣式救生筏，利落地拉開氣閥，橙黃色的筏體迅速膨脹成型。
她轉身從自己的揹包裡掏出一個強光潛水手電，用防水膠帶死死地綁在救生筏的底部，調整好角度，讓光束朝向水下。
她俯下身，對著腳邊早已蓄勢待發的老白低語：“去，鬧出最大的動靜，然後立刻回來！”
老白琥珀色的獨
林暮澄看準一個浪頭湧來的時機，奮力將救生筏推向與漁船航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橙黃色的救生筏在漆黑的海面上異常醒目，而水下那道被刻意擾動的強光，在熱成像儀上，會呈現出一個模糊但持續發熱的能量團，像極了一個人抱著發熱裝置掙扎求生的假象。
果然，遠處那艘幽靈般的快艇航向微微一偏，引擎的咆哮聲更甚，竟真的被那虛假的目標吸引，全速追了過去。
“就是現在！調頭！全速前進！”林暮澄厲聲喝道。
老船長猛地發動引擎，漁船的船頭劃出一個決絕的弧線，向著公海的方向破浪狂飆。
顧行曜的聲音從加密頻道中傳來，沉穩如山：“座標已收到，保持當前航速，海軍‘海鯊號’護衛艦在十二海里外接應你們。”
漁船衝破重重夜幕，終於在天際線泛起魚肚白時，看到了那艘塗裝著海軍灰、輪廓威嚴的鋼鐵巨獸。
林暮澄一登上‘海鯊號’的甲板，甚至來不及喘口氣，便直衝艦橋指揮室，語速快得像連珠炮：“倖存者在冷藏箱的夾層裡！根據老白傳回的震動頻率和箱體溫度判斷，她被強制進入了低溫休眠狀態，核心體溫絕對低於三十二攝氏度！我們必須在兩小時內對她進行專業復溫，否則多器官衰竭，神仙也救不回來！”
“收到。”顧行曜的眼神凜冽如冰，他一邊聽著，一邊早已透過艦載通訊系統下達指令，“命令艦上醫療組準備體外膜肺氧合裝置（ECMO），立刻進行預熱！所有復溫方案以最高急救標準執行！”
他轉向身邊的技術軍官：“立刻調取青礵島港務處近一週所有冷藏運輸車的出入港記錄，重點篩查與宋氏集團有關聯的船隻和車輛！”
命令如水銀瀉地，整個艦橋瞬間變成一個高速運轉的戰爭機器。
不到十分鐘，結果就出現在大螢幕上。
一艘名為“安泰六號”的運輸船赫然在列，而它的租用記錄顯示，宋哲瀚的首席助理張恆，在過去一週內，曾三次租用同一型號的冷鏈運輸車往返於H港與青礵島之間。
“海鯊號”的航向瞬間調整，如同一頭被激怒的巨鯨，朝著“安泰六號”的實時座標全速追擊。
凌晨五點，公海上。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安泰六號”幾乎沒有任何反抗，就被迫停船接受檢查。
那輛印著“海產速遞”字樣的冷藏車，正靜靜地停在貨輪的甲板中央。
特警隊員手持液壓破拆剪，正準備對那個巨大的冷藏箱進行強行破拆。
“等一下！”林暮澄大步上前，攔住了他們，“讓我來。”
在眾人驚疑的目光中，她戴上戰術手套，繞著冷藏箱走了一圈，指尖在箱體外壁上幾處不起眼的焊接點上輕輕敲擊。
憑藉著前世頂級獸醫對精密醫療裝置結構的熟悉，以及老白傳回的內部構造資訊，她精準地找到了隱藏的夾層鎖釦。
沒有巨響，沒有破壞。
伴隨著幾聲清脆的機簧解鎖聲，箱體側面一塊與周圍完美融為一體的蓋板，竟被她完整地取了下來。
一股刺骨的寒氣混雜著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夾層內部，一個瘦弱的少女蜷縮在狹小的空間裡，雙目緊閉，嘴唇因低溫而呈現出駭人的青紫色，若非胸口那微弱的起伏，幾乎與死人無異。
她的手腕靜脈處，一根細如髮絲的導管正連線著一個微型泵體，泵體中淡黃色的液體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持續不斷地注入她的體內。
林暮澄小心翼翼地拿起泵體，上面的標籤在晨曦中清晰可見——“清風-終期維持液”，而那串生產批號，與她在南礁七號平臺上發現的血樣試管上的批號，完全一致！
少女被迅速轉移到醫療艙，在ECMO的支援下，她的體溫開始緩慢回升。
半小時後，她的眼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看到床邊穿著警服的顧行曜，她的眼中先是閃過一絲恐懼，隨即化為一片死寂。
“周振邦在哪裡？”顧行曜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少女虛弱地搖了搖頭，嘴唇翕動，發出的聲音細若蚊蚋：“他……他昨晚給我打了鎮定劑……他說，霍少在H港等著我的……血清資料……”
霍少！宋哲瀚！
就在這時，一名眼尖的法醫在檢查泵體時，意外地發現電池倉的蓋子有些鬆動。
他開啟蓋子，一張被摺疊成火柴頭大小的紙條，掉了出來。
紙條在無菌袋中被小心展開，上面是一行潦草而有力的字跡，正是周振邦的親筆！
“若23日24點前未收到H港確認碼，啟動B計劃，焚燬平臺全部原始資料及備份。切記。”
落款日期，赫然是昨天！
這是一個定時銷燬證據的指令！
周振邦根本沒想過能全身而退，他只是在為宋哲瀚爭取時間！
“鐵證如山！”顧行曜眼中寒光爆射，他抓起通訊器，“指揮中心，我申請對宋哲瀚實施緊急拘傳！”
“等等——”
林暮澄的聲音突然響起，不大，卻讓整個醫療艙的空氣瞬間凝固。
她一直站在少女的床頭，目光死死地盯著少女頸後衣領邊緣，一處因長期佩戴某種儀器而留下的、極其細小的陳舊疤痕。
那疤痕的形狀，她在南礁七號平臺那份最原始的實驗日誌裡見過！
“她不是第四批倖存者，”林暮澄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所有人，直直地射向顧行曜，“她是‘零號’。”
她深吸一口氣，投下了一枚真正的重磅炸彈，聲音冷靜得近乎殘忍：
“周振邦，拿他自己的親生女兒，做了第一個人體試驗品。現在，他女兒在我們手上。”
艦橋之外，一輪紅日正奮力刺破厚重的海霧，萬道金光灑滿海面。
老白站在高高的艦橋欄杆上，那根標誌性的火柴權杖，穩穩地指向東方。
在那裡，H港那片由鋼鐵與玻璃構成的城市森林，正在海平線上緩緩浮現。
林暮澄的目光穿過舷窗，落在那片繁華的輪廓上，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凝重。
在她眼中，那不再是罪惡的巢穴，而是一個即將引爆的火藥桶，而引線，此刻就躺在她們的醫療艙裡，脆弱得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