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的旋翼切割著溼鹹的海風,發出沉悶的轟鳴。
林暮澄的視線卻牢牢鎖在舷窗之外,彷彿那片翻湧的黑色怒濤中,隱藏著她唯一的目標。
顧行曜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群在夜航燈光柱邊緣盤旋的海鷗,它們被引擎聲驚擾,顯得有些躁動。
對於普通人而言,這不過是尋常的海岸夜景。
但他知道,在林暮澄的世界裡,這些飛鳥的每一個動作,都可能是一段無聲的情報。
果然,林暮澄的眉頭微微蹙起。
她注意到那群海鷗之中,有一隻體型格外健碩的雄鳥,其翼尖處的一簇白羽在燈光下異常顯眼。
它不像同伴那樣漫無目的地盤旋或追逐小魚,而是反覆地朝著西南方向做出一個短促的俯衝,隨即又猛地拉昇,重新匯入鳥群,像是在用身體語言描繪一個急切的箭頭。
這種明顯偏離正常覓食與歸巢軌跡的飛航模式,在她眼中,無異於最精準的訊號——那是動物在向同類,或者說,向她這個“異類”,傳遞“目標正在高速移動”的本能警告。
林暮澄不動聲色地側過身,避開機艙內其他隊員的視線,悄然開啟了手機的錄音功能。
她將嘴唇湊近麥克風,喉嚨裡發出一連串短促而尖銳的音節,完美模擬出海鷗在發現威脅或食物時特有的警戒鳴叫頻率。
這並非單純的模仿,而是她透過血脈中的獸語天賦,將“詢問目標”的意圖,編碼進了這看似尋常的鳥鳴之中。
聲音透過直升機艙體的縫隙傳遞出去,在巨大的噪音中微弱得幾乎不可聞。
然而,三分鐘後,奇蹟發生了。
那隻翼尖帶白羽的雄鳥彷彿聽到了召喚,猛然脫離鳥群,陡然降低高度,幾乎與直升機側翼平齊。
它迎著狂風,奮力扇動翅膀,對著林暮澄的方向發出了兩聲清晰而短促的鳴叫,隨即如同接到指令的戰鬥機一般,一個漂亮的壓翼轉向,加速朝著正西方疾飛而去,身影迅速融入了遠方的夜色。
“他沒去越南!”林暮澄猛地轉頭,眼中精光四射,聲音果決而肯定地對顧行曜說道,“他在引路!周振邦的目標是‘青礵島’!”
“青礵島?”顧行曜的眉心瞬間擰成一個川字,他迅速在戰術平板上調出高精度電子海圖,指尖在螢幕上飛速放大。
“沒錯,那是H港私人碼頭最重要的海上中轉補給點!”林暮澄的語速快得像連珠炮,大腦中無數資訊碎片被迅速拼湊完整,“那裡不僅有宋哲瀚家族修建的秘密油庫,可以讓他藏匿快艇,更重要的是,那是他們走私網路最隱蔽的節點。周振邦不是在逃亡,他是在交接!”
海圖上,青礵島的座標清晰地顯示出來,其所有權一欄,赫然標註著宋氏集團的徽標。
顧行曜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寒刺骨。
他再沒有任何懷疑,立刻透過加密線路聯絡了邊防總隊指揮中心,將最新的情報和推論簡要通報,並以省刑偵總隊的名義,緊急申請對青礵島附近海域的越界攔截授權。
然而,電話那頭的回覆卻如一盆冷水澆下。
由於南礁七號平臺的行動本身就處於外交協調的敏感期,在沒有獲得更高層級授權和確鑿證據鏈閉環的情況下,邊防部隊無法對屬於私人產權且未發現明確違法行為的青礵島採取武裝行動。
他們最多,只能派遣一艘巡邏漁船,以“漁業監察”的名義,提供“非武裝監視”。
“監視有甚麼用?等我們走完程式,他早就完成交易,換條船遠走高飛了!”顧行曜一拳砸在機艙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那就讓我去。”林暮澄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讓顧行曜的動作僵在了原地。
“不行!”他想也不想便斷然拒絕,語氣中的怒意和擔憂交織,“你剛剛才從平臺上脫險,現在又去龍潭虎穴?我絕不同意!”
“現在只有我能去。”林暮澄迎上他燃燒著怒火的眸子,沒有絲毫退縮,“老白需要我近距離引導,只有我能聽懂它滲透進去後傳回的實時情報。多耽誤一分鐘,證據鏈就可能斷掉一環。”她頓了頓,丟擲了一個讓顧行曜無法反駁的理由,“而且,我剛收到‘藍鰭’俱樂部的訊息,他們明天正好有一艘海洋科考船要路過那片海域,進行珊瑚礁生態普查。我的身份,天衣無縫。”
顧行曜死死地盯著她,胸膛劇烈起伏。
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她是唯一的選擇,但這理智的判斷卻被內心翻湧的保護欲狠狠撕扯著。
最終,他像是洩了氣的皮球,緩緩靠回椅背,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一切以你的安全為最高原則。”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林暮澄已換上一身洗得發白的速乾衣褲,戴著一頂舊草帽,活脫脫一個常年跑船的海洋生物研究員。
她登上的,是一艘偽裝成“藍鰭”俱樂部科考船的高速快艇。
在無人注意的角落,她將老白悄悄安置在一個裝滿了新鮮海藻樣本的冷藏箱底層,並在箱蓋內側,貼上了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微型太陽能訊號增強器,以確保在複雜環境下,她與老白之間的血脈感應不會中斷。
當快艇緩緩駛近青礵島海域,林暮澄以“採集潮間帶底棲生物樣本”為由,說服船長將快艇停泊在一片距離主碼頭約兩公里的礁石區。
她揹著取樣工具,獨自一人涉水登上了一塊巨大的礁石。
在確認四周無人機和監控探頭都無法覆蓋到這個死角後,她迅速開啟冷藏箱。
老白像一道白色閃電,瞬間竄出,順著礁石的縫隙敏捷地潛入水中,直奔不遠處碼頭下方一個巨大的、連線著地下管網的排水口。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每一秒都像是在烈火上煎熬。
林暮澄假意敲打著礁石,採集著螺貝,實則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與老白那若有若無的聯絡中,感知著它在黑暗、潮溼、錯綜複雜的管道中飛速穿行。
終於,在她幾乎要失去耐心時,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從水下悄然浮現,閃電般竄回她腳邊。
林暮澄立刻蹲下身,心臟幾乎提到了嗓子眼。
老白那根標誌性的火柴權杖尖端,此刻竟緊緊纏繞著半截被海水泡得發軟、幾乎要化開的快遞面單。
林暮澄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將其展開,儘管字跡已經模糊,但藉著晨光,收件人一欄,那個她刻骨銘心的名字——宋哲瀚的首席助理“張恆”,赫然在目!
而在品名一欄,幾個潦草的手寫字跡,如同惡魔的獰笑,清晰可辨——“清風-終期驗證配套試劑”。
原來,南礁七號平臺上的血樣只是“產品”,這裡,才是接收“產品”並進行最終驗證的“實驗室”!
林暮澄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根本不是在逃亡,他是在爭分奪秒地送貨上門!
她猛地抬起頭,用望遠鏡望向遠處的碼頭。
視野中,一艘通體漆黑、毫無標識的流線型快艇,正像幽靈般緩緩靠岸。
甲板上,一個穿著白色無菌大褂、戴著口罩的男人,正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精密腕錶。
儘管隔著遙遠的距離,林暮澄彷彿能聽到那秒針跳動的聲音,一下下敲擊著她的心臟。
她清楚地記得,那份實驗日誌上寫著,為保證活性,“清風”血樣必須在採集後二十四小時內與配套試劑融合。
距離周振邦採下最後一管血樣,現在,還剩下不到五個小時。
林暮澄死死攥著那張溼透的紙片,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她迅速透過隱蔽的耳麥向顧行曜彙報了這一驚天發現,聲音因極致的壓抑而微微顫抖:“必須馬上行動,否則一切都晚了!”
然而,就在她準備收起裝置,計劃下一步行動時,她乘坐的科考船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汽笛聲和船員的叫喊。
林暮澄心中一緊,舉起望遠鏡望去,只見兩艘印有宋氏集團安保徽記的巡邏艇,正一左一右,高速朝著她們的“科考船”包夾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