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觸控板上劃出一道道殘影,海量的資料流在林暮澄眼前飛速滾過,如同星辰墜入深海。
她的瞳孔中倒映著無數個閃爍的光點,每一個光點都代表著南海海域的一座廢棄人工建築。
她的大腦已經變成了一臺專為模式匹配而生的超級計算機,唯一的檢索指令,就是那顆微小的、獨特的螺旋狀海藻孢子。
時間在指揮車內凝滯,只剩下伺服器風扇的嗡鳴和她偶爾敲擊鍵盤的清脆聲響。
顧行曜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站在她身後,目光沉靜如水,卻又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張。
他知道,每一次林暮澄沉浸在這種極致的專注中時,都意味著真相即將破土而出。
凌晨五點十七分,東方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
林暮澄的手指猛地停下,螢幕上的游標鎖定在一份五年前的海洋環境評估報告上。
報告的附錄中,一張高倍顯微鏡下的照片,赫然便是那種螺旋狀的海藻孢子。
“找到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連夜奮戰後的沙啞,卻透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她將報告關聯的地理座標直接標記在電子海圖上,一個猩紅的圓點在公海與專屬經濟區的交界線上閃爍——南礁七號,一座因結構嚴重老化,在五年前就被宣佈永久廢棄的深海石油鑽井平臺。
“五年前就斷絕了所有能源供給和通訊聯絡,理論上應該是一座冰冷的鋼鐵墳墓。”林暮澄說著,雙手卻沒有停歇,迅速調取了軍用級別的衛星熱成像歷史資料。
當近二十四小時的熱成像圖疊加在海圖上時,指揮車內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巨大的平臺主體在紅外視野中呈現出一片代表著冰冷環境的深藍色,唯獨在B區,一個不起眼的位置,卻有一個微弱的、間歇性亮起的橙色熱源。
“低溫熱源。”顧行曜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符合小型冷庫或實驗室恆溫裝置的執行特徵。他在那裡養他的‘實驗品’。”
林暮澄沒有說話,只是將那個精確的座標點,連同所有證據鏈,打包推送到了顧行曜的終端上。
這個動作本身,就是最冰冷的宣判。
顧行曜立刻向省廳指揮中心發起了夜襲行動的申請。
然而,回覆很快傳來,一如預料中的冰冷和無奈。
南礁七號平臺雖已廢棄,但其所有權歸屬複雜,且正好位於公海邊緣的敏感地帶,任何武裝力量的介入都必須經過外交部的漫長協調。
在沒有確鑿證據證明平臺內部存在犯罪活動和我國公民的前提下,強行突襲無異於一場外交災難。
“協調?等他們協調完,周振邦的骨灰都能撒進太平洋了。”一名年輕的技術警員忍不住低聲咒罵。
車內的氣氛再次陷入死寂。
“常規力量不行,那就用非常規的。”林暮澄抬起頭,眼中閃爍著狡黠而大膽的光芒,“官方不能動,民間組織總可以吧?”
顧行曜的目光轉向她
“我認識一個叫‘藍鰭’的民間潛水俱樂部,他們有專業的深潛作業船,以前合作過一次海洋生物保育專案。”林暮澄的語速極快,一個完整的計劃在她腦中飛速成型,“我們可以用‘打撈沉船文物’的名義租用他們的船。南礁七號附近正好有一處清代沉船點,理由無懈可擊。我們只需要一個接近它的機會。”
顧行曜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你想讓老白滲透進去?”
“鼠群是最好的滲透專家。”林暮澄從保溫箱裡將老白捧了出來,這隻通體雪白的褐鼠正抱著它的火柴權杖打盹。
她輕輕撓了撓它的下巴,“平臺的管道系統雖然廢棄,但對於它們來說,就是四通八達的高速公路。”
計劃敲定,雷厲風行。
不到半小時,林暮澄就以海洋生物學家的身份聯絡上了“藍鰭”俱樂部,以一筆無法拒絕的高價,緊急租用了他們最先進的“深藍號”作業船。
登船前,老白被悄悄地安置在了一個特製的防水容器中,混在一堆潛水裝置裡,神不知鬼不覺地被帶進了船底的壓載艙。
深夜,月黑風高。
“深藍號”關閉了大部分燈光,像一頭沉默的巨鯨,緩緩抵近了那座在夜色中如同鋼鐵巨獸般猙獰的南礁七號平臺。
林暮澄換上一身專業的黑色潛水服,戴上全面罩和水下通訊器。
在顧行曜擔憂的注視下,她對著耳麥冷靜地說道:“放心,我只在平臺基座附近活動,表面上是檢查船體腐蝕情況,為‘打撈’做準備。我會引導老白找到入口。”
說完,她揹著小巧的推進器,一個標準的後仰式翻滾,悄無聲息地沒入冰冷漆黑的海水之中。
水下的世界寂靜無聲,只有自己的呼吸和推進器微弱的嗡鳴。
巨大的平臺支柱上掛滿了鏽跡和貝類,如同怪物的觸手。
林暮澄按照事先規劃的路線,很快找到了一個巨大的、廢棄的排水口。
她透過血脈連線向早已從壓載艙潛出的老白髮出了指令。
一道幾乎無法察覺的白影在渾濁的海水中一閃而過,敏捷地鑽進了排水口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中。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是極致的煎熬。
林暮澄像一條幽靈般在平臺基座周圍遊弋,假裝用探照燈檢查著結構,實則每一秒都在計算著時間,感知著與老白之間那微弱的聯絡。
終於,在她氧氣即將告警之際,那道白影從另一個隱蔽的裂縫中鑽了出來,閃電般游回她身邊。
林暮澄立刻帶著它上浮,回到“深藍號”的甲板上。
一進入無人的裝置艙,她立刻脫下頭罩,將老白捧在手心。
藉著戰術手電的微光,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老白那根從不離身的火柴權杖上,此刻竟刻滿了密密麻麻、如同密碼般的劃痕。
她迅速拿出紙筆,飛快地進行著破譯。
那些劃痕代表著十二個囚室的編號,而在編號“04”的旁邊,赫然刻著三道交叉的、力道極深的叉——死亡標記!
這無疑對應著老白之前在船上聽到的“第四批未焚”中,已經死去的受害者。
更讓她脊背發涼的是,在所有編號的末尾,還刻著一串清晰的數字。
周振邦的生日!這是他刻在活人地獄門上的簽名。
“不行,我必須拿到更直接的證據。”林暮澄咬著牙
她不顧同船船員的勸阻,再次穿上裝備,以“需要勘測平臺底部的結構穩定性”為由,獨自一人再次下潛。
這一次,她的目標是平臺最底層的廢棄控制室。
憑藉著老白在腦海中構建的簡易地圖,她避開了所有可能存在監控的區域,從一處破損的舷窗鑽了進去。
控制室內瀰漫著鐵鏽和黴菌的氣味,大部分裝置早已失靈,但角落裡一臺獨立的備用伺服器,指示燈卻在幽幽地閃爍著微光。
Bingo!
她迅速從防水袋中取出一個特製的隨身碟,熟練地繞過物理鎖,接入伺服器埠。
螢幕亮起的瞬間,她植入了早已寫好的資料抓取程式。
進度條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推進,一個個加密的實驗日誌檔案被複制進來。
檔案顯示,所有的“受試者”都被注射了一種代號為“清風”的新型神經抑制劑。
而最後一批,也就是那十二名倖存者,將在二十四小時內進行“終期血樣採集”——那無疑是死亡的代名詞。
就在資料傳輸完成的剎那,頭頂上方突然響起刺耳的警報聲!
一道雪亮的探照燈光柱如利劍般刺破黑暗,精準地鎖定了她所在的舷窗!
她觸發了紅外警報!
幾乎是同時,遠方傳來高速巡邏艇引擎的轟鳴聲,正朝著平臺疾速逼近。
電光火石之間,林暮澄做出了最果斷的決定。
她猛地拔下隨身碟,用最快的速度將其塞進一個微型防水袋,死死地綁在了老白的背上。
“走!去找顧行曜!”她低喝一聲,用盡全力將老白從舷窗扔了出去。
做完這一切,她深吸一口氣,沒有絲毫猶豫,轉身躍入海中,故意在探照燈的光柱下撲騰掙扎,發出一連串劇烈的嗆水聲和咳嗽聲,佯裝成一個驚慌失措的溺水者。
“救命……救命啊!”她嘶啞的喊聲在夜空中格外清晰。
追兵的注意力瞬間被她吸引,探照燈死死地鎖定著她,巡邏艇也調整方向朝她包抄而來。
而就在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的陰影裡,小小的白色身影已經敏捷地鑽入船體的一道裂縫中,徹底消失不見。
“深藍號”的通訊頻道里,顧行曜清晰地聽到了林暮澄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和求救聲。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
他死死地咬著後槽牙,牙齦幾乎被咬出血來。
那雙一向冷靜自持的眸子裡,此刻只剩下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殺意。
他抓起對講機,對著加密頻道發出了嘶吼般的指令,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
“強攻!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