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萬鈞的指令透過加密頻道瞬間下達到各個聯動單位,一張無形的天羅地網,開始以江岸碼頭為中心,朝著漆黑的海面悄然鋪開。
然而,林暮澄卻沒有絲毫鬆懈。
顧行曜的決斷能啟動追捕,但真正能將周振邦釘死在審判席上的,還需要更堅實的證據鏈。
她沒有理會周遭特警隊員來回奔走的緊張氣氛,而是轉身一頭扎進了指揮車。
她的手指在平板電腦上快得幾乎出現殘影,繞過層層防火牆,再次侵入了江港集團的核心資料庫。
這一次,她的目標不是今日的離港記錄,而是“順安8號”這艘船,近三年來的所有航行檔案。
海量的資料如潮水般湧來,林暮澄直接編寫了一個篩選指令碼,目標直指申報品類與實際運輸環境的邏輯悖論。
三年來,“順安8號”的航行記錄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規律性:每個月的23日準時出港,申報品名清一色是“疫苗輔料”,目的地均是公海上的某個國際醫療物資中轉站。
然而,當她調出與之匹配的冷鏈艙溫監控日誌時,瞳孔驟然收縮。
所有的“疫苗輔料”運輸,本應在零下二十攝氏度的恆定低溫下進行。
可“順安8號”的貨艙溫度,卻長期穩定在令人費解的4℃。
這個溫度,對於疫苗是致命的,但對於維持人體基本生理活動,卻是經過精密計算的最佳低溫。
再結合老白傳遞回來的“第四批”這個詞,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真相浮出水面。
林暮澄迅速擷取了十幾份對比鮮明的記錄,加密打包,直接傳送到了顧行曜的終端上。
附言只有短短一行字,卻字字千鈞:“他在運人,不是藥。”
顧行曜剛剛與海事、海警的負責人建立三方通訊,看到這條資訊時,握著通訊器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立刻將這份鐵證作為核心依據,以“涉嫌大規模非法人體實驗及跨境活體器官運輸”的最高緊急事由,向省廳提請跨部門聯合行動的最高授權。
然而,省廳指揮中心在緊急會議後,給出的回覆卻像一盆冷水。
證據鏈極具說服力,但終究缺少直接指向“順安8號”內部藏有活人的物證或人證。
在沒有百分百把握的情況下,對一艘有爭議的外籍貨輪進行武力攔截,稍有不慎便會引發無法估量的外交風波。
省廳給出的底線是:給予四十八小時,在此期間,可以進行監視和情報收集,但必須補強直接證據,否則無法簽發強制登船令。
四十八小時?
等黃花菜都涼了!
周振邦早就溜進了公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指揮車內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顧行曜身上,氣氛壓抑得幾乎凝固。
“常規的海事檢查呢?”林暮澄清亮的聲音打破了沉寂,“比如,例行防疫消殺?”
顧行曜猛地抬頭,看向她。
“冷庫裡發現了不明病原體樣本,與這艘船承運的‘醫療物資’高度關聯。”林暮澄的思路快得驚人,眼中閃爍著智慧與冒險的光芒,“我有理由懷疑‘順安8號’的通風系統存在生物汙染風險。我,作為省廳特別資訊協查員,申請以海事局防疫專員的身份,對該船進行例行防疫消殺和氣體取樣。這完全在海事安全條例的許可範圍內。”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需要一臺行動式氣體取樣儀,只要能採到船艙內揮發性有機物的殘留,特別是鎮靜劑的代謝副產物,就能構成我們登船的‘合理懷疑’。”
這簡直是行走在刀尖上的方案,但卻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顧行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半分猶豫:“我來安排。”
次日凌晨四點,天色將明未明之際,遠方的海平面上,“順安8號”如約停靠在了一處臨時補給錨地,進行淡水和燃料的補充。
這是它航線上的固定環節,也是林暮澄計劃中唯一的視窗期。
一艘掛著“海事防疫監督”旗幟的高速快艇,平穩地靠上了貨輪。
林暮澄一身標準的白色海事防疫服,戴著護目鏡和口罩,手中提著一個銀色的、看似專業的裝置箱。
在兩名海警的“陪同”下,她熟練地登上了甲板。
“例行防疫檢查,我們需要對你們的中央通風系統進行取樣,評估生物氣溶膠風險。”林暮澄的聲音隔著口罩,顯得公式化而冷漠。
船上的負責人顯然對這種突擊檢查極為不滿,但礙於對方的官方身份,只能不情願地領著她走向位於右舷的第三組貨艙通風口。
林暮澄蹲下身,開啟裝置箱,裝模作樣地除錯著一臺並不存在的“氣溶膠分析儀”。
她的身體恰好擋住了船員的視線,左手卻在下方悄然動作。
她從袖口中取出一個僅有指甲蓋大小的微型空氣取樣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精準地塞進了通風口的格柵深處。
就在她塞入取樣器的瞬間,一道幾乎無法察覺的白影從她寬大的袖管中滑落,如同融化的雪水,悄無聲息地順著粗大的船體排水管道,潛入了深不見底的底層船艙。
老白,再次出動。
甲板上的時間變得無比煎熬。
林暮澄一邊假意記錄著資料,一邊用各種專業術語和船員周旋,拖延時間。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後背的防疫服裡已經浸出一層冷汗。
十分鐘,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就在船員的耐心即將耗盡時,林暮澄的藍芽耳機裡傳來一聲微弱的“滴”聲——取樣完成,資料回傳。
與此同時,她感覺到腳踝處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觸碰。
老白回來了。
她若無其事地站起身,合上裝置箱。
“初步資料正常,後續報告我們會發給貴公司。”她一邊說著,一邊朝舷梯走去。
當經過一個垃圾桶時,她手裡的一個硬殼記錄本“不慎”滑落,掉在了甲板上。
她彷彿沒注意,徑直走下了舷梯。
快艇駛離後,一名船員撿起了那本記錄本,翻了翻,裡面都是些看不懂的圖表和資料,便立刻上報給了船長。
在“順安8號”最頂層的豪華船艙裡,一個穿著絲綢睡袍,面色蒼白的男人接過了記錄本。
正是本該躺在醫院裡的周振邦。
他警惕地一頁頁翻過,確認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後,才親自走到船舷邊,看著那本子被手下扔進洶湧的海浪中。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翻動書頁時,記錄本夾層中一枚比米粒還小的攝像頭,已經將他進入右舷第三艙時,在電子密碼鎖上輸入的那一串六位數字,完整地記錄了下來。
快艇上,林暮澄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啟了裝置箱的暗格。
老白正蹲在裡面,懷裡緊緊抱著那根火柴權杖。
它不僅帶回了取樣器,嘴裡還叼著一片剛從底層艙壁上刮下來的、帶著鏽跡的鐵片。
林暮澄立刻將取樣器連線到平板上。
資料分析結果瞬間彈出——艙內空氣中,丙泊酚衍生物的濃度,超標三十七倍!
而那塊小小的鏽片上,赫然嵌著一根微不可查的藍色纖維。
林暮澄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冷庫裡那三名受害者身上所穿的、統一的藍色病號服。
材質,一模一樣!
物證,人證(密碼影片),科學資料,齊了!
顧行曜在岸上收到林暮澄發來的全部資料時,眼中殺意暴漲。
他立刻將影片和物證分析報告提交省廳,同時直接接通了海軍東海艦隊的聯絡專線,協調早已待命的驅逐艦,徹底封鎖了錨地的所有出口。
周振邦,已是甕中之鱉。
破案的喜悅還未湧上心頭,林暮澄的眉頭卻忽然緊緊皺了起來。
她拿起那塊鏽跡斑斑的鐵片,湊到行動式顯微鏡下,目光死死地鎖定在那根藍色纖維上。
纖維的根部,沾著幾顆極其微小的、半透明的顆粒狀物質。
那不是塵埃,也不是黴菌。
在放大百倍的視野裡,它們呈現出獨特的螺旋狀細胞結構。
是海藻的孢子。
林暮澄的心猛地一沉。
她立刻將孢子形態截圖,匯入了全球海洋生物資料庫進行比對。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她腦中成型。
她猛地抬頭,看向身旁正在指揮排程的顧行曜,聲音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發現而帶著一絲乾澀:“顧行曜,他不是要逃。”
顧行曜轉過頭,眼中帶著詢問。
“他是要把‘貨’,轉運到另一個地方。”林暮澄低聲說道,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塊鏽片上,彷彿要把它看穿,“一個比公海更‘安全’的地方。”
顧行曜的眼神驟然變冷,他瞬間明白了其中的含義:“一個三年前就已經徹底斷絕了電力供應和外部聯絡的廢棄鑽井平臺——那裡,正好適合做一個與世隔絕的地下實驗室。”
林暮澄沒有回答,她的指尖輕輕撫過螢幕上那顆微小的孢子影象,大腦飛速運轉。
這種特定的海藻孢子,它的生存環境極為苛刻,只可能附著在特定海域的固定建築物上。
如果能鎖定它的來源……
她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猜測壓在心底,開始重新設定資料庫的篩選條件,目標從全球縮小到了南海海域的數百個廢棄人工島嶼與鑽井平臺。
這仍是一個浩如煙海的工程,但她隱隱有種預感,答案,就藏在這片冰冷的資料和那顆微小的孢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