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車!”
林暮澄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間刺破了警車內沉悶的空氣。
正在駕駛的警員猛地一腳剎車,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嘯,車身在跨江大橋上堪堪停穩。
顧行曜幾乎在林暮澄開口的同一秒就看向了她,他沒有問為甚麼,深邃的黑眸裡只有全然的信任。
他的目光順著林暮澄緊繃的下頜線,投向她視線鎖定的方向——百米開外,橋下一個巨大的、正汩汩冒著渾濁汙水的排汙口。
夜色深沉,江風凜冽。
那排汙口像一道醜陋的傷疤,橫亙在城市與江水之間。
肉眼看去,除了翻湧的汙水,似乎並無異常。
但顧行曜知道,林暮澄絕不會無的放矢。
“顧隊,”林暮澄轉過頭,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立刻調派水下打撈隊,封鎖那片水域。我需要你們以最快速度下去。”
“理由。”顧行曜的聲音沉穩有力,這是程式,也是為了給她接下來的行動鋪路。
“醫療廢液。剛剛那個罐子裡的福爾馬林濃度極高,如果周振邦他們當年處理的是生物樣本,極有可能含有高傳染性的病原體。”林暮澄語速極快,邏輯清晰,“這種液體直接排入江中,會造成下游大面積生態汙染,甚至引發公共衛生危機。我需要以動物行為學專家的身份,在現場評估風險,並指導打撈,避免證物在打撈過程中因水流衝擊而二次破損擴散。”
這個理由無懈可擊,甚至可以說是迫在眉睫。
顧行曜立刻拿起對講機,用不容置喙的命令語氣調派人手:“一組,立刻封鎖東江大橋三號排汙口下游五百米水域,禁止任何船隻靠近。二組,水下蛙人小組攜帶密封打撈裝置,五分鐘內就位。技偵科,現場拉起警戒線,準備搭建臨時勘驗棚。”
命令下達,整個刑偵隊的機器高效運轉起來。
而在此之前,一場無聲的行動早已在江水之下展開。
林暮澄的指尖在車窗上輕輕敲擊,一道常人無法察覺的意念,如電波般穿透夜空,精準地傳達到了老白的腦海裡:【老白,指揮你的孩子們,用尾巴纏住那些骨頭,像編繩子一樣,把它們固定在一起,千萬不能讓水衝散了!】
排汙口渾濁的水下,數以百計的褐鼠像訓練有素的工兵,正用它們柔韌而有力的長尾,靈巧地穿梭於那些散落的、焦黑的骨殖之間。
它們一隻接一隻,將尾巴纏繞、打結,編織成一張不甚美觀卻異常堅固的“鼠網”,將那些在水流中搖搖欲墜的殘骸牢牢固定在排汙口的礁石群中。
當蛙人小組潛入水下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足以顛覆認知的驚悚畫面——無數只老鼠在水下構成了一道活的堤壩,守護著那堆無言的罪證。
半小時後,在數盞高強度探照燈的照射下,一副殘缺不全、被燒得焦黑的人形骨骸,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岸邊的臨時勘驗區。
空氣中瞬間瀰漫開一股水腥、腐臭與焦糊混合的詭異氣味。
“所有人員退後!可能存在生物性危害!”林暮澄戴上專業的防護手套和口罩,第一個上前。
她以檢查汙染風險為名,阻攔了急於取證的技術員,蹲下身子,裝模作樣地用取樣棉籤在骨骸表面輕輕擦拭。
就在她身體遮擋住眾人視線的瞬間,一道微不可見的白影從她的袖口閃電般竄出。
老白拄著它的火柴權杖,琥珀色的獨眼在探照燈下閃著精光。
它敏捷地躍上那顆焦黑的顱骨,用權杖的尖端,在那緊閉的牙關與顱骨的縫隙間,精準地一挑。
“叮”的一聲輕響,一枚被燒得有些變形、卻依然泛著金屬光澤的小牌子,從縫隙中掉了出來,落入林暮澄早已準備好的證物袋中。
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無人察覺。
“找到了。”林暮澄站起身,將證物袋遞給顧行曜,聲音裡壓抑著一絲顫抖。
技術員立刻接過,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出那枚胸牌,擦去上面的汙漬。
在強光下,胸牌背面的刻字清晰地顯露出來——
【市三院實習護士·蘇婉】
顧行曜瞳孔驟縮。
他立刻撥通了指揮中心的電話:“立刻調取2003年全市失蹤人口檔案,查詢一個叫‘蘇婉’的實習護士!”
三分鐘後,蘇婉的檔案照片和資料被髮送到了顧行曜的手機上。
照片上的女孩笑靨如花,清純可人,與眼前這堆焦骨形成了慘烈到極致的對比。
檔案顯示,蘇婉,失蹤於2003年4月18日深夜。
“繼續查!”顧行曜的聲音冷得像冰,“查她失蹤當晚的值班記錄!”
新的情報很快傳來,更加印證了他們的推測:蘇婉失蹤前夜,因同事臨時生病,她替班進入了市婦幼保健院的B0冷藏室進行藥品盤點。
而那個時間段,冷藏室走廊的監控錄影,“恰好”因線路故障,留下了一片空白。
所有的線索,都如同榫卯一般,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
就在眾人為找到受害者身份而心緒翻騰時,林暮澄卻再次蹲下,假借整理證物的機會,將手掌靠近了那堆骨骸。
【老白,聞聞看,這是在哪裡燒的?】
老白湊上前,小巧的鼻子用力嗅了嗅,琥珀色的獨眼裡閃過一絲確信。
它迅速將一股複雜的氣味資訊傳遞給林暮澄。
【不是焚化爐。】林暮澄在心中默默翻譯著,【有很刺鼻的柴油味,還有劣質煤炭燃燒不完全的味道……像是私設的土窯,或者……鍋爐房。】
市政焚化爐為了環保,燃燒溫度極高,處理徹底,絕不會殘留這種味道。
周振邦集團,擁有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用於焚屍滅跡的私設窯爐!
返回市局的警車上,氣氛壓抑得可怕。
顧行曜不斷接打著電話,部署著下一步的追查。
林暮澄則拿著平板,飛速翻閱著關於蘇婉的全部資料。
當她點開蘇婉的社交圈時,一個名字讓她心頭猛地一跳。
男友:趙強。職業:貨車司機。
正是老白在模仿司機燒紙錢時,反覆唸叨的那個名字——老趙!
林暮澄立刻深入調查,一條更詭異的資訊彈了出來:在蘇婉失蹤後不到一個月,趙強便登出了國內所有戶籍資訊,以勞務輸出的名義,移民去了東南亞某國,從此杳無音信。
一個深愛的女友離奇失蹤,作為男友,非但不追查,反而火速遠走高飛?
這本身就極不合常理。
林暮澄的指尖在螢幕上劃過,調出了趙強的銀行流水。
記錄顯示,他的賬戶在移民後便已凍結,但另一個與他關聯的海外賬戶,卻從2003年6月起,每個月都會準時收到一筆來自境內“康源醫療器械公司”的匯款,名目是“海外市場諮詢費”。
這筆錢,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一直持續到了上個月。
就在這時,顧行曜的手機響了,是技偵科的電話。
“顧隊,不鏽鋼罐內壁的刮痕比對結果出來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我們從趙強名下那輛早已報廢的貨車工具箱裡,找到了一個用來裝機油的鐵罐,內壁有大量不規則的陳舊刮痕。經過三維建模比對,與證物罐內壁的刮擦痕跡,吻合度高達98.7%!可以確定,是同一個硬物在不同容器內反覆刮擦留下的!”
司機老趙……趙強……鐵罐……刮痕……焚屍……骨灰……
所有的碎片在林暮澄腦中瘋狂碰撞,最後拼湊出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真相。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城市的霓虹在她眼中拉長成一道道迷離的光帶,她的聲音輕得幾乎像在自語,卻清晰地傳到了顧行曜耳中。
“他根本沒走。”
顧行曜側目看她,
林暮澄的視線穿透車窗,彷彿能看到這座城市地下湧動的汙穢暗流。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所謂的移民只是金蟬脫殼。這個人渣,現在還在這座城市裡,繼續替周振邦……處理新的‘廢料’。”
她的目光,最終定格在前方道路上,一輛印著“康源醫療器械”標誌的白色冷鏈運輸車,正亮著尾燈,不疾不徐地匯入深夜的車流,像一條毫無察覺的毒蛇,滑向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