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白色的冷鏈運輸車很快就在下一個路口轉彎,匯入鋼鐵洪流,消失不見。
顧行曜並沒有下令追蹤。
兩人心知肚明,這輛車只是周振邦犯罪帝國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而他們要找的,是藏在水下、負責處理所有血腥與骯髒的清道夫——趙強。
“他既然沒走,就一定有新的身份,新的藏身之所。”林暮澄收回目光,指尖在膝上的平板電腦上飛速敲擊,調出江城市的電子地圖,“二十年,足夠一個人徹底洗白,融入這座城市的肌理,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工作,甚至……結婚生子。”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車內的空氣又冷了幾分。
一個雙手沾滿血腥的劊子手,若無其事地偽裝成普通市民,這是對所有良善最惡毒的嘲諷。
“從哪裡查起?”顧行曜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他信任林暮澄的判斷,但從浩如煙海的人口資料中找一個刻意隱藏的幽靈,無異於大海撈針。
“燒。”林暮澄只說了一個字,眼中卻閃爍著獵手般的光芒,“焚屍需要燃料,需要場地,更需要處理焚燒後的殘骸。趙強當年的手段是透過汙水系統處理骨灰,那是因為有周振邦的物流和關係網做掩護。現在周振邦倒了,他只會選擇更隱蔽、更‘傳統’的方式。”
她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片區域,最終點在了一個毫不起眼的標籤上——“殯葬用品一條街”。
“顧隊,我需要一個授權。”林暮澄抬起頭,眼神亮得驚人,“以‘追蹤非法醫療廢棄物流向’的名義,我要調閱全市近三年來,所有殯葬用品店的進貨記錄。”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卻又劍走偏鋒。
顧行曜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撥通了市局資訊中心的電話,以省總隊的名義下達了指令。
半天之內,海量的資料如同潮水般湧入林暮澄的郵箱。
她沒有去看那些普通的紙錢、香燭,而是設定了一個關鍵詞——“工業級耐火陶罐”。
這種陶罐,通常用於高溫實驗或工業燒製,壁厚耐火,遠超普通喪葬所需。
如果一家小小的紙紮鋪頻繁且大量地採購這種東西,那絕不是為了燒給“先人”那麼簡單。
篩選結果很快彈出,一家名為“福壽堂”的紙紮鋪,赫然在列。
它位於城西老城區,毫不起眼,但其採購記錄卻顯示,每個月,它都會從一家外地陶瓷廠固定購入五十個特製的耐火陶罐。
這個數量,足以讓它成為全市殯葬行業裡最神秘的“大客戶”。
“就是它了。”林暮澄將地址發給顧行曜,同時,一道無聲的指令也傳遞給了肩頭打盹的老白。
【去聞聞,那家店的後巷,有甚麼味道。】
一小時後,老白的資訊反饋了回來。
那隻失明的右眼似乎讓它的嗅覺變得異常敏銳。
【鼠輩繞行之地。】老白的資訊帶著一種天生的警惕,【那裡的土,被柴油和一種……很奇怪的灰燼浸透了。
氣味很淡,但讓所有同類都不舒服。】
柴油與骨灰。
鐵證。
第二天上午,幾名便衣警員裝扮成遊客,在福壽堂周圍佈下了監控網。
而林暮澄則換上了一身幹練的制服,胸前掛著“市環保聯合稽查組”的證件,徑直走進了那家陰沉的店鋪。
店主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微胖,笑起來一臉和氣,自稱“趙福壽”。
他看到林暮澄的證件,沒有絲毫慌亂,反而熱情地迎了上來。
“哎呀,環保稽查的同志,歡迎歡迎!我們這小本生意,絕對響應號召,用的都是環保紙,燒起來煙都少些!”
林暮澄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
眼前的趙福壽,與檔案裡二十年前那個精瘦的貨車司機趙強判若兩人。
歲月是最好的偽裝,但那雙眼睛深處偶爾閃過的一絲陰鷙,卻無法完全掩蓋。
“例行檢查。”林暮澄公式化地開口,拿出記錄板,“主要檢查你們的焚燒裝置和排放情況,另外,需要看一下你們近期的進貨賬本。”
趙福壽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復如常:“沒問題沒問題,同志稍等,我這就去拿。您先喝杯茶。”
他轉身去裡屋泡茶,林暮澄則藉機打量著店內的陳設。
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趙福壽在櫃檯後,用一個極快的動作,似乎想把一本厚厚的賬本塞進碎紙機。
林暮澄心中冷笑,卻沒有點破。
趙福壽端著茶杯走出來,就在他將茶杯遞給林暮澄的瞬間,腳下彷彿被甚麼東西絆了一下,整個人一個踉蹌,手中的熱茶不偏不倚,盡數潑在了櫃檯那本未來得及銷燬的賬本上。
“哎呀!你看我這笨手笨腳的!”他驚呼一聲,滿臉懊惱,手忙腳亂地拿起抹布去擦拭,動作間卻巧妙地將溼透的賬本紙頁揉成了一團。
一場完美的意外,證據就這樣“不小心”被銷燬了。
“沒關係,我自己來。”林暮...澄彎下腰,假意幫忙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身體的遮擋為她的夥伴創造了絕佳的機會。
一道微不可見的白影從她的褲腿邊一閃而過,快如閃電。
老白靈巧地鑽入櫃檯下方,在趙福壽的視線死角里,用它尖銳的牙齒,精準地咬住了一張被遺漏在抽屜縫隙裡的貨運單,隨即悄無聲息地退回。
當林暮澄站起身時,那張決定性的紙條,已經安然躺在了她的口袋裡。
“趙老闆,既然賬本毀了,檢查也做不了,我就先回去了。”林暮澄面無表情地說道,轉身便走。
趙福壽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臉上和善的笑容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毒蛇般的陰冷。
警車內,林暮澄展開了那張被揉得皺巴巴的貨運單。
那並非正規單據,而是一張手寫的便條,字跡潦草:【每週三,凌晨三點,老地方。】
下面畫著一個簡易的地圖,終點赫然指向郊外一座廢棄的磚窯。
“週三……”林暮澄喃喃自語,老白模仿老趙燒紙的畫面再次浮現腦海,它說過,“老趙燒紙,總選週三。”
那不是祭奠,是固定的焚屍日!
“顧隊,今晚收網!”林暮澄立刻撥通了顧行曜的電話,語氣不容置疑。
“證據不足,風險太高。”電話那頭,顧行曜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靜,“一張手寫的便條定不了罪。打草驚蛇,他背後的人會立刻切斷所有線索。繼續盯,等他行動。”
顧行曜的決定是理智的,也是最穩妥的。
但林暮澄心底的警鈴卻在瘋狂作響,今天的“環保檢查”,必然已經驚動了趙強。
結束通話電話,她沒有爭辯。
她知道顧行曜的考量,但她更相信自己的直覺。
她開啟了另一個加密的聊天軟體,螢幕上跳出一個貓咪頭像。
這是她在上次偵破連環殺手案時,意外建立的“城市流浪貓情報網”。
她發去一條資訊:【狸花、阿橘、警長,到江北廢棄磚窯集合,任務:高空偵察。】
半小時後,三隻體態矯健的狸花貓,脖子上戴著特製的微型攝像頭,如幽靈般潛入了磚窯。
它們攀上搖搖欲墜的房梁,將窯內的一切盡收眼底。
林暮澄的平板上,實時傳回的畫面清晰無比。
窯洞中央,赫然擺放著一個巨大的不鏽鋼焚化槽,槽壁上還殘留著黑色的焦痕。
鏡頭拉近,槽底縫隙裡,幾縷未完全燃盡的醫用紗布和一片融化了一半的塑膠標籤,清晰可見。
這就是鐵證!
深夜十一點,林暮澄沒有通知任何人,獨自駕車來到了福壽堂所在的街區。
她將車停在兩條街外,換上一身黑衣,悄然潛入後巷。
她不打算做甚麼,只是想在警方行動前,確認一下趙強是否還在。
後巷死寂,只有遠處傳來幾聲野貓的叫春聲。
空氣中瀰漫著紙灰和潮溼的混合氣味。
她剛在巷口站定,還沒來得及觀察,身後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撲了上來!
一隻粗糙有力的大手死死捂住她的口鼻,另一隻鐵鉗般的手臂勒住她的脖子,將她猛地向巷子深處的黑暗拖去!
窒息感瞬間襲來,林暮澄拼命掙扎,高跟鞋跟在地面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危急關頭,藏在她口袋裡的老白猛然竄出,它火柴權杖的頂端,幽藍色的磷火驟然爆亮,如同黑暗中炸開的一顆訊號彈!
幾乎在同一瞬間,數百米外的居民樓頂,負責外圍監控的褐鼠群發出了刺耳的尖嘯,那聲音穿透夜空,充滿了暴怒與示警!
“吱——!”
由遠及近,一陣刺耳的輪胎摩擦聲和引擎的巨大轟鳴聲撕裂了夜的寧靜。
顧行曜的警車,正以不要命的速度狂飆而來!
混亂中,林暮澄的視線掃過襲擊者箍在她身前的手腕。
那手腕上,有一道猙獰扭曲的陳舊疤痕,在遠處射來的微弱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她瞳孔驟縮——那道傷疤,與二十年前趙強那場車禍案卷宗裡記錄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