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行曜甚至沒有絲毫遲疑,他單手在車載電腦的觸控式螢幕上劃過,直接為她開放了最高訪問許可權的埠。
“市交通資料中心年存檔伺服器,B組。”他的聲音沉穩如山,給予了她最堅實的後盾。
林暮澄的指尖如蝶舞般在虛擬鍵盤上飛速敲擊,一行行指令被精準輸入。
在他們身後,市局伺服器的指示燈瘋狂閃爍,龐大的資料洪流開始被篩選、調取、比對。
二十年前的城市記憶,正以每秒數G的速度在他們面前展開。
然而,結果卻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清風徐來物流”在2003年的備案記錄中,確實只有一輛合規的冷藏廂式貨車,車牌號與那截被燒燬的記憶體卡畫面中復原出的模糊影像完全吻合。
可問題是,在當年4月18日全天二十四小時的交通監控、違章記錄、乃至收費站通行日誌中,這輛車的記錄一片空白。
它就像一輛幽靈車,在那個關鍵的夜晚,於整座城市的監控網路中,人間蒸發。
“不可能!”林暮澄眉頭緊鎖,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刺眼的“無匹配結果”,“一輛冷藏車,體積這麼大,就算避開了所有主幹道的攝像頭,也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跡。”
“除非,它走的,是監控尚未覆蓋的‘影子路線’。”顧行曜的黑眸中閃過一絲鋒銳,“而且,它在執行完任務後,立刻就被處理了。要麼銷燬,要麼改頭換面。”
林暮澄猛地關掉電腦,車內陷入一片沉寂。
她扭頭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在她眼中漸漸模糊,最終定格成了二十年前市婦幼保健院後巷那片斑駁的磚牆。
“回現場。”她吐出三個字。
半小時後,兩人再次站在了那條陰暗潮溼的後巷裡。
這裡早已被改造成了小區的垃圾集中處理點,幾個巨大的綠色垃圾桶散發著酸腐的氣味。
林暮澄沒有理會那些,她徑直走到巷子最深處,蹲下身,目光緊緊鎖定著牆角一道不起眼的排水溝。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密封袋,將肩頭的老白輕輕放了下來。
“老夥計,看你的了。”她低聲說,“二十年前,這裡,那輛冷藏車的氣味。”
老白那根標誌性的火柴權杖在地上輕輕一點,它琥珀色的獨眼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它沒有立刻行動,而是閉上眼睛,小巧的鼻翼以一種人類無法察覺的頻率高速翕動著,彷彿在空氣中過濾著時間的塵埃。
片刻之後,它猛地睜開眼,瘦小的身軀化作一道白色的閃電,直撲那條佈滿油汙的排水溝。
在它的召喚下,陰影中竄出十幾只精悍的褐鼠,它們分工明確,有的用爪子刨開凝固的汙泥,有的用牙齒啃咬纏繞的鐵絲。
這支沉默而高效的“工兵隊”,在老白的指揮下,對這條被遺忘了二十年的排水系統進行著地毯式搜尋。
顧行曜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超乎常理的一幕,眼神裡沒有半分驚奇,只有全然的信任和專注。
他知道,林暮澄的動物夥伴們,總能找到被人類忽略的真相。
“吱!”一隻褐鼠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從一堆混雜著泥土和鐵鏽的垃圾裡,用嘴拱出了一樣小小的、已經完全鏽蝕的金屬物件。
老白上前,用權杖尖端挑起那東西,遞到林暮呈面前。
那是一枚已經看不出本來面目的彈簧,上面還掛著一小片變形的金屬卡扣。
林暮澄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將它夾入證物袋,立刻遞給了顧行曜。
“技術科,立刻鑑定。”顧行曜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結果幾乎是秒出。
市局最頂尖的痕跡鑑定專家只看了一眼,就給出了結論:“是門鎖彈簧,冷藏車專用的高強度氣密門鎖。根據鏽蝕程度和內部合金配比分析,型號是德國‘冰封’系列,僅用於2002至2004年生產的特種冷藏廂體。這種門鎖最大的特點是,必須使用配套的專用磁卡才能從外部開啟。”
磁卡!
這個詞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顧行曜腦中的迷霧。
他立刻調轉方向,直撲周振邦慈善基金會二十年來的所有采購記錄。
在堆積如山的檔案中,一份來自2003年2月的採購單被迅速鎖定。
基金會以“冷鏈物資管理升級”為由,向一家名為“芯盾”的電子公司,一次性採購了20張高加密門禁磁卡。
順藤摸瓜,顧行曜動用許可權,直接從“芯盾”公司早已封存的伺服器裡,調取出了這批磁卡的後臺使用日誌。
當那份落滿了數字塵埃的日誌檔案被開啟時,一行記錄,讓整個專案組的空氣都凝固了。
【磁卡編號:XF-007;讀取時間年4月18日,凌晨2:03;讀取地點:市婦幼保健院後勤通道-3號門;狀態:成功。】
時間和地點,完美閉環!
然而,新的問題又出現了。
有了時間和起點,那輛車的終點又在哪裡?
它又是如何像幽靈一樣,躲過全城監控,完成了屍體的轉運?
林暮澄站在巨大的城市地圖前,手裡捏著那份磁卡日誌的列印件,陷入了沉思。
她知道,常規的刑偵手段已經到了極限。
她走到窗邊,撥通了老白的“專屬熱線”——一枚藏在衣領裡的微型通訊器。
“老白,召集城南所有的兄弟。”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沿著舊河道,向東三環方向,給我一寸一寸地排查。二十年前的那個晚上,一輛很大的、很冷的鐵盒子車,在凌晨兩點後,從這裡經過。我要知道,它在哪裡停過,司機做過甚麼。”
一聲令下,城南的地下世界被徹底驚動。
無數道黑色的影子從下水道、從牆角、從垃圾堆後湧出,匯聚成一股股沉默的暗流,沿著林暮澄指定的路線,開始了地毯式的嗅探與排查。
鼠類的記憶或許短暫,但它們對地盤的熟悉,以及代代相傳的、對於異常氣味的警覺,是任何高科技裝置都無法比擬的。
次日清晨,天還未亮,林暮澄就被一陣急促的意念喚醒。
是老白。
它帶回了一位“活化石”級的證人——一隻毛髮都已灰白、左耳缺了一角的年邁褐鼠。
它曾在東三環舊河橋的橋洞下築巢數十年。
透過老白的轉述,一段塵封的記憶在林暮澄腦海中變得清晰:
【那晚雨很大,氣味很亂。
那輛冰冷的鐵盒子車就停在橋頭第三棵柳樹下。
車上下來兩個人,很快地換了一個輪子。
其中一個高個子司機,趁著另一個人不注意,悄悄走到河邊,把一個方方正正的鐵盒子,用力扔進了河裡。】
“立刻聯絡潛水隊!”林暮澄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東三環舊河橋,第三棵柳樹下對應的河段,重點搜尋金屬盒!”
兩個小時後,在渾濁的河泥中,一個被淤泥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防水鐵盒,被打撈上岸。
當盒子被撬開的瞬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裡面,用塑膠袋層層包裹的,是一本手抄的行車日誌。
字跡潦草而驚惶,卻詳細記錄了每一次“轉運B0冷藏室滯留物”的流程、時間、路線,以及……偽造文書和處理“意外”的全部細節。
其中年4月18日那晚的記錄,更是觸目驚心。
這是鐵證!足以將周振邦所有偽裝徹底撕碎的鐵證!
林暮澄緊緊握著那本尚帶著水汽的日誌,正欲將其立刻提交給專案組。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發出尖銳的震動,一封來自法院的電子傳票,赫然出現在螢幕上。
【原告:周振邦。
訴由:非法侵入私人領地(清風生鮮三號冷庫),並申請緊急禁止令,禁止被告林暮澄以任何形式接觸與本案相關的一切物證。】
好一招釜底抽薪!
林暮澄的血液瞬間冷了下來。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
市局大樓下,不知何時已經圍滿了長槍短炮的記者,他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將剛剛走出來的顧行曜團團圍住,無數個閃光燈和話筒幾乎要戳到他的臉上。
周振邦的反擊,比她想象的更狠、更快。
他要將她從這個案子裡,徹底踢出去!
林暮澄緩緩收回目光,心中的焦灼被一股更冰冷的決絕所取代。
物證會被封存,輿論可以被操控,但活人的記憶,卻無法被輕易抹去。
她轉過身,看著靜靜蹲在她腳邊、彷彿洞悉一切的老白,忽然用幾不可聞的聲音低聲問道:
“老白,當年那個往河裡扔鐵盒子的司機……他現在在哪兒?”
老白抬起頭,那根小小的火柴權杖在地面上輕輕一點,一個清晰無比的意念,帶著一股陳腐的紙灰味,傳入林暮澄的腦海:
【在市火葬場,燒鍋爐。
他怕鬼,所以每天晚上,都偷偷給那些沒人認領的燒紙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