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幾乎是瞬間被接通，顧行曜沉穩的嗓音穿透電流，帶著不容置疑的鎮定：“說。”
“城西，廢棄的清風生鮮三號冷庫。”林暮澄語速極快，將腦海中那幅由無數鼠尾構成的詭異畫面，迅速轉譯成冷靜的警務術語，“我安插在流浪動物救助群組裡的線人剛剛發來訊息，那裡出現了大規模的鼠類異常聚集，方向性極強，行為模式與躲避天敵或覓食完全不同。我懷疑……那裡有問題。”
她刻意隱去了老白的角色，將資訊來源模糊為“線人”和“動物行為分析”，這是她與顧行曜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響起鍵盤敲擊聲。
“清風生鮮三號冷庫，產權隸屬周振邦的‘春風’慈善基金會，三年前登出運營，物業記錄顯示，已連續三十二個月未繳納水電費。”顧行曜的聲音裡沒有一絲懷疑，只有冰冷的決斷，“符合長期藏匿條件。我調動特警支援，五分鐘後在冷庫外圍匯合。”
警車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掉頭直撲城市西郊。
廢棄的冷庫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鋼鐵巨獸，鏽跡斑斑的捲簾門緊閉，周圍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酸腐氣息。
特警車輛無聲地封鎖了所有出口，一名技術警員手持紅外熱成像儀，螢幕上，整片建築都是冰冷的藍色，唯獨在中心區域，透出一小塊微弱的、頑固的橙紅色恆溫區。
“裡面有東西在耗電。”技術警員壓低聲音報告。
林暮澄的目光掃過緊閉的正門，轉向側面陰暗的後巷。
“我去找找看有沒有流浪貓的臨時收容點，確認一下情況。”她找了個無懈可擊的藉口，不等顧行曜回應，便快步閃入巷中。
顧行曜的視線追隨著她的背影，對身旁的副手做了個“掩護”的手勢。
後巷盡頭，一個高處的通風口鏽跡斑駁。
林暮澄停下腳步，肩上的老白已然會意。
它矯健地一躍，無聲地落在通風口的百葉窗上，那根火柴權杖在鼻尖前輕輕一點，身後三隻體型精悍的褐鼠立刻跟上，四道微小的黑影瞬間消失在管道深處。
林暮澄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耐心地等待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是在她緊繃的神經上行走。
十分鐘後，一道黑影閃電般從通風口躥出，正是那三隻褐鼠中的一隻。
它嘴裡叼著一樣東西，精準地落在林暮澄攤開的掌心，那東西凍得像一塊小冰坨。
藉著手機微弱的光，林暮澄看清了那是一片被凍得僵硬的布料殘片，大約只有指甲蓋大小，但上面淡藍色的布料纖維和隱約可見的白色鎖邊，與白天那具女屍身上的護士工服袖口樣式，別無二致。
她瞳孔驟縮，立刻將證物用密封袋裝好，快步回到顧行曜身邊。
顧行曜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所有。
他拿起對講機，聲音冷冽如刀：“各單位注意，目標建築內涉嫌非法處置醫療廢棄物，存在重大生物安全隱患。破門組，準備強行進入！”
伴隨著液壓鉗刺耳的撕裂聲，鏽死的捲簾門被強行破開。
一股夾雜著灰塵與製冷劑的寒氣撲面而來，冷庫內部，一排排巨大的冷凍櫃在手電筒的光柱下現出輪廓，其中一個櫃子還在發出低沉的嗡鳴。
正是熱成像儀上那個恆溫區！
警員們迅速上前，合力拉開沉重的櫃門。
刺骨的白霜下，一具被凍得如同冰雕般的女屍蜷縮在冷凍櫃的最底層。
她身上穿著與陳芳妹妹同款的護士服，頸部有一圈深紫色的明顯勒痕，法醫初步判斷為機械性窒息死亡。
“報告顧隊，櫃內冰霜樣本緊急化驗，檢出B0冷藏室專用消毒水殘留！”
一個個發現，如同一顆顆釘子，將周振邦的罪行牢牢釘死。
林暮澄戴上手套，佯裝在協助技術員整理證物，悄然靠近那個仍在嗡鳴的冷凍櫃。
她背對著眾人，將老白從口袋裡放了出來。
“配電箱，找一根非主線路，給它斷個電，三秒就行。”她用幾不可聞的聲音下令。
老白獨眼中精光一閃，小小的身影瞬間沒入裝置後方的陰影裡。
不到半分鐘，“啪”的一聲輕響，整個冷庫的照明和冷凍櫃的嗡鳴聲戛然而止，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怎麼回事？！”“備用電源！”警員們的呼喊聲中，林暮澄已經閃電般出手。
她藉著身形的掩護，摸向冷凍櫃的背面。
指尖在冰冷的金屬外殼上迅速劃過，觸到了一片粗糙的紙質凸起。
她用力一撕，一小塊被凍得發脆的標籤殘片已然到手。
幾乎在同時，備用照明燈亮起，冷庫恢復了光明。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無人察覺她的異動。
返回市局的路上，車內氣氛凝重。
林暮澄緊緊攥著那枚小小的標籤殘片，心中波瀾起伏。
就在這時，顧行曜的加密手機響了。
他接起電話，只聽了幾句，臉色便沉得能滴出水來。
“我知道了。”他結束通話電話，看向林暮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省廳剛來的訊息。周振邦的律師團聯合了十幾家媒體，公開指控你‘為洩私憤，操控動物偽造證據’，並以‘干擾司法公正’為名，正式向督查部門施壓，要求立刻暫停你省廳特別顧問的資格。”
倒打一耙，釜底抽薪！
林暮澄心頭一凜，手指下意識地收緊。
她低頭看向掌心那枚被體溫捂得有些溼潤的標籤殘片，藉著車內微光，上面的字跡依稀可辨——【清風徐來物流-2003年4月批次】。
2003年4月……
一個被忽略的細節，如同一道閃電，猛然劈開她腦中的迷霧。
她想起老白在描述B0實驗室時，曾用它那代代相傳的鼠類記憶提過一個鐵律——【B0冷藏室為了保證‘樣本’活性，每月18號，必須清空前一月的所有庫存。】
而警方檔案裡，陳國棟的妹妹，那個年輕護士的官方殉職日期，赫然就是——4月18日！
日期、批次、物流公司……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豁然貫通！
林暮澄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住顧行曜，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不對！我們都想錯了！當年殺害陳芳的，根本不是甚麼偽造的意外車禍！”
她將那枚標籤殘片拍在顧行曜面前，一字一頓地說道：“是冷藏車！他們用‘清風徐來’的冷藏車，在18號清空庫存的掩護下，將陳芳的屍體運了出去！”
顧行曜的黑眸驟然銳利如鷹，他瞬間明白了林暮澄的推論。
屍體可以藏在合法的冷鏈運輸中，而所謂的車禍，不過是為了製造一個“肇事司機”來頂罪的障眼法！
“我需要許可權，”林暮澄的眼神亮得驚人，她已經顧不上週振邦的輿論攻擊，整個大腦都在高速運轉，“立刻調取年4月全市所有的冷藏車備案、年檢記錄以及對應的運輸路線檔案！”
她的指尖已經懸停在車載電腦的鍵盤上方，在螢幕幽藍的光芒映照下，那雙清亮的眼眸裡，燃燒著洞穿二十年黑暗的、冰冷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