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綠色的應急指示燈在牆壁上投下鬼魅般的光影,將狹長的走廊無限延伸,通向未知的黑暗。
空氣裡瀰漫著金屬的冷寂和塵埃的腥味,唯一的聲響,是那血色倒計時在螢幕上無聲的跳動。
顧行曜下意識將林暮澄護在身後,一束雪亮的戰術手電光芒瞬間撕裂黑暗,精準地掃過走廊頂端的角落。
在那裡,一個原本已經熄滅的監控攝像頭,紅點正幽幽閃爍,鏡頭隨著他的光束,竟有了一個微不可察的轉動。
“我們被看著,也被聽著。”顧行曜的聲音壓得極低,像貼著耳廓的冰刃,“他們想看我們絕望的樣子。”
然而,他預想中的驚慌並未出現。
手電光迴轉,照亮的卻是林暮澄蹲在地上的背影。
她正飛快地從揹包裡掏出幾包五顏六色的寵物零食,撕開包裝,將一些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晶片和微型金屬片塞了進去,然後仔細地重新封好袋口。
那動作熟練得彷彿在準備野餐,而不是被困於一個即將自毀的地下牢籠。
“我知道。”她頭也不抬,甚至還抽空對著光晃了晃一包凍幹雞肉粒的袋子,確保裡面的東西不會輕易掉出。
她衝他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絲狡黠的弧度,“所以我剛讓老白髮了‘開會通知’,全城的流浪狗,今晚八點,東區垃圾轉運站,有肉加餐。”
顧行曜眉心一蹙,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句匪夷所思的話,就見林暮澄掏出一部從未見過的老式手機,撥通了一個加密號碼。
電話接通的瞬間,她臉上的戲謔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義憤填膺的公民腔調:“喂?是‘神速直播’平臺稽核組嗎?我要舉報!有人在你們平臺開小號,非法傳播虐待寵物的血腥影片!證據?證據我已經匿名上傳到‘獸語神探’那個賬號的後臺私信了,你們趕緊去看!影響太惡劣了!”
話音未落,通風管道里傳來一陣急促的刮擦聲。
老白碩大的身形如一道白色閃電竄出,穩穩落在控制檯上,它身後跟著幾隻精悍的信鼠,渾身沾滿灰塵。
“吱吱!”老白焦急地揮舞著火柴棍權杖。
林暮澄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立刻解讀了鼠群帶來的情報:“外圍來了四個人,偽裝成市政清潔工,帶著大功率的電磁脈衝裝置。他們想在基地自毀的同時,從外部抹掉這裡存在過的所有電子痕跡。”
“想得美。”她發出一聲冷笑,目光掃過那些在黑暗中閃爍的紅色監控點,“他們以為關掉電源,炸掉伺服器,就能毀掉一切?真是忘了,這座城市裡,數量最多的‘活體行動硬碟’是誰了!”
她利落地從那包凍幹雞肉粒裡,小心翼翼地捏出一個被塑膠膜緊緊包裹的模組,正是她之前讓信鼠們從警方廢棄的證物倉庫裡“順”出來的老式無線中繼器。
她開啟手機藍芽,螢幕上跳出一個陌生的裝置連線請求——“金毛旺財的零食袋”。
連線成功。
“只要有一隻狗,叼著這袋零食走出這片區域的訊號遮蔽範圍,基地裡所有被我截獲的音訊和影片資料,就會透過這個中繼器,自動加密上傳到我預設的雲端。”
“顧隊!”周法醫的驚呼聲突然從通訊器裡傳來,帶著一絲恐慌,“S02的生命體徵極度不穩定,血壓飆升,腦電波……天哪,她的腦電波在以一種自毀式的頻率瘋狂輸出!像是在燃燒自己!”
林暮澄的心臟猛地一揪,瘋了一般衝回那間密室。
醫療床上,S02的身體正因劇烈的神經痙攣而微微抽搐,但她緊閉的雙眼卻流下了兩行清淚。
林暮澄沒有絲毫猶豫,再次握住她冰冷枯瘦的手,閉上雙眼,將自己全部的精神力沉入那片意識的洪流。
這一次,不再是破碎的片段。
畫面無比清晰。
陰森的實驗室深處,一排排巨大的玻璃容器裡,浸泡著無數尚在孕育中的胎兒。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每一個胎兒的頭部,都有著一模一樣的火焰形狀胎記。
一個冰冷、不帶感情的男聲在畫面外響起,那是陳博士的聲音。
“……基因篩查完成,第23號實驗體成功孕育‘真核’。命名,林暮澄。”
“她將成為我們最完美的傑作,是喚醒所有‘S系列容器’,開啟新紀元的……終極開關。”
林暮澄猛地睜開眼,額頭上冷汗涔涔,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
原來,她的出生,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這場陰謀的終點,也是所有罪惡的起點。
她不是來尋找真相的,她本身……就是真相。
“不能再等了。”她喃喃自語,眼神中的迷茫與恐懼在瞬間被一種決絕的瘋狂所取代。
她猛地撕下自己襯衫的一角,抓過周法醫醫療箱裡的碘伏棉籤,蘸著深褐色的液體,在旁邊一塵不染的合金牆壁上,飛速畫出了母親日記本上那個複雜的太陽符號陣列。
“如果說我的血是‘喚醒金鑰’,那這個符號,就是強制執行的‘物理重啟’指令!”她對目瞪口呆的顧行曜和周法醫解釋道,“必須由我這個血脈持有者,親手完成!”
“老白!”她厲聲喊道。
老白心領神會,獨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它尖嘯一聲,指揮著鼠群飛快地從廢墟中銜來各種導電的金屬粉末和細小的電線碎屑,精準地沿著林暮澄畫出的符號邊緣,鋪設出一條完整的線路。
林暮澄從揹包裡掏出最後一個改裝過的超大容量充電寶,將兩極接入線路的首尾兩端,一個簡陋到可笑的電流觸發裝置就此完成。
她看著牆上那個燃燒的太陽,輕聲說:“如果他們是靠科技囚禁這些靈魂,那我就用最原始、最野蠻的辦法,給他們引以為傲的高科技來一次……心臟驟停。”
當她按下充電寶開關的瞬間——
“嗡——”
整棟B2層發出一陣輕微而深沉的震顫。
緊接著,主控室內那數百個灰暗的玻璃休眠艙,頂部的紅色鎖定指示燈,在同一時刻“咔噠”一聲,齊齊轉綠!
與此同時,數公里外的城市中心,一隻體型健碩的金毛尋回犬,正歡快地搖著尾巴,嘴裡叼著一袋散發著誘人肉香的狗糧,蹦蹦跳跳地穿過了人潮洶湧的地鐵安檢口。
幾乎在同一秒,“神速直播”的後臺伺服器,一條被標記為“緊急優先”的推送指令被自動觸發。
下一刻,全網所有的使用者手機上,都彈出了同一條堪稱炸裂的新聞推送——
【爆!
知名主播“獸語神探”深夜揭秘:解密“對照樣本”:我在地下實驗室看到了上百個我自己!】
影片封面,正是林暮澄用微型攝像頭偷錄下的,那數百個休眠艙的震撼一幕。
這條影片如同一顆引爆輿論海洋的核彈,瞬間衝上熱搜榜首。
顧行曜的手機螢幕也亮了起來,他看著那刺目的標題,再看看眼前這個冷靜得近乎冷酷的女孩,嘴角終於無法抑制地微微揚起:“你早就計劃好了一切。”
林暮澄抬起手,輕輕撫摸著自己左耳後方那塊滾燙的火焰胎記,目光穿透了厚重的牆壁,彷彿看到了母親在冰冷河水中最後望向她的眼神。
“不,”她輕聲說,“我只是在這一刻,才終於聽懂了媽媽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別怕’,到底是甚麼意思。”
夜色深沉,風暴已至。
清晨六點,省刑偵總隊緊急會議室內,氣氛凝重如鐵。
巨大的電子螢幕上,正滾動播放著來自全網的、已經徹底失控的輿情報告和剛剛從地下傳回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實時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