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電子螢幕上,滾動播放的輿情資料像一條條燒紅的烙鐵,燙在省刑偵總隊緊急會議室裡每一個人的神經末梢。
那條標題為【解密“對照樣本”:我在地下實驗室看到了上百個我自己!】的影片,在短短几小時內,已經發酵成一場席捲全網的輿論海嘯,將“現代人體實驗”這個詞死死釘在了寧城的恥辱柱上。
省廳一把手剛剛結束了長達十分鐘的咆哮,摔門而去前留下的最後通牒還在空氣中震顫:“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一份能向公眾交代的報告!否則,在座的有一個算一個,全體給我去後勤喂警犬!”
顧行曜站在會議室最不起眼的角落,身姿筆挺如松,周身的氣壓卻低得幾乎能凝出冰來。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螢幕上那些觸目驚心的資料,修長的手指在無人注意時,輕輕按下了耳蝸內微型接收器的關閉鍵。
就在半分鐘前,那條由全城上百隻流浪貓接力構建的“喵聯專線”裡,傳來了林暮澄發來的最後一條訊息。
訊息很短,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有三個被反覆加密的座標點。
陳博士的私人別墅。
市立檔案館地下三層特藏庫。
以及,城郊一座早已廢棄的胚胎育種中心。
S02最後燃燒自己意識輸出的情報,已經悉數抵達。
“吱呀——”
會議室厚重的門被推開一條縫,打破了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一名年輕警員推著輪椅,小心翼翼地將林暮澄送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乾淨的病號服,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也毫無血色,看上去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然而,她那雙總是閃爍著狡黠光芒的眼睛裡,此刻卻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虛弱笑意,環視了一圈會議室裡臉色鐵青的各位領導。
“抱歉,來晚了,”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我昏迷了八個小時,剛醒來,聽說組織需要我,就第一時間趕來配合調查了。”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技術科負責人身上,後者正焦頭爛額地分析著那條已經被官方認定為“民間關鍵物證”的狗糧袋證據鏈。
林暮澄知道,她在被救護車接走前的混亂中,趁人不備,將燒錄著S02部分記憶資料的三枚微型晶片,分別綁在了三隻信鴿的腿上,送往了三個不同的警局分局。
她賭的就是,只要有一份能最終彙集到顧行曜手中,真相就再也沒有被掩埋的可能。
而那袋被無數攝像頭記錄下來的狗糧,就是她留給警方、讓上級不敢輕易銷燬的“護身符”。
“配合調查?”一名二級警督猛地站起身,他胸前的編號顯示他來自督察部門,眼神銳利如刀,“林暮澄,你涉嫌非法入侵未開放的市政區域,並且在無授權的情況下,對關鍵證人擅自使用違禁藥物,這些,你又作何解釋?”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林暮澄聞言,非但沒有慌張,反而慢條斯理地從病號服口袋裡摸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給身旁的警員:“麻煩轉交一下這位領導。”
那是一張發票的影印件。
“這是我花兩千三百塊,從黑市寵物藥品渠道購得的‘高濃度鎮靜拮抗劑’成分分析報告,”林暮澄的語氣平靜得像在介紹一道菜,“購買憑證上的用途,清清楚楚寫著‘大型犬類寵物麻醉過敏緊急搶救’。至於注射行為——”
她轉頭,看向從剛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語的周法醫。
周法醫立刻心領神會,向前一步,推了推眼鏡,用他那標誌性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嚴謹腔調說道:“報告督察同志,當時情況危急,S02號目標生命體徵斷崖式下跌,隨時可能腦死亡。作為現場唯一具備執業醫師資格的專業人員,我判斷必須立即進行緊急施救。林顧問提供的藥劑成分明確,在我的全程指導和監督下進行注射,劑量嚴格控制在安全閾值內,所有操作均符合緊急避險下的醫療倫理。全程錄影可供隨時查證。”
督察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暮澄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輕輕歪了歪頭,補上了致命一擊:“或者,您是想親自替我去法庭作證,告我一個謀殺未遂?畢竟,要不是我‘違規操作’,那位‘關鍵證人’現在應該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會議不歡而散。
顧行曜快步上前,接過輪椅的推手,一言不發地將她轉入通往地下車庫的專用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林暮澄臉上的虛弱和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幾乎可以說是殘酷的平靜。
她從輪椅扶手的夾層裡,摸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隨身碟,塞進顧行曜的手心。
“這是S02最後一段完整的意識備份,裡面有一段音訊,是我媽在被滅口前,留給陳博士的最後通牒。”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信裡說,她早就料到會有今天,所以在我身上留了後手。”
她的眼神陡然變得無比銳利,像一把淬了火的匕首。
“‘真核’不僅是喚醒所有S系列樣本的‘金鑰’,它真正的作用,是作為‘病毒源’,逆向汙染整個中央控制系統。他們以為我是他們計劃的終極開關,一枚精心打造的棋子。但媽媽告訴我,我其實是投進他們精密儀器裡的一顆毒丸。”
她抬起手,指尖劃過自己光潔的額頭,最後停在左耳後方。
“我要讓他們親眼看著,那些被他們當做‘容器’、被封印了二十年的靈魂,是如何在我的身體裡,一個一個,重新睜開眼睛。”
當晚,全市七家最大的動物收容所,幾乎同步接到了一筆來自“愛心市民王女士”的匿名捐贈——總計十萬份,封裝精美的特製狗糧。
沒有人注意到,每一份狗糧包裝袋光滑的內側,都用特殊油墨,印著一組由線條和圓點組成的、外人無法理解的神秘符號。
第二天清晨,異變開始發生。
六點零八分,第一批享用過“愛心狗糧”的流浪犬,開始自發地向市中心聚集,它們不吵不鬧,只是成群結隊地圍在市政廳前的廣場上,用一種令人心悸的沉默,注視著那棟威嚴的建築。
六點二十分,市立動物園的紅毛猩猩館,飼養員驚恐地發現,三隻成年的猩猩正用泥巴和果醬,在空曠的場地上,一遍又一遍地畫著那個與狗糧袋內側一模一樣的符號。
六點三十一分,警犬訓練基地。
數十條身經百戰的緝毒犬、防暴犬,像是中了集體癔症,突然拒絕執行任何指令。
它們不再撲咬假想敵,也不再嗅探毒品樣本,只是不約而同地轉過身,用鼻子緊緊咬住各自訓導員的袖口,固執地將他們引向同一個方向——城市東南。
省刑偵總隊指揮中心,顧行曜站在巨大的城市熱力圖前,看著螢幕上那些如星火燎原般不斷亮起的、密集的動物異常活動點位,低聲道:“他們在召喚你。”
市中心最高建築的天台上,林暮澄迎風而立,初升的晨曦為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
狂風吹起她的長髮,將她左耳後方那塊火焰形狀的胎記吹得若隱若現,面板下的溫度灼熱如烙鐵。
“不,”她微笑著,遙望著這座即將被喚醒的城市,一字一句地說道,“不是召喚。”
“是開戰。”
她的話音剛落,顧行曜的專屬通訊頻道里,就傳來了警犬基地負責人驚慌失措的吼聲。
清晨六點三十七分,第一道防線,已被從內部悄然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