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退潮的海水,從紛繁嘈雜的動物低語中緩緩撤離,回歸到一片沉寂的黑暗。
當林暮澄再度睜開眼時,窗外熹微的晨光刺得她眼角發酸。
她昏迷了。
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身體像被拆散重組,每一寸肌肉都叫囂著疲憊。
可大腦卻異常清醒,清醒到能輕易分辨出窗外枝頭上那些急切的鳴叫。
不是城市裡常見的麻雀或喜鵲,而是成群的灰背鶇與紅嘴藍鵲,它們擠滿窗外的香樟樹,以一種奇異的、交替往復的節奏,輪流啼唱。
那不是混亂的聒噪,而是一場紀律嚴明的彙報。
林暮澄閉上眼,將精力集中在聽覺上。
碎片化的資訊,如同涓涓細流,匯入她乾涸的意識海洋。
【南城……風停了。】——這是“情報協調者”阿橘的聲音,透過一隻紅嘴藍鵲的喉嚨轉述,疲憊中帶著一絲慵懶的驕傲。
【鐵門……關了。】——來自“賽犬冠軍”銀刃,它的低吼被一隻灰背鶇模仿得惟妙惟肖,沉穩而有力。
【紅房……還在。】——“盲眼領袖”雪球的意念最為微弱,卻也最清晰,由離病房最近的一隻雛鳥傳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風停了,代表他們的行動已經結束;鐵門關了,是說所有目標通道已被封鎖;紅房還在,則意味著最終的目標地點尚未暴露。
這是它們在執行她昏迷前下達的“終令”——監視、封鎖、彙報。
林暮澄猛地坐起身,動作太大,牽扯到手背上輸液的針頭,一縷鮮血瞬間從膠布下滲出,染紅了白色的床單。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身處VIP病房,手腕上還扣著醫院的身份環。
“呀!林小姐你醒了!”一名年輕護士推門進來,看到她坐起身的動作和手背上的血跡,嚇了一跳,連忙放下托盤快步上前,“你可算醒了!昏迷了整整三天,顧隊長眼睛都快熬紅了。你快躺下,別亂動!”
護士一邊麻利地為她處理傷口,一邊心有餘悸地絮叨:“哎喲,你都不知道這三天外面多熱鬧。你醒來的正是時候,今天早上全城的流浪貓狗,也不知道是誰組織的,竟然集體跑到各個交通崗亭前面靜坐!監控拍得清清楚楚,領頭的一隻三花貓,嘴裡還叼著個警用對講機,大搖大擺地穿過十字路口,車都不敢按喇叭!網上都說這是城市顯靈了!”
林暮澄心中一凜,是阿橘。
它們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它們完成了任務,正在等待她的下一步指令。
護士話音未落,病房門被猛地推開。
顧行曜走了進來,他還是那身作戰服,只是沒穿外套,黑色的T恤勾勒出緊實而略帶疲態的肩線。
他眼下泛著濃重的青黑,那是三天三夜未曾閤眼的勳章,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透著一股凜冽又焦躁的氣場。
他沒說話,只是幾步走到床邊,將一個平板電腦“啪”地一聲甩在床頭櫃上。
螢幕還亮著,正在迴圈播放一段直播錄影的回放。
畫面中,是她昏倒前,靠在車窗上,對著鏡頭一字一句說出“這是一場,屬於正義的直播”的場景。
畫面右上角的彈幕數量,已經赫然突破了千萬大關,螢幕上飄過的“獸語神探”、“全城動物總動員”、“姐姐好颯”等詞條,幾乎遮蔽了她的臉。
“你現在是全民追捧的‘獸語神探’,直播平臺給你開了專欄,粉絲數直逼一線明星。”顧行曜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火氣,“同時,你也是某些人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的眼中釘。”
他拉過椅子坐下,終於讓緊繃的身體有了一絲鬆懈:“魏九梟跑了,現場太亂,我們的人被‘銀刃’和幾隻改造過的猛禽拖住。老莫被抓了,但那是個瘋子,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重傷瀕死,卻硬生生咬斷了自己的舌根,一個字都不肯說。至於沈硯之……”
顧行曜的眼神冷了下來,“他很聰明,第一時間撇清了關係,對外宣稱你是他‘因愛生恨、精神失常的前未婚妻’,說你所謂的‘獸語’能力不過是臆想症發作,並聯合了幾家媒體,煽動輿論質疑你所有證詞的有效性。”
林暮澄聽著,臉上卻沒甚麼意外的表情,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譏笑。
她伸手到枕頭底下摸索片刻,掏出了一張摺疊起來、邊緣已經泛黃的紙條,遞給顧行曜。
“我媽的字跡,二十年了,一點沒變。”
顧行曜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卻力透紙背的字:【你父親沒瘋。】
他瞳孔微縮。
“所有人都說我爸當年是瘋了,才會簽下那份幾乎等同於淨身出戶的家族資產凍結協議,導致林家一夜破產。”林暮澄看著天花板,聲音輕得像在說夢話,“可現在,我開始懷疑,他的‘瘋’,是不是也被‘抽魂’過?”
這個猜測像一顆炸雷,在顧行曜腦中轟然炸響。
如果連一個商業巨擘都能被神不知鬼不覺地操控意識,那“黑骨聯盟”的滲透力,究竟有多恐怖?
當晚,根據林暮澄提供的、由城市流浪動物網路鎖定的幾個可疑地點,省刑偵總隊展開了突襲。
然而,在搜查到原市動保協會名下的一個地下倉庫時,卻發現早已人去樓空。
偌大的倉庫裡只留下一臺老舊的錄音機,正不知疲倦地迴圈播放著一段冰冷的機械音:“頻率校準完成……宿主適配率百分之八十七……確認……宿主適配率百分之八十七……”
那聲音,正是老莫在拍賣會上透過“八哥”傳遞的聲音!
顧行曜連夜調取了會展中心的全部監控錄影,一幀一幀地重審。
在看到拍賣會現場的畫面時,林暮澄突然指著螢幕出聲:“停!”
畫面定格,老莫正混在工作人員中,狀似無意地調整著耳麥,而他的視線,卻精準地投向二樓某個貴賓席的固定攝像頭。
那裡,正是沈硯之的位置。
“他不是在除錯裝置,他是在報告。”林暮澄的眼神銳利如刀,“沈硯之不是棋子,他是觀察員。或者說,他是監工。他在測試,測試我對動物的控制力極限,也在評估我這個‘宿主’的價值。”
適配率百分之八十七……這個數字在她腦中一閃而過,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她猛地翻身下床,毫不猶豫地拔掉了手背上的針頭。
“我要去看看銀刃。”
顧行曜皺眉攔住她:“它現在被隔離在警犬基地,屬於重要‘生物證物’,情緒極不穩定,任何人都不能隨意接觸,需要層層審批。”
林暮澄抬眼看他,平日裡那雙總是彎成月牙的眼睛此刻清亮得驚人,她調皮地眨了眨:“可我現在是省刑偵總隊特聘的‘特別資訊協查員’,對嗎?而且——”她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它還記得西山那場暴雨。你和我,都欠它一次。”
深夜,警犬基地隔離區。
銀刃蜷縮在角落,即便在明亮的燈光下,它的瞳孔依然呈現出一種焦躁不安的渙散。
但當林暮澄的氣息靠近時,它緊繃的肌肉微微放鬆,耳朵警覺地抖動了一下。
她在他面前緩緩蹲下,沒有貿然靠近,只是用最輕柔的聲音問:“你還記得我嗎?那天在拍賣會後臺,你告訴我,‘不要碰項圈’。”
那句話,是它當時傳達給她的唯一一句清晰警告。
聽到這話,那條冠軍德牧猛地抬起頭,喉嚨裡發出一陣壓抑的、介於低吼與嗚咽之間的聲音。
它站起身,走到林暮澄面前,小心地用鼻子指向自己頸側一處被濃密毛髮覆蓋的地方。
林暮澄伸手撥開它的毛髮,一道陳舊的、幾乎與面板融為一體的細微疤痕赫然在目——那是微電流晶片的植入痕跡。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火柴盒大小的微型掃描器,螢幕上果然檢測到了極其微弱的殘餘脈衝訊號。
而那訊號的頻率,竟然與拍賣會上那隻八哥模仿警笛的聲波頻率,完全一致!
“他們用同類的聲音作為精神錨點,透過項圈裡的裝置反覆刺激,對你進行洗腦和馴化……”林暮澄忽然頓住了,一個可怕的念頭擊中了她,“所以,你也能‘聽’懂那隻八哥的話?它觸發混亂的指令,你也能接收到?”
銀刃緩緩地點了點頭,然後,它伸出前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用力劃出了一個模糊卻清晰的符號。
一個倒置的三角形。
與當初阿橘在辦公室的地板上劃出的符號,一模一樣。
林暮澄走出基地時,渾身都在發冷。
手機在口袋裡嗡嗡震動,她拿出來一看,發現是直播平臺的後臺訊息。
在她昏迷期間,一個匿名賬號釋出了一段經過加密剪輯的影片。
畫面是醫院的監控視角,她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了無生氣。
但影片的背景音,卻是無數種動物的低語、嘶鳴、咆哮匯成的潮汐之聲,彷彿一支龐大的軍隊在女王的夢境中集結。
影片標題赫然寫著:【真正的獸語者,醒著時是偵探,睡著時是女王。】
評論區已經徹底引爆:“我靠!姐姐連做夢都在指揮千軍萬馬嗎!”“建議直接成立動物界特別行動組,林神探任總指揮!”
而在這無數條狂熱的評論和私信中,一條未署名的訊息,正安靜地閃爍在列表頂端。
【想知道‘紅房子’在哪嗎?來找我,就像你娘當年那樣。】
傳送IP定位顯示——市殯儀館,東區舊檔案室。
林暮澄死死攥緊手機,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她抬起頭,望向被城市燈光染成灰紫色的夜空,彷彿能穿透雲層,看到某個遙遠的靈魂。
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彷彿隨時會碎在風裡:“媽,這一次,換我來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