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捲走了最後的硝煙味，卻卷不走瀰漫在廢棄動物園上空的血腥與死寂。
賀延昭的屍體很快被法醫帶走，那頭名為“雪影”的白虎也被麻醉槍放倒，由專業團隊小心翼翼地運回救助中心。
臨走前，那雙冰藍色的虎目最後望向林暮澄，狂暴與悲傷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絲近乎哀求的託付。
——【我的孩子……拜託了……】
那沉甸甸的囑託，像烙印一樣刻在林暮澄的心上。
市局的指揮車內，氣氛壓抑得如同凝固的鉛塊。
“全市主要交通樞紐已經設卡，但沒有拍到那輛黑色商務車的清晰牌照，對方有極強的反偵察意識。”沈墨的報告透過通訊器傳來，冷靜的聲線裡也透著一絲挫敗。
“狙擊手呢？”顧行曜揉著眉心，臉色鐵青。
關鍵證人在他眼皮底下被滅口，這對他而言是奇恥大辱。
“人間蒸發了。現場只找到一枚特製彈殼，初步判斷來自境外。從彈道分析，對方至少是國際頂尖水準的殺手。”
大海撈針。
這是擺在所有人面前的絕境。
那個名為“阿Ken”的男人，連同他背後的“諾亞方舟”計劃，就像一滴墨水滴入大海，瞬間消失無蹤。
林暮澄坐在角落，懷裡抱著顧行曜的外套，外套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和淡淡的菸草味。
她一直低著頭，長髮垂下遮住了她的表情，肩膀微微顫抖，看起來像是被嚇壞了，還沒從剛才的驚魂一刻中緩過來。
幾個年輕警員投來擔憂又敬佩的目光。
這個平時看起來財迷又跳脫的小顧問，剛剛可是孤身鎮住了一頭暴走的猛虎，簡直是現實版的“美女與野獸”。
只有顧行曜知道，她不是在害怕。
他走到她身邊坐下，放低了聲音：“在想甚麼？”
林暮澄猛地抬起頭，雙眼亮得驚人，哪裡有半分恐懼，全是高速運轉後的興奮與決絕。
“顧隊，我們常規的‘天眼’系統找不到他們，對嗎？”
“嗯。”
“因為他們只懂得規避人類的眼睛，卻忽略了這座城市裡，還有成千上萬雙不屬於人類的眼睛。”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顧行曜的瞳孔微微一縮，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太瘋狂了，”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否定，“範圍太大了，你怎麼可能……”
“我可以！”林暮澄打斷他，語氣裡是前所未有的堅定，“賀延昭死了，雪影的孩子還在他們手上。‘諾亞方舟’……我總覺得這和今晚的寵物展拍賣會脫不了關係。我們沒有時間了！”
她看著顧行曜，眼神裡帶著孤注一擲的瘋狂：“顧隊，以前我只是被動地聽。但剛才安撫雪影的時候，我感覺到我的能力……好像變了。我好像可以……主動發出‘訊號’。就像一個基站，向全城的動物釋出任務。”
這是她從未嘗試過的領域，充滿了未知與風險。
主動將精神力大範圍輻射出去，對她的消耗將是巨大的。
但此刻，她顧不上了。
顧行曜沉默地看著她。
女孩的臉上還沾著灰塵，眼眶因之前的共情而微微泛紅，但那雙眼睛裡燃燒的火焰，卻比警車頂燈更耀眼。
他深吸一口氣，轉頭對通訊器下令：“沈墨，所有外勤單位原地待命，關閉警用頻道通訊，切換至加密單線。等待一個……全新的情報來源。”
說完，他看向林暮澄，聲音低沉而有力：“需要我做甚麼？”
“相信我。”林暮澄給了他一個燦爛的笑容，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一瞬間，指揮車裡嘈雜的電流聲、窗外的風聲、遠處城市的喧囂……所有聲音彷彿潮水般退去。
林暮澄的意識脫離了身體的束縛，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以她為中心，向著整座城市的四面八方鋪天蓋地地蔓延開去！
【聽……聽我說……】
【一輛黑色的車……四個輪子，鐵皮的殼子，跑得很快……】
【一個拿長槍的壞人……身上有火藥和血的味道……】
【找到他們！】
這不是語言，而是一種由情緒、影象和純粹意念構成的“廣播”。
下一秒，整座城市彷彿活了過來。
正在垃圾桶旁打盹的三花流浪貓“阿橘”，猛地睜開眼，耳朵警惕地豎起。
它甩了甩尾巴，發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喵嗷——！”，隨即如閃電般躥上牆頭。
收到“女王”的指令，街區裡成百上千只流浪貓瞬間被喚醒。
它們從下水道、車底、屋簷下探出頭，琥珀色、綠色、藍色的眼睛在黑夜中亮起，組成了一張覆蓋全城毛細血管的情報網。
一隻在寵物店櫥窗裡打瞌睡的白色盲貓“雪球”，它雖然看不見，但聽覺卻異常敏銳。
它側耳傾聽，分辨著城市背景音中每一絲不和諧的震動與聲響。
公園裡，正在被主人牽著散步的金毛；陽臺上，正在梳理羽毛的鴿子；甚至下水道里，窸窸窣窣的老鼠……在這一刻，它們都收到了那個源自血脈深處的呼喚。
全城貓狗，今夜都是臥底！
與此同時，市中心國際會展中心。
一年一度的“環球珍稀寵物展”慈善拍賣會正在進行中。
現場名流雲集，衣香鬢影，空氣中瀰漫著香檳與金錢的味道。
沈硯之作為新銳企業家代表，正端著酒杯，與幾位商界大佬談笑風生。
他一身高定西裝，俊朗優雅，風度翩翩，是全場的焦點之一。
“沈總真是年輕有為啊，”一位挺著肚腩的富商奉承道，“聽說您這次還為慈善拍賣捐贈了一頭純血德牧‘銀刃’，真是大手筆。”
沈硯之微微一笑，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為慈善事業盡一份力罷了。說起來，最近城裡刑案頻發，真希望警方能給力一點，別讓一些不入流的人擾亂了治安。”
他嘴上說著場面話，心裡卻湧起一陣快意。
他已經透過自己的渠道得知，林暮澄那個女人又和顧行曜攪在了一起，還捲入了一場大麻煩。
他甚至可以想象她此刻灰頭土臉、驚慌失措的樣子。
一個被家族拋棄的喪家之犬，就算僥倖攀上了顧行曜，也終究上不了檯面。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加密資訊，只有一個字：【妥】。
沈硯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賀延昭這個棋子，處理得很乾淨。
然而，他並不知道，在他看不到的城市陰影裡，一場由動物主導的、史無前例的大追捕已經拉開序幕。
“報告顧隊！城西立交橋下，一隻流浪貓發現一輛被遺棄的黑色商務車，車型吻合！”
“東區舊貨市場，一群鴿子目擊一名可疑男子將一個長條形包裹扔進大型垃圾壓縮站！”
“南郊公園，一隻邊牧在聞到火藥味後持續吠叫，主人報警，巡警在草叢裡發現了一套被丟棄的黑色風衣和手套！”
指揮車內，加密通訊頻道此起彼伏。
警員們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不可思議，到震驚，再到全然的敬畏。
他們看著閉目端坐、臉色因精神力過度消耗而愈發蒼白的林暮澄，就像在看一尊真正的神只。
她就是那個全新的、無所不在的“天眼”！
顧行曜的心緊緊揪著，他握住林暮澄冰冷的手，源源不斷地將自己的體溫傳遞給她。
他既為她的強大而驕傲，又為她的透支而心痛。
“暮澄，停下，夠了。”
林暮澄的睫毛顫了顫，虛弱地睜開眼，搖了搖頭：“還……還不夠。狙擊手本人……還沒找到……拍賣會……”
她的意識網路中，無數碎片化的資訊正在飛速整合。
【槍手……換了衣服……上了另一輛車……】一隻負責追蹤的烏鴉傳來最後的資訊。
【車……開往……光很多、很吵的地方……】一隻趴在會展中心玻璃幕牆外的壁虎傳遞著影象。
光很多、很吵的地方……拍賣會！
“他在那！”林暮澄猛地抓住顧行曜的胳膊，“狙擊手和阿Ken，他們都去了寵物展拍賣會！那裡才是他們真正的目的地！”
顧行曜眼神一凜。滅口只是為了掩蓋更大的陰謀。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而怪異的聲音，突兀地從拍賣會現場的某個角落響起，透過一隻混在展出鳥類中的“八哥”的耳朵，被林暮澄的意識網路捕捉到。
那聲音像是透過變聲器處理過，帶著金屬的質感，冰冷而不詳。
【“靈魂抽取”第一階段準備就緒。】
【“銀刃”的腦部微電流馴化已啟用，它將是今晚最完美的“守衛”。】
【目標：清空全場，啟動‘方舟’。】
是老莫！那個“黑骨聯盟”的意識操控專家！
林暮澄渾身一震，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她終於明白了！
這場拍賣會根本不是甚麼慈善活動，而是一個巨大的陷阱！
他們打算利用被改造過的動物，在會場製造混亂，趁機轉移那些被盜的珍稀動物幼崽——也就是所謂的“諾亞方舟”！
而沈硯之捐贈的那條冠軍德牧“銀刃”，根本不是拍品，而是被改造過的殺戮機器！
“顧行曜！”林暮澄的聲音急促而顫抖，“快！他們要在拍賣會動手！那是一場屠殺的序幕！沈硯之……沈硯之也參與其中！”
她的話音未落，顧行曜已經抓起對講機，聲音冷得像冰：“所有單位！目標，國際會展中心！A級行動，授權使用致命武力！重複，授權使用致命武力！”
指揮車呼嘯著調頭，朝著燈火輝煌的會展中心疾馳而去。
車窗外，城市的霓虹如流光般倒退。
林暮澄靠在座椅上，大口喘著氣。
剛才的意識廣播幾乎耗盡了她所有的精力
她看向窗外，彷彿能看到那些隱藏在城市每一個角落的眼睛。
今夜，它們不再是旁觀者。
它們是她的眼睛，她的耳朵，是刺破黑暗的最鋒利的尖兵。
而她，林暮澄，將親手為她的動物“證人”們討回公道，為她自己，完成一場遲來的尊嚴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