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臺高達百丈,歷經萬年海風侵蝕,石面已被磨得光滑如鏡,卻依舊巍然矗立,如同一柄從大地深處生長出來的石劍,直指蒼穹。
姜望與柳青雲拾階而上,立於臺頂,憑欄遠眺,萬里海天盡收眼底。
碧波浩渺,天光雲影,偶有海鳥掠過,清越的鳴叫在遼闊的海面上回蕩。
遠處水天相接,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唯有那無盡的藍,層層疊疊,鋪展到視野盡頭。
姜望闔目靜立,感受著撲面而來的遼闊與蒼茫。
風聲、浪聲、鳥鳴聲,匯成一片亙古不變的自然之音,沖刷著神魂,滌盪著雜念。
“古人觀潮悟道,或許悟的便是這份天地之大、自身之渺。”
在這萬丈波濤面前,個人的榮辱得失、恩怨情仇,似乎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修行之路漫長而艱險,但若能與天地同心、與萬物同息,又何懼前路崎嶇?
從望海臺下來,二人又往珊瑚林而去。
那片石化古木形成的奇觀,在日光下呈現出令人目眩神迷的色彩。
赤紅如血、金黃如琥珀、翠綠如翡翠、瑩白如玉、靛青如深海……
萬千色彩交織在一起,如同打翻了天地間的調色盤。
漫步其間,腳下是細碎的石礫,頭頂是交錯的枝椏,光影斑駁,恍如隔世。
那些石化的樹幹形態各異,有的如虯龍盤踞,有的如鳳凰展翅,有的如仙人指路,有的如童子拜佛……
千萬年的海風與潮汐,將它們雕琢成了最不可思議的模樣。
柳青雲一邊走一邊感嘆:
“據說這些,是上古某場大劫中唯一留下來的,雖已石化,卻依然屹立萬年,也算是一種不屈的意志吧。”
姜望伸手輕撫一根赤紅如血的石柱,指尖傳來粗糙而溫潤的觸感。
他能隱約感知到,這些石化的古木之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堅韌的生機。
那是屬於生命本身的、不屈不撓的力量,縱使歷經萬年滄桑,縱使早已化為頑石,那份意志卻依舊未曾消散。
從珊瑚林出來,二人又往城東而去。
聽濤書院建在一處幽靜的崖壁之上,白牆黛瓦,古樸雅緻,與周圍的礁石、海浪融為一體,彷彿從天地間自然生長出來一般。
院中遍植修竹,風過竹梢,沙沙作響,與遠處傳來的濤聲相應和,別有一番清幽意境。
書院雖名書院,卻並非傳道授業之所,而是一處收藏古籍孤本、奇聞異志的藏書樓。
藏書萬卷,多為世間罕見的孤本殘篇,其中不少記載著上古秘辛與海靈州的往事。
姜望在書架間流連,翻閱了幾本記載滄浪城歷史的古籍。
泛黃的書頁散發著淡淡的墨香與黴味,字跡或工整或潦草,卻都透著一種穿越時光的厚重感。
從書中他得知,這片海域之下,確實沉沒著一座古老的州域——海靈州。
海靈州鼎盛之時,有大小宗門上萬。
那時的滄浪城,不過是海靈州一座城池,遠不及今日之地位。
然而一夜之間,整個州域沉入海底。
那場大劫的原因,古籍中語焉不詳。
有說是天降災厄,有說是觸怒海神,也有說是某位大能修士渡劫失敗,引動天地反噬……
姜望合上書卷,對這片海域的過往,又多了幾分認知。
數日的遊歷,讓他的心境比初來之時開闊了許多。
那些古老的遺蹟、壯麗的景觀、塵封的歷史,如同一場無聲的洗禮,將神魂中的一絲絲浮躁滌盪乾淨。
不過,他也未曾忘記此行的另一個目的——尋找手中鑰匙的線索。
只是多方打探,始終沒有半點訊息。
於是,他只能用些別的辦法。
這一日回到住處,姜望關上房門,盤膝而坐。
掌心之上,一團溫潤的光芒緩緩浮現,凝聚、升騰,最終化作一隻小杯。
願望聖盃。
杯中,願力星海依舊璀璨,靜靜盪漾,如同封存了一整片微縮的星河。
姜望闔目凝神,心念沉入杯中,勾勒所求之物——
【我需要知道,手中那枚鑰匙指向的具體位置。】
願力開始燃燒。
杯中星海翻湧,光華明滅,如同無數星辰在同時誕生與毀滅。
然而片刻後,反饋回來的資訊卻模糊不清,只有一團混沌的光影,無法辨識。
他微微皺眉,立刻明白了問題所在。
要求太過具體,以聖盃目前積蓄的願力,還不足以直接定位到精確地點。
於是,他再次沉入心神,這一次將要求放寬了一些——
【只需要知道大概方位。】
願力再次燃燒。
這一次,杯中的星海翻湧得更加劇烈,光華如同實質般流淌而出,在他身周盤旋、交織,最終化作一幅模糊的畫面,徐徐展開在他腦海中——
畫面中,是一片幽暗的海底。
海水渾濁,光線昏暗,隱約可見殘垣斷壁的輪廓。
斷裂的石柱、傾頹的殿宇、被淤泥半掩的雕像……
而在那片廢墟的最深處,有一道微弱的光芒在閃爍。
那光芒的顏色,與他手中鑰匙頂端那粒幽藍晶石如出一轍,清冷、幽深,彷彿來自遠古深海的眼眸,在黑暗中靜靜等待。
畫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清晰的意念資訊——
【位置:滄浪城地下,沉淵舊閣。】
姜望睜開眼,眉頭微挑。
滄浪城地下?沉淵舊閣?
這幾日在城中游歷,他未曾聽任何人提起過。
想來,那應是某處被掩埋的上古遺蹟,入口隱秘,不為世人所知。
不過,說來也巧。
第二日一早,柳青雲便興沖沖地找上門來。
“凌兄,這幾日城裡的景緻咱們也逛得差不多了,但還有個地方,你肯定沒去過。”
“沉淵舊閣,聽說過沒有?”
姜望心中一動,面上卻不露聲色,只淡淡問道:
“那是甚麼地方?”
柳青雲興致勃勃地解釋起來。
“這沉淵閣啊,本是海靈州一個大宗門,在當時的西方諸州都名氣極大,只是當時在海靈州毀滅時,來不及撤離,整座山門一同沉入海底。”
“後來有修士偶然發現了一條通往地下通道,才知城下竟埋著這麼一座上古遺蹟,不過那地方常年被海水倒灌,多數時候都被淹沒,只有每當潮汐最弱的那幾日,海水退去,入口才會露出來,勉強可以進入。”
“所以,想進去還得等?”姜望問道。
“正是,不過算算日子,大概沒幾日了,凌兄若有興趣,到時咱們一起去探探?說不定能淘到甚麼寶貝。”
姜望沉吟片刻,微微頷首。
這事便算是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