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距離瀾滄競速會正式開幕,尚有三天。
千帆城的氣氛已悄然繃緊。
各大商會的飛舟接連入港,碼頭上晝夜喧囂。
來自各地的參賽御者、觀賽修士、押注莊家、乃至純粹看熱鬧的閒散修士,如潮水般湧入這座濱海巨城。
客棧爆滿,酒樓鼎沸,街頭巷尾皆在熱議賽事風向、選手強弱、及可能爆冷的黑馬。
四海商盟,乘風旗駐點,三樓靜室。
趙旗主眉頭深鎖,指尖無意識叩擊著酸枝木案几,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輕響。
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鬧,此刻落在他耳中,只覺心煩意亂。
“旗主,陳執事求見。”
“進。”
陳執事推門而入,面色亦不太好,手中捧著一枚玉簡,低聲道:
“旗主,按您吩咐,已聯絡了能尋到的、尚未與他方簽訂契約的所有空閒御者,這是名錄與價碼……只是……”
他將玉簡呈上。
趙旗主神識一掃,臉色又沉了三分。
玉簡中所列,人數雖然不少。
但要麼是聲名不顯、戰績平平的新手。
要麼是年歲已高、銳氣盡失的老朽。
剩下的,則是要價高得離譜、分明趁火打劫之輩。
“就這些?”趙旗主聲音發乾。
“是。”
陳執事苦笑:“有實力的,有潛力的,早就被各家盯死簽下,眼下……實在沒有更好的人選了。”
沉默在室內蔓延。
許久,趙旗主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中掠過一抹決斷,也夾雜著幾分無奈。
“去,聯絡魯川,告訴他,只要他肯代表我乘風旗出戰,價碼……按他開的,再加三成。”
陳執事聞言,先是一驚,隨即面露肉痛:
“旗主,那魯川雖有些實力,可他的要價本就高昂,再加三成……這成本未免……”
“成本?”
趙旗主打斷他,聲音疲憊中透出冷硬:
“若此番競速會連前五都進不去,未來一年因此丟掉的航線份額,損失又何止這點靈石?去談,務必談妥。”
“是。”陳執事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魯川,已是名錄上唯一還算拿得出手的選擇。
最好戰績,是三年前的瀾滄競速會第六。
若在往年,這般成績絕入不了乘風旗的眼,但今年……
趙旗主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
死馬當活馬醫吧。
至少,比那位突然冒出來的年輕客卿凌絕,看上去要靠譜幾分。
想到凌絕,趙旗主心頭又是一陣躁鬱。
昨日對方爽快接下任務,他當時雖鬆了口氣,事後卻越想越是沒底。
此人身上,毫無半點長期駕馭飛行法器的老練氣息。
將如此重要的賽事,押在一個全然陌生、深淺未知的客卿身上,簡直是場豪賭。
故而他才急忙簽約魯川,多一層保障,多一分心安。
趙旗主無奈的搖了搖頭
忽然,一道傳訊飛來。
正是姜望所發,內容讓他不由得一怔:
“我需借閱貴旗內所有關於御者操舟、飛遁法門、競速技巧、瀾滄江競速路線圖、歷年賽事紀要、及主流飛舟結構與御使要訣之典籍,越詳細越好,可否?”
趙旗主盯著這行字,半晌沒回過神來。
他這……是何意?
臨賽三日,索要這些典籍作甚?
莫非想臨時抱佛腳,惡補一番?
這個念頭一起,趙旗主自己都覺得荒謬。
御者之道,雖重技巧,但核心是經年累月的實踐體悟,是刻入本能的反應。
高階御者,哪個不是從低階飛行法器摸爬滾打,在無數次起飛、轉向、攀升、急停、乃至險死還生中磨礪出來的?
豈是看看書簡就能融會貫通的?
若真如此,這位凌客卿,只怕比他預想的還要……令人不安。
趙旗主只覺額角更痛了。
可對方畢竟是客卿,此求也在合理範疇內,並未索取珍稀資源。
他無奈,只得吩咐下去:
“將藏書中有關御者、飛舟、賽道、賽事的所有典籍,復刻一份,給凌客卿送去。”
乘風旗客院,靜室之中。
姜望面前,數十枚玉簡、十數本厚冊、數卷皮質圖志,堆疊如小山。
《飛舟御使基礎要訣》、《滄瀾空域分佈詳考》、《靈力微操與舟體響應三百例》、《競速彎道超舟的一百二十種策略》……
海量資訊,如涓涓細流,匯入他的識海。
若換作尋常築基修士,縱是專精此道的御者,要在短短三兩日內消化如此龐雜的知識,也絕無可能,只會頭昏腦脹,徒亂心神。
但於姜望而言,卻並非難事。
他神魂本質強橫,思維速度、理解能力、記憶儲存,皆遠超同儕。
這些知識雖繁,卻多屬技巧、經驗、地理資訊之類,並無高深玄理,理解起來並無滯澀。
而且他也不是要成為學究式的理論大師,而是以最高效的速度,建立相關認知框架,汲取其中精髓。
畢竟在此之前,他並非專業御者。
一枚玉簡讀罷,放下,又拾起另一枚。
時間,在寂靜中悄然流走。
日升月落,窗外市井的喧囂,似乎與此間靜室毫無關聯。
三日之期,轉瞬即過。
……
瀾滄江畔,彩旗招展,人聲鼎沸。
一年一度的瀾滄競速會,乃千帆城乃至玄隕州東部之盛事。
江面之上的空域已被法術臨時拓寬數倍,劃出近百條並行賽道。
沿岸搭建的觀禮臺上,各大商會旌旗飄揚。
今日賽果,將直接決定未來一年,各商會在附近航線的優先權與份額分配。
故每一家,皆遣出了旗下最強御者陣容。
乘風旗的席位,設在觀禮臺東側。
趙旗主早早便到了,與幾位相熟的修士正在寒暄。
不多時,兩道遁光自城中掠來,落於席前。
正是魯川與姜望。
魯川目光掃過姜望,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此人便是趙旗主所言的另一位御者?
觀其氣度步履,周身毫無經年駕馭飛舟法器所浸染出的那股子“老練”與“人舟一體”的圓融感,反倒像個生手。
這也難怪乘風旗今年不惜高價聘他,果然是到了無人可用的窘境。
魯川暗自搖頭,心下卻也無甚波瀾。
對方境況越是不妙,於他而言,倒越是抬價的好時機。
“魯道友,凌道友。”
趙旗主起身相迎,臉上堆起笑容,將二人引至席前。
他又低聲向魯川詢問了幾句準備事宜,語氣鄭重。
至於姜望,則只是客氣地點了點頭,便未再多言。
顯然,在他心中,魯川方是此次賽事的主要倚仗。
姜望對此倒也毫不在意,只是靜靜落座,目光掃過江面,靜待比賽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