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嘎嘎……很好。記住你的話。本座,拭目以待。”
鬼面羅剎那令人骨髓發冷的怪笑聲,如同無數細碎的冰碴,刮擦著高臺周圍凝固的空氣,也刮擦著遠處巖壁後雲昭與蕭硯緊繃的神經。交易,終於在這充斥著血腥、怨念與陰謀的汙濁之地,塵埃落定。
伴隨著笑聲,高臺之上,那翻滾的濃稠血霧,似乎微微向內收斂了些許,露出更多那隻託著漆黑玉盒的青白手掌。玉盒已經合上,但那三枚“噬魂丹”散發出的、令人靈魂戰慄的邪惡氣息,卻依舊如同無形的毒瘴,絲絲縷縷地向外滲透,讓周圍本就稀薄的空氣都顯得更加粘稠、冰冷。
“此丹陰邪,玉盒雖有封禁,亦需謹慎存放,勿近陽火、雷罡、佛光等至陽至正之物,勿以神識貿然探查,以免激發丹中藥煞,反噬己身。”鬼面羅剎嘶啞乾澀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例行公事般的冷漠警告,但更多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掌控著獵物生死的漠然。
“晚輩謹記。”蘇明嫿的聲音立刻響起,恭敬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急切。她上前一步,伸出雙手——那雙手在灰色衣袖下,似乎還在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激動、恐懼,還是兩者皆有——小心翼翼地,如同捧起世間最珍貴的寶物,又像是託著一塊燒紅的烙鐵,接過了那隻狹長的漆黑玉盒。
玉盒入手冰冷刺骨,彷彿握著一塊萬載寒冰,那股寒意順著掌心直透骨髓,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但她立刻將其緊緊抱住,貼在胸前,彷彿要用自己的體溫去暖化它,又像是怕它突然長出翅膀飛走。玉盒不大,卻彷彿重逾千鈞,承載著她扭曲的野心、復仇的毒焰,以及通往力量巔峰的階梯,也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此乃‘引魂訣’與‘控魂印’的口訣及修煉法門,你需熟記,依法施為,不得有誤。”鬼面羅剎的聲音繼續傳來,同時,一點暗紅色的、彷彿凝固血珠般的光芒,從血霧中飛出,緩緩飄向蘇明嫿。
蘇明嫿連忙空出一隻手,接住那點紅光。光芒在她掌心斂去,化作一枚拇指大小、顏色暗紅、觸手溫潤卻帶著詭異腥氣的橢圓形玉簡。她不敢遲疑,立刻分出一縷神識,探入玉簡之中。瞬間,大量繁雜、陰毒、充滿褻瀆意味的資訊湧入她的腦海——如何設定魂引,如何配合受丹者生辰姓名施法,如何透過魂引感知、引導、乃至最終操控受丹者……每一個步驟,都詳細無比,卻又邪惡至極,讓她這個施術者都感到一陣陣的心悸與不適,但更多的,是一種掌握他人生死的、病態的快感在滋生。
匆匆瀏覽一遍,確認法門無誤,蘇明嫿立刻將血色玉簡珍而重之地收入懷中,與那可能代表“柳家秘密”的黑色指環放在一處。做完這一切,她朝著血霧深處,深深一躬,聲音因為激動而帶著壓抑的顫抖:“多謝尊上賜丹授法!晚輩定當竭盡全力,不負所托!”
“去吧。三月之期,本座要看到結果。”鬼面羅剎的聲音恢復了最初的淡漠,彷彿只是打發走一隻無關緊要的螻蟻,“記住,謹慎行事,若有差池……嘎嘎。”
最後那一聲意義不明的怪笑,讓蘇明嫿再次打了個寒顫,連忙道:“晚輩明白!晚輩告退!”
她不敢再多停留哪怕一息,緊緊抱著懷中的漆黑玉盒,彷彿那是她全部的性命與希望,轉過身,腳步略顯虛浮卻又異常急促地,朝著來時的、那被血霧分開的幽暗通道走去。灰色身影很快沒入通道的陰影中,消失不見。在她身後,分開的血霧緩緩合攏,重新將高臺包裹得嚴嚴實實,只留下那翻滾的暗紅與永恆的低沉嗚咽。
高臺前,兩名黑袍守衛依舊如同兩尊冰冷的石雕,對蘇明嫿的離去毫無反應。下方廣場上,稀稀拉拉的人群依舊在漫無目的地遊蕩,或低聲交談,或沉默等待,對高臺上發生的一切,恍若未覺。一切,似乎又恢復了原狀,彷彿剛才那場決定了許多人命運的邪惡交易,從未發生過。
但巖壁之後,陰影之中,雲昭與蕭硯知道,一切都已經不同了。
蘇明嫿走了,帶著三枚足以將同門變成行屍走肉的“噬魂丹”,帶著操控魂傀的邪惡法門,也帶著一個針對雲昭的、與幽冥殿殿主直接相關的陰謀,離開了。
雲昭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方才強行壓下的怒火、後怕、震驚、以及冰冷的殺意,此刻如同被壓抑許久的岩漿,再次奔湧咆哮,幾乎要衝破她的喉嚨。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明亮的眼眸中,此刻卻燃燒著兩簇冰冷的火焰,死死盯著蘇明嫿消失的通道方向,彷彿要將其背影燒穿。
涅盤火!鬼面羅剎提到了涅盤火!幽冥殿殿主對她感興趣!這個訊息帶來的衝擊,絲毫不亞於得知噬魂丹的恐怖。她的秘密,她最大的倚仗和隱患,竟然已經被那等恐怖的存在盯上!為甚麼?他們想做甚麼?蘇明嫿會如何設計引她出來?無數疑問和沉重的壓力,如同巨石般壓在她的心頭。
而更讓她怒火中燒、殺意沸騰的,是蘇明嫿那充滿怨毒的誓言——“雲昭……我必殺之!”以及她那迫不及待要將自己獻給幽冥殿,以換取力量的醜惡嘴臉!新仇舊恨,在此刻達到了頂點。這個毒婦,絕不能留!那三枚噬魂丹,也絕不能讓她帶出鬼市,更不能讓她有機會用在任何一位同門身上!
蕭硯的狀態比雲昭稍好,但臉色也極為凝重。他收回望向高臺的目光——那裡血霧翻騰,鬼面羅剎的氣息依舊深沉如淵,令人心悸。他看向雲昭,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眼中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冰冷殺意與劇烈波動的情緒。
“冷靜!”蕭硯的傳音,如同冰水澆頭,瞬間在雲昭腦中響起,簡短而有力,“此刻絕非動手之時!”
雲昭猛地轉頭看向他,眼中火焰跳動,傳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與急迫:“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她帶著噬魂丹離開?看著她去禍害同門?看著她設計害我?”
“自然不是。”蕭硯的目光沉靜如深潭,但深處卻閃爍著銳利如刀鋒般的寒光,“但此地是鬼市核心,鬼面羅剎眼皮底下。方才我們已險些暴露,此刻動手,無異於自投羅網,十死無生。”
他頓了頓,快速分析道:“蘇明嫿剛完成交易,心神激盪,戒備或許稍有鬆懈,但鬼面羅剎難保不會在她身上留下甚麼隱秘的追蹤或監視手段。且她此刻急於離開鬼市,返回宗門實施計劃,行蹤必定匆匆。我們若在此地貿然攔截,首先便要面對鬼市守衛,甚至可能直接驚動鬼面羅剎。即便能僥倖得手,也必定鬧出天大動靜,陷入重圍,脫身難如登天。”
雲昭不是魯莽之人,方才只是被憤怒衝昏了頭腦,此刻被蕭硯一點,立刻清醒了幾分。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將翻騰的心緒壓下去,傳音道:“蕭師兄的意思是……?”
“跟上她。”蕭硯斬釘截鐵,目光重新投向蘇明嫿離去的東南通道,“但並非在此動手。鬼市之內,禁止私鬥的規矩並非虛設,此地更是鬼面羅剎的老巢,我們毫無勝算。但鬼市之外呢?”
他眼中寒光一閃:“她總要離開鬼市,返回青鸞宗,或者去進行她的下一步計劃。我們只需暗中尾隨,掌握她的確切去向。一旦離開鬼市範圍,進入相對安全的區域,便是我們動手的最佳時機!屆時,雷霆一擊,奪丹,擒人,逼問口供,毀屍滅跡!絕不能給她任何啟動噬魂丹或傳遞訊息的機會!”
奪丹!擒人!逼供!毀屍滅跡!
蕭硯的計劃簡潔、冷酷,卻直指要害。在鬼市外動手,風險遠小於在鬼市內。蘇明嫿本身修為不過築基初期,即便有所隱藏或底牌,在蕭硯這築基後期、身懷炎帝真火的強者面前,也絕無幸理。關鍵是速度要快,要讓她來不及反應,來不及使用任何保命或傳訊的手段。
雲昭眼中冰冷的火焰跳動了一下,緩緩點頭。蕭硯的計劃是目前最可行、最穩妥的。在鬼市內動手,確實等同於自殺。但尾隨出市,在外圍伺機而動,成功的可能性就大得多。
“還有,”蕭硯繼續傳音,聲音更加低沉嚴肅,“蘇明嫿此次前來鬼市,是獨自一人,還是另有同夥接應?那替身(幻象)之術從何而來?她在鬼市中是否還有其他聯絡點?這些,我們都需要查清。她與鬼面羅剎的交易雖然完成,但她返回宗門後,第一個會對誰下手?如何使用噬魂丹?那引誘你的計劃,具體細節是甚麼?這些情報,遠比在此地殺了她更重要!我們必須從她口中,挖出所有秘密!”
雲昭心頭一凜。確實,殺了蘇明嫿固然解恨,但若不能挖出她背後的同黨、她與幽冥殿的詳細勾結、以及那針對自己的陰謀細節,隱患依舊存在。唯有擒下她,逼問出一切,才能將這場危機徹底化解,甚至順藤摸瓜,揪出幽冥殿在青鸞宗內可能存在的其他暗樁!
“我明白了。”雲昭傳音回道,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冷靜,“跟蹤她,出鬼市,找機會擒下,逼問一切!”
“走!”蕭硯不再多言,身形微動,如同融入陰影的鬼魅,悄無聲息地朝著東南側那條通道掠去。雲昭緊隨其後,兩人將氣息收斂到極致,藉助巖柱、陰影和稀疏人群的掩護,遠遠地跟在蘇明嫿身後。
袖中,炎火追蹤符傳來的感應清晰而穩定,指向通道深處。蘇明嫿似乎歸心似箭,走得很快,並未在途中過多停留,也沒有與任何人接觸的跡象。
這條通道比來時那條更加曲折幽深,兩側石壁上鑲嵌的發光礦石更加稀少,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的陰煞之氣和血腥味似乎淡了一些,但多了種陳腐的、類似於墓穴的氣息。通道中偶爾能看到其他身穿黑袍、遮掩身形的人匆匆走過,彼此之間保持著警惕的距離,無人交談。
跟蹤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隱約傳來了流水聲,空氣中潮溼的水汽也變得濃郁起來。很快,通道到了盡頭,外面是一條寬闊許多的地下暗河河道。河水流速平緩,顏色是一種不祥的暗綠色,散發出淡淡的腥氣。河邊停泊著幾艘簡陋的、由某種黑色骨頭拼接而成的小船,船頭掛著一盞散發著慘綠色光芒的燈籠。
蘇明嫿似乎對這裡頗為熟悉,徑直走向其中一艘骨船,對船上那個戴著斗笠、看不清面容的擺渡人低聲說了句甚麼,然後便踏上了船。擺渡人一言不發,撐起長長的骨篙,骨船便悄無聲息地滑入暗河,朝著下游的黑暗駛去。
“是離開鬼市的‘冥河渡’。”蕭硯的傳音在雲昭腦中響起,帶著一絲凝重,“看來她要直接離開鬼市了。跟上,我們也乘船。注意,上了船,儘量收斂一切氣息,這擺渡人,不簡單。”
雲昭點頭。兩人等蘇明嫿所乘的骨船駛出一段距離後,才從陰影中走出,來到另一艘骨船前。蕭硯同樣對擺渡人低語了幾句,遞過去幾塊下品靈石。擺渡人默默收下,讓開身位。
兩人踏上古船。船身比看起來更加不穩,微微晃動。擺渡人撐起骨篙,骨船緩緩離岸,沿著暗河,向著下游無邊的黑暗,悄無聲息地滑去。
前方,蘇明嫿所乘骨船船頭那盞慘綠色的燈籠,在濃稠的黑暗中,如同一點飄忽的鬼火,指引著方向。後方,龐大的、如同巨獸匍匐的鬼市“幽冥坊”,連同那高臺上翻滾的血霧與恐怖的鬼面羅剎,逐漸被黑暗與曲折的河道吞噬,只留下那永恆的低沉嗚咽,彷彿還在耳邊隱隱迴盪。
獵手與獵物,都駛離了巢穴。真正的較量,即將在鬼市之外的陰影中,拉開序幕。而云昭心中那冰冷的殺意與重重疑慮,也隨著骨船,駛向了未知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