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船在漆黑的暗河中無聲滑行,只有骨篙偶爾點入水面,發出極其輕微、彷彿水滴落入深潭的“嗒、嗒”聲,在空曠死寂的地下河道中迴盪,更添幾分陰森詭譎。船頭那盞慘綠色的燈籠,散發著幽幽冷光,僅能照亮船頭方寸之地,光線之外,是無邊無際、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彷彿隨時會吞噬這渺小的一葉孤舟。
河水是沉鬱的暗綠色,粘稠如油,散發著一種混合了水腥、腐朽和淡淡血腥的怪異氣味。水面平靜無波,卻總給人一種水下潛藏著無數未知恐怖的感覺。偶爾,能看到一團團模糊的、蒼白的影子在水下深處緩緩漂過,看不清形體,卻散發著濃郁的怨念與死氣,令人頭皮發麻。
擺渡人全身籠罩在寬大的黑色斗篷下,頭戴破舊斗笠,低著頭,看不清面容,也感覺不到任何氣息,彷彿一具會動的骷髏。他機械地撐著骨篙,動作僵硬而精準,對船上乘客的存在漠不關心,彷彿只是一件工具。
蕭硯和雲昭並肩站在船尾,同樣收斂氣息,沉默不語。炎火追蹤符的感應清晰指向前方,蘇明嫿所乘的骨船就在前方數十丈外,那一點飄忽的綠色燈火,是他們黑暗中唯一的指引。兩人都保持著最高度的警惕,神識如同最精密的雷達,小心翼翼地擴散在身週數丈範圍,感知著周圍的一切風吹草動,同時也提防著前方蘇明嫿是否會有察覺。
暗河並非筆直,蜿蜒曲折,時而狹窄如巷,時而又豁然開朗,出現巨大的地下空洞,洞頂垂下無數嶙峋怪石,滴滴答答落下冰冷的水滴。途中,他們甚至看到其他幾條岔開的支流,有同樣的骨船載著黑袍人駛入或駛出,彼此交錯而過,卻無人交談,也無人張望,只有沉默的綠色燈火在黑暗中明滅,如同漂浮的鬼魂。
“這‘冥河’據說四通八達,連線著鬼市多個出入口,甚至可能通向更深處的一些禁忌之地。”蕭硯的傳音在雲昭腦中響起,低沉而平穩,“蘇明嫿選擇這條路離開,說明她要去的方向,並非我們來時的入口。這更方便我們動手,遠離鬼市核心區域,也遠離可能存在的眼線。”
雲昭微微點頭,目光卻死死鎖定前方那點綠光,彷彿要將其烙印在眼底。蘇明嫿懷中的噬魂丹,如同三顆隨時可能引爆的毒瘤,讓她心頭沉甸甸的。還有那針對自己的陰謀……幽冥殿殿主……涅盤火……一個個沉重的謎團壓在她的心頭。但此刻,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追蹤上。只有拿下蘇明嫿,一切才有答案。
骨船航行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前方的河道開始變寬,水流也似乎平緩下來。遠處,隱約出現了一點不同於慘綠鬼火的、昏黃暗淡的光芒,似乎是一個簡陋的碼頭。空氣也不再是純粹的陰冷死寂,開始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更加汙濁和怪異的氣味。
是另一個出口。
果然,蘇明嫿所乘的骨船,開始向著那昏黃光點所在的碼頭靠去。蕭硯和雲昭對視一眼,控制著自己的骨船,稍稍拉開一段距離,也緩緩向著碼頭另一側、陰影更濃的岸邊靠攏。
碼頭很簡陋,由粗大的黑色木樁和凹凸不平的石板搭建而成,延伸到暗河之中。幾盞散發著昏黃、彷彿隨時會熄滅光芒的油燈,掛在歪斜的木樁上,勉強照亮了不大的碼頭區域。這裡同樣有黑袍守衛,但只有兩人,氣息比之前“幽冥坊”入口的那些守衛弱上不少,大約在煉氣中後期的樣子,懶洋洋地靠在木樁上,對靠岸的骨船和下來的乘客,只是隨意瞥上一眼,並不盤問。
蘇明嫿的骨船靠岸,她付給擺渡人幾塊靈石,便抱著那狹長玉盒,低著頭,腳步匆匆地踏上了碼頭石板,沒有絲毫停留,徑直朝著碼頭後方一條向上延伸的、寬闊而粗糙的石階通道走去,很快身影就消失在通道的陰影中。
蕭硯和雲昭等她的身影完全沒入通道,又稍等了片刻,確定沒有異常,才付了靈石,悄然下船。他們沒有立刻跟上,而是先隱在碼頭邊緣的陰影中,仔細觀察。
這個出口,與之前“幽冥坊”入口的熱鬧與森嚴截然不同,顯得破敗、冷清,也混亂了許多。碼頭上除了守衛,只有寥寥幾個剛從骨船下來的黑袍人,各自悶頭離開,很快散入不同的通道,消失不見。空氣中瀰漫的氣味也更加複雜,除了地下河的水腥和腐朽,還混雜著一股濃烈的、難以言喻的腥臊、藥草腐敗、以及某種……生物體液的怪異味道。
碼頭連線著數個大小不一、通向不同方向的通道,有些通道口甚至有微弱的光線和人聲傳出,隱約可以看到裡面似乎也有攤位和人影晃動。這裡,似乎是鬼市的另一個交易區域,或者說是相對外圍、管理鬆散的“貧民窟”式區域。
“看來蘇明嫿不想原路返回,選擇了這個更隱蔽、也可能離她目的地更近的出口。”蕭硯傳音道,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這裡魚龍混雜,守衛鬆懈,更適合我們跟蹤,也適合稍後動手。跟上,但保持距離,小心這裡的‘攤位’。”
雲昭點頭,兩人將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兩道真正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掠上石階,進入了蘇明嫿消失的那條寬闊通道。
通道並非向上,而是先向下傾斜了一段,然後變得平直,兩側開始出現一個個或天然、或人工開鑿的、大小不一的洞窟。與“幽冥坊”核心區域那些相對“規範”、有鬼市官方背景的攤位不同,這裡的“攤位”更加原始、粗獷,也更加……觸目驚心。
光線昏暗,只有洞窟口零星懸掛著散發慘白、幽綠或暗紅光芒的礦石或油燈。空氣中瀰漫的氣味令人作嘔。一個個形容枯槁、眼神麻木或閃爍著貪婪兇光的身影,或站或坐在洞窟前,身前擺放著各種“貨物”。
雲昭的目光掃過,胃裡一陣翻騰,幾乎要當場嘔吐出來。
左邊一個洞窟前,一個獨眼、佝僂著背的老者,面前擺著幾個鏽跡斑斑的鐵籠。籠子裡關著的,並非妖獸,而是幾個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眼神空洞絕望的人類!有男有女,甚至還有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來歲的孩童!他們脖子上戴著沉重的黑色項圈,上面閃爍著暗淡的符文光芒,顯然禁錮了他們的力量。老者手中拿著一把骨刀,正從一個昏迷不醒的漢子手臂上,小心翼翼地割開皮肉,露出森森白骨,然後用一根細長的骨管,插入骨髓之中,吸取著甚麼。那漢子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隨即癱軟下去,再無動靜。老者將吸出的、泛著灰白色光澤的骨髓倒入一個髒汙的瓦罐,滿意地咂咂嘴,對著路過的一個黑袍人嘶啞地叫賣:“新鮮的人族生髓,煉體、淬器、餵養陰寵的上好材料……剛取的,新鮮著呢……”
活體取髓! 雲昭的心臟驟然縮緊,一股冰冷的怒火從腳底直衝頭頂,握著劍柄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這些人……被當成牲畜一樣圈養、獲取材料!
蕭硯的手,無聲地按在了她的手臂上,微微用力,傳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冷靜!別衝動!現在不是時候!”
雲昭死死咬住嘴唇,口腔裡瀰漫開鐵鏽般的血腥味,才勉強壓下那股衝過去一劍劈了那老者的衝動。她知道蕭硯是對的,此刻暴露,前功盡棄,而且會打草驚蛇,讓蘇明嫿警覺甚至逃脫。但這赤裸裸的、踐踏人性底線的罪惡,依舊讓她雙目赤紅,殺意如同實質的冰針,在胸腔中攢刺。
他們繼續前行,強迫自己不去看,但那景象已經深深烙印在腦海。
沒走多遠,又看到一個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攤位。一個渾身籠罩在黑袍中、只露出一雙慘白手掌的攤主,面前的地上,鋪著一張破爛的獸皮,上面擺放著幾個大小不一、顏色各異、彷彿水晶或琉璃製成的珠子。珠子內部,赫然禁錮著一個個模糊、扭曲、痛苦掙扎的人形虛影!那些虛影無聲地嘶嚎、衝撞,卻無法突破珠子的禁錮。攤主用沙啞的聲音招攬著生意:“新鮮生魂煉製,怨氣充足,煉製鬼道法寶、滋養陰魂、修煉邪功的不二之選……這個,築基期修士的魂魄,主魂完整,只要五百中品靈石……”
魂魄煉器! 生生將活人的魂魄抽出、禁錮、煉製成器物!這是比抽魂煉魄更加殘忍、更加滅絕人性的魔道行徑!那珠子中一個個扭曲痛苦的靈魂,生前可能也是活生生的修士,有自己的喜怒哀樂,有自己的道途追求,如今卻被當成貨物一樣擺放、叫賣!
雲昭感覺自己的牙齒都在打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與冰冷。這鬼市,哪裡是甚麼隱秘交易場所,分明是人間煉獄,是魔道妖人聚集、肆意踐踏生靈、褻瀆靈魂的罪惡淵藪!蘇明嫿竟然與這等地方、這等人物勾結交易!她心中的最後一絲因為同為“人類”而產生的、極其微弱的、對蘇明嫿過往遭遇的複雜情緒,此刻也徹底湮滅,只剩下純粹的、冰冷的殺意。此等毒婦,與這些魔頭何異?甚至更加可恨!因為她披著同門的外衣,行著比魔道更甚的背叛與戕害!
蕭硯的臉色也陰沉得可怕,眼中寒光閃爍。他雖然見多識廣,對修真界的黑暗有所瞭解,但親眼目睹如此大規模、如此明目張膽的、將活人生生當成材料販賣煉製的場景,依舊感到一股難以抑制的暴戾之氣在胸中升騰。這鬼市,確實沒有存在的必要了!不,是必須被徹底剷除、淨化!但他同樣清楚,此刻絕非意氣用事之時。
蘇明嫿的身影在前方不疾不徐地走著,她對周圍這地獄般的景象似乎早已司空見慣,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只是緊緊抱著懷中的玉盒,埋頭趕路。她的腳步很穩,目標明確,徑直朝著通道深處、一個看似是出口方向的光亮處走去。
沿途,雲昭和蕭硯還看到了更多不堪入目的景象:有販賣被特殊禁制控制、眼神呆滯、如同玩偶般的女修爐鼎的;有公然叫賣從某些古墓或戰場挖出的、沾染著濃重屍氣和怨念的殘缺法器甚至屍骸部件的;有現場表演、以活人精血或魂魄餵養某種猙獰醜陋蠱蟲的……每一種交易,每一件“貨物”,都衝擊著道德的底線,挑戰著人性的極限。血腥、殘忍、墮落、邪惡……在這裡被赤裸裸地展示、交易,空氣中瀰漫的不僅僅是各種怪異的氣味,更有濃得化不開的罪孽與絕望。
雲昭的心,從最初的震驚、憤怒,到後來的冰冷、殺意,再到最後,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彷彿巨石壓胸般的窒息感,以及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的信念——這個地方,這個鬼市,必須被摧毀!連同這裡面所有的魔頭、惡棍、以及那些喪盡天良的交易!
但此刻,她的首要目標,是蘇明嫿。
強忍著心中的翻騰與不適,兩人如同兩道無聲的影子,緊緊綴在蘇明嫿身後,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通道越來越寬,兩側的“攤位”逐漸減少,前方那出口的光亮也越來越明顯。空氣開始流動,帶來了一絲不同於地下世界的、微涼的、屬於外界夜風的氣息。
終於,蘇明嫿走到了通道的盡頭。那是一個比入口更加粗糙、毫無修飾的巨大洞口,高約數丈,彷彿某種巨獸張開的嘴巴。洞口外,是深沉如墨的夜色,以及隱約可見的、怪石嶙峋的山壁輪廓。洞口兩側,各站著一名身穿破爛皮甲、手持鬼頭大刀、氣息兇悍的守衛,修為大約在煉氣圓滿到築基初期之間。他們同樣懶散,但眼神卻如同鷹隼,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進出洞口的人。
蘇明嫿腳步不停,徑直朝著洞口走去。守衛只是隨意瞥了她一眼,並未阻攔,顯然對進出之人並不嚴格盤查,或者說,能從這個出口進出的人,本身就代表著某種“許可”或“資格”。
就在蘇明嫿即將踏出洞口、身影融入外界夜色的那一剎那,她似乎心有所感,腳步微微一頓,側過頭,彷彿隨意地,朝著身後幽暗的通道深處,回望了一眼。
那一眼,冰冷,漠然,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如同毒蛇出洞前的最後一次窺探。
雲昭和蕭硯的心,同時一緊,瞬間將氣息收斂到極致,身形完全隱入旁邊一處堆放雜物的陰影之中,一動不動。
蘇明嫿的目光在昏暗的通道中掃過,並未停留,似乎沒有發現甚麼異常。她轉回頭,不再猶豫,一步踏出,身影徹底消失在洞口外的夜色之中。
“走!”蕭硯的傳音立刻響起。
兩人不再隱藏,身形如電,不再刻意掩飾速度,朝著洞口疾掠而去。在蘇明嫿身影消失的瞬間,他們必須立刻跟上,否則一旦讓她脫離視線,在這荒郊野外,再想追蹤就難了。
洞口的光亮越來越近,外界夜風的氣息也越來越清晰。只要衝出這個洞口,脫離鬼市的範圍,便是他們動手擒拿蘇明嫿的最佳時機!
然而,就在兩人即將掠至洞口、與守衛擦身而過的瞬間——
“站住!”
一聲粗啞的厲喝,伴隨著兩柄交叉攔在身前的、閃爍著幽暗寒光的鬼頭大刀,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兩名原本懶散的守衛,此刻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住了雲昭與蕭硯,身上散發出毫不掩飾的、煉氣圓滿與築基初期的靈力波動。
“出示你們的‘離市符’!”左側那名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氣息已達築基初期的守衛,冷冷開口,聲音如同砂紙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