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盤火”。
這三個字,如同三道裹挾著九幽寒氣的驚雷,毫無徵兆地、狠狠劈入了雲昭的識海深處!
那一瞬間,她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心臟在胸腔裡猛地一縮,隨即又失控地狂跳起來,擂鼓般撞擊著耳膜。一股混雜著極致的震驚、駭然、以及難以言喻的恐懼的寒意,從尾椎骨炸開,沿著脊椎瞬間席捲全身,讓她四肢百骸都僵硬發冷,幾乎要控制不住地戰慄起來。
涅盤火!她身上最大的秘密,與前世記憶、與涅盤簪、與小羽、與那神秘宏大的上古意志緊密相連的最核心的秘密!鬼面羅剎怎麼會知道?!他甚至不是猜測,而是用一種近乎篤定的語氣,將“涅盤火”與她的名字直接聯絡在了一起!“殿主對身懷‘涅盤火’之人很感興趣”——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她早已被幽冥殿那神秘恐怖的殿主,列為了目標?從何時開始?因為甚麼?是赤松子遺物?是西嶺山谷的突破異象?還是……更早,在她自己都還未完全明白之時?
無數的疑問、驚惶、以及一種被無形巨手扼住喉嚨般的窒息感,如同冰冷粘稠的毒液,瞬間淹沒了她的心神。儘管她以遠超常人的意志力,在剎那間死死咬住了牙關,將幾乎脫口而出的驚呼強行壓回喉嚨,但那一瞬間心神失守帶來的劇烈波動,依然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她那原本完美收斂、與周圍陰煞環境幾乎融為一體的氣息中,激起了一絲極其細微、卻真實存在的漣漪。
這波動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在鬼市這充滿各種混亂、陰冷、暴戾氣息的環境裡,本應如同水滴入海,難以察覺。然而,高臺之上,是鬼面羅剎!是這“幽冥坊”之主,是修為深不可測、疑似金丹以上、且對陰邪、血煞、魂魄之力有著超乎尋常感知力的恐怖存在!而云昭的氣息,因為修煉《太虛蘊靈篇》和身懷涅盤真火,本就與這鬼市的陰煞環境有著本質的不同,那一絲因心神劇震而洩露的、屬於她的、精純平和又隱含一絲神聖淨化之意的波動,在這汙濁血腥的氣息海洋中,便顯得格外突兀,如同黑夜中的一點螢火!
幾乎就在雲昭氣息出現波動的同一剎那——
高臺之上,那濃稠翻滾、將鬼面羅剎身形完全籠罩的血霧,驟然一滯!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冰冷的眼睛,穿透了重重血霧與黑暗,瞬間鎖定了雲昭與蕭硯藏身的那片岩壁陰影!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冰冷、死寂、怨毒與極致威壓的神識,如同最陰險的毒蛇,又如同鋪天蓋地的冰潮,無聲無息,卻又迅疾無比地,朝著他們所在的方位,蔓延、掃蕩而來!
這神識並非蠻橫的衝擊,而是如同水銀瀉地,細膩、冰冷、無孔不入,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洞察力,彷彿能滲透岩石,窺破隱匿,直接觸及靈魂本源!被這神識掃過的瞬間,雲昭感覺彷彿有無數冰冷滑膩的觸手爬過自己的面板,深入骨髓,甚至要鑽入識海,將她從裡到外徹底看穿!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面對更高層次獵食者的巨大恐懼,讓她幾乎要窒息!
“不好!”蕭硯心中警鈴大作,臉色驟變!他比雲昭更清楚這意味著甚麼!鬼面羅剎察覺到了!雖然可能還不確定具體是甚麼,但那一絲異常的波動,已經引起了這老魔頭的警覺!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導致他們萬劫不復!
就在這千鈞一髮、生死懸於一線的危急關頭,蕭硯展現出了他身為炎谷天才、歷經生死搏殺所錘鍊出的驚人應變能力與決斷力。他沒有絲毫猶豫,幾乎在那冰冷神識掃來的同時,左手在袖中猛地一握,早已扣在掌心的一枚赤紅色、佈滿細密裂紋、彷彿隨時會碎裂的菱形晶體——“困火陣盤”的核心陣石——被他毫不猶豫地捏碎!
“噗”一聲輕響,並非碎裂聲,而是陣石內壓縮到極致的、精純無比的炎帝真火靈力,如同被壓抑了萬年的火山,驟然噴發!但這爆發並非擴散,而是被蕭硯以強大無匹的神識強行拘束、引導,在他與雲昭身周尺許範圍內,瞬間佈下了一座微型、卻凝練到極致的“斂息匿形炎火罩”!
赤金色的火焰靈力並非燃燒,而是化為無數道細若髮絲、卻蘊含磅礴陽炎之力的靈紋,交織成一個半透明的、微微扭曲光線的赤金色光罩,將兩人完全籠罩在內。光罩出現的剎那,不僅將他們自身的氣息、體溫、乃至生命波動都強行向內收斂、壓制到近乎虛無,更散發出一種與周圍鬼市陰煞環境截然相反的、濃郁而暴烈的火屬性靈氣波動!這波動熾熱、純粹、帶著炎帝真火特有的堂皇與霸道,瞬間衝散了雲昭之前洩露的那一絲不和諧波動,也如同一面熾熱的盾牌,暫時阻隔、擾亂了那股冰冷神識的探查。
然而,這還不夠!鬼面羅剎的神識何其強大敏銳,僅僅依靠斂息罩的被動遮蔽和靈氣干擾,恐怕瞞不了多久,且主動爆發的火屬性波動本身,在鬼市這種地方,就如同黑夜中的火炬,同樣會引起懷疑!
蕭硯眼中赤金色光芒爆閃,右手在腰間一個毫不起眼的灰色皮囊上閃電般一抹。皮囊口微微張開,一道僅有拇指粗細、顏色暗紅、幾乎不散發任何靈力波動的影子,“嗖”地一聲電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這道影子並非射向高臺,而是射向他們側後方十餘丈外,一處堆放著幾塊巨大黑色礦石、旁邊還有一個散發著淡淡腥臭的積水坑的角落。
“嗤……”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水滴落入滾油的聲響。緊接著,那角落的積水坑中,驟然“騰”地冒起一團拳頭大小、顏色暗紅、不斷翻滾、散發出微弱但純正陰火氣息的火苗!火苗出現得突兀,燃燒得安靜,與周圍環境中的陰煞之氣隱隱呼應,卻又帶著一絲不穩定的、彷彿隨時會爆裂開來的危險感。
這是蕭硯提前準備好的、取自某種罕見陰屬性火系妖獸內丹煉製的“陰磷鬼火”火種,平時封存在特製容器中,此刻被激發,模擬出陰火失控或某種火屬性材料意外洩露的假象。這種程度的陰火波動,在鬼市這種地方雖不常見,但也並非絕無可能,足以解釋方才那一閃而逝的異常火靈氣波動,將鬼面羅剎的注意力暫時引開。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從雲昭氣息洩露,到鬼面羅剎神識掃來,再到蕭硯捏碎陣石佈下斂息罩、彈出陰磷鬼火製造假象,整個過程不超過兩個呼吸!快、準、狠,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將風險與應對控制到了極致。
高臺之上,那股冰冷刺骨、無孔不入的神識,在接觸到斂息炎火罩的瞬間,明顯頓了一下,似乎被那純粹霸道的陽炎之力所阻,也似在分辨這突然出現的火屬性波動的來源。隨即,神識如同有生命的毒蛇般,倏地轉向,精準地鎖定了側後方那團突然燃起的陰磷鬼火。
神識在那團鬼火上停留、探查了數息。鬼火安靜地燃燒著,散發著純正的陰火氣息,與周圍環境並無明顯衝突,彷彿只是某件陰火材料破損導致的意外。
片刻之後,那股令人心悸的冰冷神識,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重新縮回高臺那翻滾的血霧之中,消失不見。但空氣中,那股無形的、沉甸甸的威壓,卻並未完全散去,彷彿一雙冰冷的眼睛,仍在黑暗中某處默默注視著一切。
危機,暫時解除。
巖壁陰影下,雲昭的後背已被冷汗浸透,冰涼地貼在巖壁上。她臉色蒼白,嘴唇微微顫抖,方才那一刻與死亡擦肩而過的驚悸,依舊在四肢百骸中流竄。她看向蕭硯,眼中充滿了後怕與感激。若非蕭硯反應神速,應對得當,此刻他們恐怕已經暴露,陷入鬼面羅剎及其手下守衛的圍攻之中,後果不堪設想。
蕭硯的臉色同樣不太好看,額角有細密的汗珠,維持那微型斂息炎火罩和操控陰磷鬼火,對他也是不小的消耗,更承受了鬼面羅剎神識探查的巨大壓力。他對雲昭微微搖頭,示意她噤聲,同時維持著斂息罩,目光死死鎖定高臺方向,警惕著任何可能的後續變化。
而高臺之上,那短暫中斷的對話,在鬼面羅剎的神識收回後,似乎並未受到太大影響,繼續進行著。
蘇明嫿顯然也察覺到了方才那瞬間的異常——高臺上血霧的微滯,以及鬼面羅剎那突兀的沉默和神識掃視。但以她的修為和所處位置,根本無法清晰感知到具體發生了甚麼,只當是鬼面羅剎在查驗她交出的“誠意”(那枚血色骨簡?),或者在確認周圍安全。
她的心神,此刻完全被鬼面羅剎丟擲的那個“額外條件”和“厚賞”所佔據、所灼燒!引雲昭出來,或者提供其確切行蹤,就能得到“幽冥鍛魂丹”,直入築基後期甚至圓滿!這是何等巨大的誘惑!是她夢寐以求的力量!是她向所有仇敵報復、實現野心的基石!
“涅盤火”?那是甚麼?聽起來似乎是某種特殊的火焰?殿主對此感興趣?難道雲昭那小賤人身上,還藏著甚麼不得了的秘密或寶物?蘇明嫿心中念頭飛轉,嫉恨與貪婪如同毒草般瘋長。不管那是甚麼,既然是殿主想要的,那便是無價之寶!若能借此機會,既除掉雲昭,又討好殿主,還能獲得“幽冥鍛魂丹”……一舉數得,天賜良機!
方才因為被迫交出柳家指環(最終未交)和擔心鬼面羅剎翻臉而產生的那一絲恐懼與不甘,此刻在這巨大的利益誘惑面前,瞬間被衝得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與急迫。
“雲昭……雲昭!”蘇明嫿在心中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每一個音節都浸透了刻骨的怨毒與即將大仇得報的快意,她幾乎要控制不住地嘶吼出來。但她強行壓抑著,用那偽裝過的、沙啞中帶著顫抖的聲音,對著血霧深處,斬釘截鐵、一字一句地回應道:
“雲昭……我必殺之!”
這五個字,她說得咬牙切齒,充滿了傾盡三江五海也難洗刷的恨意,彷彿要將這個名字的主人,連同她的血肉、魂魄,都徹底碾碎、焚燒、永世不得超生!
緊接著,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將那份極致的恨意與貪慾,轉化為對鬼面羅剎的“忠心”與承諾:
“此事……我會盡力!定不負尊上所望,必設法將那賤人,引到尊上面前!”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變調,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也帶著對那“幽冥鍛魂丹”的無盡渴望。
巖壁之後,聽著蘇明嫿那充滿怨毒與殺意的誓言,雲昭剛剛因驚悸而蒼白的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又驟然湧上一股冰冷的、近乎實質的殺意!她緊緊握住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卻遠不及心中那翻騰的怒火與寒意。
蘇明嫿!這個毒婦!不僅要用噬魂丹禍害同門,與魔道勾結圖謀宗門,如今更是將矛頭直接對準了她,要以她為籌碼,去換取那助紂為虐的力量!新仇舊恨,如同沸騰的岩漿,在她胸腔中奔湧咆哮,幾乎要衝破理智的堤防。
然而,她不能動。此刻,他們還在鬼市核心,還在鬼面羅剎的感知範圍邊緣。蘇明嫿拿到了噬魂丹,與鬼面羅剎達成了針對她的陰謀交易。他們必須忍耐,必須等待,必須找到最合適的時機,將蘇明嫿連同那三枚邪惡的丹藥,一起留下!更要設法破壞那引誘她的陰謀!
蕭硯感受到了雲昭身上散發出的、幾乎凝成實質的冰冷殺意,他伸出手,輕輕按住了雲昭微微顫抖的肩膀。沒有傳音,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冷靜,等待,機會會來。
雲昭迎上蕭硯沉靜而堅定的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那滔天的怒火與殺意,一點點壓回心底,化為更深的冰冷與決絕。她點了點頭,重新將目光投向高臺。
血霧之中,傳來鬼面羅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聲,似乎對蘇明嫿的回答頗為滿意:“嘎嘎嘎……很好。記住你的話。本座,拭目以待。”
接著,便是玉盒開合、物品遞送的細微聲響。交易,完成了。蘇明嫿,拿到了那三枚足以掀起腥風血雨的“噬魂丹”。
片刻之後,高臺前的血霧再次分開,蘇明嫿那灰色的身影,懷中緊緊抱著那個狹長的漆黑玉盒,略顯匆忙地從通道中走出。她甚至沒有向守衛行禮,便低著頭,快步走下石階,混入廣場稀疏的人流,徑直朝著東南側那條她來時、也是那替身(幻象)離去的通道,疾步而去。她的腳步帶著一種急不可耐,彷彿懷中的玉盒是燙手的山芋,又彷彿是通往權力巔峰的階梯,必須立刻離開此地,去實施她那惡毒的計劃。
“跟上!”蕭硯立刻傳音,同時撤去了斂息炎火罩——維持此罩消耗不小,且長時間存在反而惹眼。兩人如同兩道融入陰影的輕煙,藉助巖柱和人流的掩護,遠遠地、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袖中,炎火追蹤符傳來的感應清晰而穩定,如同黑暗中最明亮的燈塔,指引著前方那道攜帶著罪惡與陰謀的灰色身影。
殺意,已然迸現。狩獵,正式開始。而這場在鬼市陰影中展開的生死追蹤與博弈,才剛剛進入最兇險、最關鍵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