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既下,再無回頭。
雲昭與蕭硯將速度提升到極致,身形在赤色荒原上掠過兩道模糊的殘影,直撲西南方向那片蒸騰著血色霧氣的山脈。越是靠近,空氣中那股混雜著硫磺、焦土、以及某種更陰冷、更暴戾的煞氣便越是濃重,彷彿有無數雙充滿怨恨的眼睛,在霧氣深處死死盯著每一個靠近的生靈。
腳下的大地也從焦黑堅硬的熔岩地貌,逐漸轉變為一種暗紅色的、如同被鮮血反覆浸染又幹涸的沙礫地。沙地鬆軟,行走間會留下清晰的足跡,但很快又會被永不停歇的狂風捲起的沙塵掩埋。四周開始出現更多扭曲怪異的、彷彿被巨力撕扯過的岩石,有些形如垂死掙扎的巨人,有些則像是某種龐大生物的森然白骨,半掩在紅沙之中,散發著亙古的悲涼與死寂。
“唳——!”
空中負責警戒的小羽,突然發出一聲充滿警告意味的尖銳嘶鳴,同時透過心靈感應傳來急促的意念:“前面!很濃的討厭氣息!危險!很多混亂的念頭!”
雲昭與蕭硯同時減緩速度,凝神向前望去。
只見前方約莫十里外,兩座高聳入雲、通體赤紅如血、山體佈滿猙獰裂縫的巨峰,如同兩扇通往地獄的門戶,巍然矗立。兩峰之間,是一道寬闊深邃、不斷向外噴湧著濃郁血色霧氣的巨大峽谷入口——那便是“焚天谷”的入口!
谷口處的血色霧氣濃得化不開,翻滾湧動,彷彿有生命一般。即便隔著這麼遠,也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恐怖煞氣與混亂意志,如同無形的潮水,一波波沖刷著人的神魂。谷口兩側的山壁上,隱約可見許多巨大而猙獰的抓痕、劍痕,以及大片大片彷彿被烈焰焚燒後又潑灑了鮮血的暗沉汙跡,無聲訴說著此地曾經歷過的慘烈廝殺。
僅僅是站在谷口外,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心悸與壓抑感便油然而生。這與之前荒原的惡劣環境截然不同,這是一種更為直接、更為針對性的精神衝擊,彷彿有無數充滿怨念的嘶吼直接在腦海中迴響,引動人的負面情緒與心魔。
“好重的煞氣!這不僅僅是戰場殘留,倒像是……某種大型詛咒或怨念結界的核心區域。”蕭硯赤金色的眼眸中劍芒隱現,以劍心通明抵禦著煞氣的侵蝕,聲音帶著一絲凝重。他獨臂虛按劍柄,周身劍意吞吐,如同在驚濤駭浪中穩如磐石的礁石。
雲昭的臉色也微微發白。她體內的涅盤真火與鳳凰血脈,對這種陰邪煞氣有著本能的排斥與淨化慾望,但同時也讓她對煞氣的感知更加敏銳。她能“聽”到霧氣中那無盡的哀嚎、憤怒、不甘,以及一種……淡淡的、卻讓她血脈微微悸動的熟悉感?彷彿有甚麼同源卻墮落的力量,沉睡在那片血色霧海深處。
就在她凝神感知,試圖分辨那絲熟悉悸動的來源時——
懷中,貼身存放的青鸞令,驟然發燙!
不是之前神秘傳訊符那種陰冷的觸感,而是一種溫潤、浩大、帶著磅礴生機與安撫力量的暖流,瞬間從青鸞令中湧出,流遍她四肢百骸,將她因靠近焚天谷而產生的心悸與煩惡感驅散大半!與此同時,青鸞令本身微微震動,散發出柔和的淡青色光暈。
雲昭心中一震,立刻將青鸞令取出。只見古樸的令牌表面,那些玄奧的紋路正閃爍著明滅不定的青光,一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意念波動,正從令牌深處傳來,試圖與她建立聯絡。
是清玄師太!她可以透過青鸞令進行某種超遠距離的意念傳訊!
雲昭毫不猶豫,立刻將一縷神識沉入青鸞令,同時運轉靈力,主動接引那股意念。
下一瞬,清玄師太那溫和、慈祥,此刻卻帶著罕見凝重與急切的聲音,直接在她識海中響起,字字清晰,如同就在耳畔:
“昭兒!”
僅僅是這聲呼喚,便讓雲昭鼻尖莫名一酸,多日來在絕地中緊繃的心絃,彷彿找到了短暫的依靠。但她立刻穩住心神,以意念回應:“師太,是我。您能感應到我?”
“青鸞令乃宗門至寶,與我心神相連。你已接近‘焚天谷’?”清玄師太的聲音快速問道,透著一絲不容錯辨的擔憂。
“是。弟子與蕭硯師兄,接了上古石碑任務,正要進入焚天谷探查。”雲昭如實以意念相告,同時將遇到任務石碑、接取任務、以及收到神秘陰冷傳訊符的事情,以最簡潔的方式傳遞過去。
識海中沉默了一瞬,只有青鸞令傳來的、代表清玄師太意念波動的淡淡青光在流轉。顯然,師太在消化這些資訊,並隔著無盡距離與荒原紊亂的力場維持這種傳訊,對她而言也絕不輕鬆。
片刻後,清玄師太的聲音再次響起,凝重更甚之前數倍:
“昭兒,聽好。焚天谷,絕非尋常上古戰場。此地乃當年仙魔大戰一處關鍵節點,有真仙與大魔隕落於此,其怨念、煞氣、破碎的大道法則交織沉澱,經年不散,已自成一片絕靈煞域!其內兇險,遠超外界所見!”
“你所得之傳訊,陰毒詭譎,必是陷阱無疑!其源頭,恐與幽冥殿,或谷中某些沉眠的邪物有關,意在引動你體內血脈,或亂你心神!”
雲昭心頭一緊,果然!但師太接下來的話,讓她更加凜然。
“你身負之血脈,與此地隕落的某位存在,或有淵源。尋常修士入內,需抵禦煞氣侵蝕,而你……煞氣衝魂之時,更可能引動血脈異動,與谷中殘留的某些意念或力量產生共鳴乃至衝突!屆時,兇險倍增!”
血脈異動!雲昭瞬間想起昨夜那場心悸的噩夢,想起髮梢無意識泛起的金色,想起剛才靠近谷口時,血脈那絲莫名的悸動。原來師太早就知道!她一直知道自己的血脈特殊,且與這焚天谷可能存在關聯!
“師太,我的血脈……”她忍不住以意念追問。
“現在不是細說之時!”清玄師太打斷了她,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昭兒,記住:慎入!若非要入谷,務必緊守心神,以青鸞令青光護體,可稍御煞氣。更關鍵的是——若感血脈異動,不受控制,有沸騰、燃燒、或與外界邪力共鳴之兆,無論見到何種‘機緣’或‘真相’幻象,立刻以青鸞令為引,全力催動我傳你的《太虛蘊靈篇》鎮守心神,然後——速退!離開焚天谷範圍!切記!切記!”
最後兩個“切記”,清玄師太幾乎是一字一頓,蘊含著無比的擔憂與嚴厲。
“可是師太,任務……”雲昭心緒複雜。她明白師太的擔憂,但任務已接,蕭師兄需要地心火蓮的線索,而她也想查明那傳訊符背後的黑手,以及……師太話中隱含的,關於她血脈與此地的關聯。
“任務可緩,性命為重!”清玄師太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急促,“焚天谷深處,有大恐怖沉眠。莫要被表象所惑,更莫要執著於探尋所謂‘起源’與‘身世’。有些真相,知曉的時機未到,強行觸碰,反受其害!待你修為更進一步,心志更為堅穩,再行圖之不遲!”
說到此處,清玄師太的意念波動忽然變得有些不穩,青鸞令散發的青光也閃爍起來,顯然這種超遠距離的傳訊對她負擔極大,且受到荒原力場的強烈干擾。
“昭兒……記住我的話……緊守心神……血脈異動……速退……保重……”
斷斷續續的意念傳來,青光迅速黯淡,最終,青鸞令恢復冰涼平靜,與清玄師太的聯絡中斷了。
雲昭握著尚有餘溫的青鸞令,怔怔地站在原地,心潮起伏,難以平靜。
師太的警示,如同重錘,敲在她的心頭。焚天谷的兇險,遠超預計。不僅環境險惡,更有針對她血脈的潛在威脅。而師太那句“有些真相,知曉的時機未到”,更是讓她心中疑竇叢生。師太到底知道多少?關於她的血脈,關於焚天谷,關於她父母和青鸞令的秘密……她似乎一直在引導、保護,卻又在某些關鍵處諱莫如深。
“清玄師太的傳訊?”蕭硯的聲音在一旁響起。他雖無法聽到具體內容,但見雲昭取出青鸞令後的神色變化,以及令牌上短暫散發的、與荒原氣息格格不入的溫和青光,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雲昭深吸一口氣,將翻騰的思緒壓下,將清玄師太警示的核心內容,以神識共享給了蕭硯,包括“煞氣衝魂”、“血脈異動,速退”、“谷中有大恐怖沉眠”等關鍵資訊,但略去了關於她血脈可能與谷中某位存在有淵源的具體猜測,只說是師太看出她體質特殊,易受煞氣與某些殘留力量影響。
蕭硯聽完,赤金色的眼眸中光芒沉凝,沉默了數息。他看向前方那翻滾的血色霧海,又看向雲昭緊握青鸞令、略顯蒼白的側臉,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
“師太警示,自當謹記。此行兇險,再添三分。”他頓了頓,“然,箭在弦上。地心火蓮線索,或許就在谷中,與此地隱秘相關。那傳訊符的黑手,亦藏身暗處。退,則前功盡棄,隱患猶在;進,雖險,卻有一線釐清迷霧、斬斷黑手之機。”
他轉過頭,赤金色的眼眸直視雲昭:“你,可還要進?”
他沒有說“我們”,而是“你”。他將最終的決定權,交還給了她。因為最致命的警示,是針對她的血脈。
雲昭迎著他的目光,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支援,以及無論她做出何種選擇,他都會尊重並一同承擔的決意。這份沉靜的力量,如同定海神針,讓她心中最後一絲因師太嚴厲警示而產生的動搖,徹底消散。
她將青鸞令緊緊握在掌心,那溫潤的觸感彷彿還殘留著師太的關切。然後,她抬起頭,望向焚天谷那如同巨獸之口的血色入口,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褪去,化為冰封般的冷靜與銳利。
“進。”她吐出同樣的字眼,卻比之前更加果決,“師太之警,是提醒,亦是線索。她既言我血脈可能與此地有涉,那更說明,谷中或許真有我追尋之秘的蛛絲馬跡。陷阱在前,黑手在後,那就闖進去,看看裡面到底藏著甚麼魑魅魍魎,又是甚麼……在裝神弄鬼!”
她將青鸞令重新貼身收好,那溫潤的氣息時刻提醒她緊守心神。她運轉《太虛蘊靈篇》,識海中一片澄澈清明,將外界翻湧的煞氣與雜念隔絕在外。體內涅盤真火緩緩流轉,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的血脈異動。
“好。”蕭硯不再多言,只是周身劍意更加凝練,如同出鞘的利劍,直指前方。“跟緊我,入谷後,一切以自保為要,探查次之。若你血脈真有異動,不可逞強,立刻退出,我斷後。”
“嗯。”雲昭點頭,肩頭的小羽也發出一聲清越的鳴叫,戰意昂然。
兩人再次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往無前的決絕。
下一刻,兩道身影化作流光,不再有絲毫猶豫,徑直衝入了那翻滾不休、煞氣沖天的血色霧海之中!
身影沒入的瞬間,濃稠的血霧便將他們徹底吞噬,只留下谷口外永恆呼嘯的風聲,以及那兩座如同門神般的赤紅巨峰,沉默地見證著又一批探險者,踏入這片埋葬了無數生靈的上古絕地。
而谷內,等待他們的,將是比外界濃烈十倍的煞氣侵蝕,無處不在的戰魂殘念嘶嚎,詭譎莫測的空間扭曲,暗處窺視的惡意黑手,以及那最為兇險的、可能引動鳳凰血脈的未知共鳴……
真正的考驗,始於踏入焚天谷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