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火蟻谷地的激戰與短暫的收穫,並未在雲昭和蕭硯心中激起太多波瀾。兩人迅速清理了戰鬥痕跡,服下丹藥略作調息,便再度啟程,向著東南方向那片愈發蒸騰著扭曲熱浪的赤紅色丘陵深處行去。
越是深入,環境便越發惡劣。腳下的大地從暗紅沙土逐漸變為堅硬的、佈滿蜂窩狀孔洞的赤黑色熔岩地貌,踩上去發出空洞的悶響,時有熾熱的白氣從孔洞中嘶嘶噴出,帶著刺鼻的硫磺與某種金屬鏽蝕的混合氣味。空氣灼熱到幾乎要點燃毛髮,即便有靈力護體,面板也傳來陣陣刺痛。天空那永恆的血色雲層壓得更低,彷彿觸手可及,給人以沉甸甸的窒息感。
然而,真正令人心悸的,並非這有形的惡劣環境,而是那種無所不在的、源自空間本身的不穩定感。
起初只是偶爾的、細微的光線扭曲,彷彿夏日被炙烤的地平線上浮動的熱浪,一晃即逝。但很快,扭曲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範圍也越來越大。有時,前方明明是一片赤紅的巖壁,走近了卻詭異地偏移了數尺;有時,身旁一塊岩石的陰影會毫無徵兆地拉長、變形,彷彿有看不見的手在揉捏光影。
“注意感知空間波動,比之前強烈了。”蕭硯的聲音透過靈力傳來,比平日更加低沉。他赤金色的眼眸中,劍芒隱現,顯然已將“劍心通明”的感知催發到極致,不僅警惕有形的危險,更在捕捉著虛空中那無形無質、卻更為致命的空間漣漪。
雲昭默默點頭。她的神識同樣鋪開,但在此地紊亂的力場與狂暴靈氣干擾下,探查範圍被壓縮到了不足兩百丈,且反饋回來的資訊模糊而嘈雜,如同透過滿是汙漬的毛玻璃觀察世界。唯有體內那枚“九竅涅盤金丹”與血脈深處的鳳凰之力,對某些特殊的能量擾動——比如空間之力的異常匯聚——有著近乎本能的、更加敏銳的預警。
肩頭的小羽也顯得異常焦躁,不再像之前那樣好奇地東張西望,而是緊緊抓住雲昭的衣衫,赤金色的眼眸死死盯著前方虛空,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充滿警告意味的“咕嚕”聲,不時用喙急促地輕啄雲昭的脖頸,傳遞來“危險”、“前面不對”、“繞開”的清晰意念。
兩人一雀的行進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如同在佈滿無形陷阱的雷區中跋涉,每一步都需再三確認。手中的定位陣盤,其上的光點閃爍得越發頻繁,指向也微微漂移,顯然此地的地磁紊亂已嚴重干擾了它的精度。
“按照地圖和之前的觀測,前方應該是一片相對開闊的熔岩臺地,是此方向的一個重要地標,也是我們此次偵查的折返點。”雲昭對照著玉簡中燒錄的、結合了出發前情報與自己一路所見繪製出的簡陋地圖,低聲道。地圖上,前方約五里處,被她標記了一個問號,旁邊註明了“疑似熔岩臺地,熱源反應強烈”。
“嗯,加快速度,探查後立刻返回。”蕭硯簡短回應。長時間維持高強度的空間感知,對心神的消耗極大,即便以他金丹中期的修為與劍心通明的境界,也感到了一絲疲憊。他需要儘快抵達一個相對明確的座標點,重新校準方向,然後返回相對安全的營地休整。
兩人再次提速,身形在灼熱扭曲的空氣中掠過,帶起細微的呼嘯。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衝出一片怪石嶙峋的狹窄通道,前方豁然開朗,隱約可見一片平坦的暗紅色地平線時——
異變,在最不可能、最猝不及防的時刻,發生了!
沒有預兆,沒有妖氣,沒有靈力暴動。
就在雲昭左前方約三十丈處,一片看似與周圍毫無二致的、蒸騰著淡淡熱浪的空氣,毫無徵兆地、極其輕微地盪漾了一下。
如同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微不足道的石子。
但盪漾開來的,不是水波。
是空間本身!
那一小片區域的景象——赤色的岩石、扭曲的熱浪、暗紅的天空——驟然變得模糊、重疊、破碎!彷彿一面被打碎的鏡子,對映出光怪陸離、完全錯亂的片段!一股冰冷、死寂、帶著吞噬一切意味的虛無氣息,從中洩露出來,瞬間讓周圍灼熱的空氣溫度驟降!
“空間裂縫!退!!”蕭硯的暴喝與雲昭心中警鈴的瘋狂炸響幾乎同時發生!
兩人反應不可謂不快,在感知到那細微空間漣漪的剎那,便已全力催動靈力,身形暴退!雲昭更是本能地揮手,數道金紅色的涅盤火藤瞬間從身前地面竄出,並非攻擊,而是結成一面藤蔓盾牆,擋在身前,同時身形如同被狂風捲起的柳葉,向後飄飛。
小羽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雙翅急拍,爆發出驚人的速度,竟比雲昭退得還快一些。
然而,那道空間裂縫出現的太快,太詭異,且並非靜止。就在成型的瞬間,它如同有生命的黑色裂隙,微微一扭,驟然擴張!從最初不過尺許長短,瞬間蔓延至丈餘,邊緣閃爍著不祥的、彷彿能切割靈魂的幽暗光澤,產生一股微弱卻無可抗拒的吸扯之力!
這股吸力對雲昭和蕭硯這等修為與反應的人來說,本不算甚麼,全力爆發下足以掙脫。
但,有人沒那麼幸運。
就在裂縫側後方約五十丈的另一處巖柱陰影下,一道穿著青鸞宗內門服飾、正小心翼翼探頭張望的身影,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景象驚呆了,反應慢了半拍。當他驚恐地想要後退時,身體卻彷彿陷入了無形的泥沼,那空間裂縫擴張時產生的紊亂力場與微弱吸力,恰好將他籠罩!
“救——!”他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淒厲、充滿絕望的呼救,身影便被那扭曲破碎的光影吞沒!彷彿有一張無形的巨口,將他一口吞下!下一刻,那道丈許長的幽暗裂隙猛地 向內一縮,如同倦怠般,悄無聲息地彌合、消失。
彷彿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那片空氣,依舊蒸騰著熱浪,與周圍環境再無二致。
但那個弟子,已經徹底不見了蹤影。沒有血跡,沒有殘骸,沒有靈力殘留,甚至連他最後那聲呼救的餘音,都被紊亂的空間瞬間吞噬、抹平。
死寂。
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只有遠處永恆的風聲,和雲昭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在耳邊轟鳴。
她停在百丈之外,臉色煞白,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剛才那一瞬間,她清晰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擦肩而過。若非小羽預警,若非她與蕭硯一直保持著極高的警惕,若非那裂縫的吸力主要指向另一側……被吞噬的,未必不是他們其中之一。
蕭硯也停在了她身旁,赤金色的眼眸死死盯著裂縫消失的地方,瞳孔收縮如針,握著“炎煌”劍柄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比雲昭更清楚地感知到剛才那一瞬間空間法則的暴走與湮滅之力,那是足以讓金丹修士也瞬間重創乃至隕落的恐怖天威。
“是……是王師弟!戊字院的王莽!”不遠處,另一塊岩石後,連滾帶爬地衝出兩道身影,正是與那失蹤弟子同隊之人。兩人面無人色,渾身顫抖,望著同伴消失的空處,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恐懼與後怕。他們顯然也是被之前的動靜或赤火蟻戰鬥吸引,遠遠跟來,卻遭遇了這無妄之災。
“封閉神識!勿以神念探查該處!”蕭硯猛地回頭,厲聲喝道。空間裂縫雖然消失,但其殘留的細微空間漣漪和紊亂法則,依舊可能對貿然探入的神識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那兩名弟子嚇得一哆嗦,連忙照做,但眼中的恐懼絲毫未減。
雲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與後怕。她看向蕭硯,聲音乾澀:“裂縫消失了……王師弟他……”
“凶多吉少。”蕭硯的聲音冰冷,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意與沉重,“空間裂縫內部是絕對的虛無與亂流,築基修為,瞬息即被撕碎、同化。即便有護身異寶,也撐不過一息。”他頓了頓,看向那兩名驚魂未定的弟子,“立刻激發子母感應符,向天樞長老求救,並報告準確位置和情況!”
“是!是!”那兩名弟子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取出感應符,顫抖著注入靈力。
就在這時——
一股浩瀚、磅礴、彷彿能定住地水火風的沉凝威壓,驟然自天際降臨!並非針對他們,而是如同無形的巨網,瞬間籠罩了這方圓數里的區域。
天空中,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彷彿跨越了空間,一步便從極遠處,踏 至眾人頭頂上方。正是天樞長老!
他面容清癯,此刻卻佈滿寒霜,月白道袍無風自動,周身並無耀眼光華,但那雙彷彿蘊藏無盡星空的眼眸,已然化作了兩輪急速推演、流轉著玄奧符文的光輪!他的目光,第一時間便鎖定了之前空間裂縫出現又消失的那片區域。
“定。”
他口中,只吐出一個字。
言出法隨!
剎那間,以那片區域為中心,方圓百丈內的空間,彷彿被投入了無形琥珀中的飛蟲,驟然變得粘稠、沉重、穩固!所有細微的、紊亂的、躁動的空間波動與靈氣亂流,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強行撫平、鎮壓!連那永不停歇的灼熱狂風,在這一刻都彷彿靜止了。
天樞長老並未停手,他並指如劍,對著那片虛空,凌空虛劃。指尖過處,留下道道閃爍著清光的玄奧軌跡,軌跡交織,形成一個複雜無比的立體符印,緩緩印向那片空間。
“嗡……”
低沉的、彷彿源自世界本身的嗡鳴響起。那片被符印籠罩的虛空,微微盪漾,泛起水波般的漣漪。在漣漪中心,之前裂縫消失的地方,隱約浮現出幾縷極其淡薄、幾乎隨時會消散的幽暗絲線,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那名失蹤弟子的、最後時刻爆發的絕望靈力波動。
但也僅此而已了。裂縫本身,連同被吞噬的王莽,已徹底歸於虛無,再無痕跡可尋。
天樞長老凝視著那幾縷即將消散的幽暗絲線,眉頭緊鎖,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其罕見的凝重。他緩緩收回手指,那定住空間的龐大威壓也隨之如潮水般退去。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下方臉色蒼白的幾人身上,尤其在雲昭和蕭硯身上停留了一瞬,看到他們雖驚不亂、氣息沉穩,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微光,隨即看向那兩名癱軟在地的弟子。
“長老!王莽師弟他……他被那黑縫吞了!就在那裡!”一名弟子哭喊道。
“本座已知。”天樞長老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沉重,“空間裂縫,無形無質,來去無蹤,乃墜龍荒原最常見亦最致命之險。今日之事,非爾等之過,實乃此地兇險莫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然,此裂縫出現之位置、時機,頗為蹊蹺。並非天然生成於高能匯聚點,倒像是被某種細微擾動意外誘發。爾等之前,可曾在此地激烈交手,或動用大威能法器、符籙?亦或,感知到其他異常靈力、神念波動?”
雲昭與蕭硯心中同時一凜。激烈交手?他們與赤火蟻之戰,距離此地尚有一段距離,且戰鬥餘波早已被荒原環境快速同化消散。至於其他……
“回長老,”蕭硯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沉靜,“弟子二人此前於西北方向約十五里處,曾與一群赤火蟻交手,戰鬥約持續半盞茶時間。此後便徑直來此,途中並未再動手,亦未感知到明顯的異常靈力或神念波動。唯有……越靠近此地,空間本身的細微紊亂感越發明顯。”
天樞長老微微頷首,不置可否,又看向那兩名弟子。
“弟子……弟子們只是遠遠跟著,想看看……絕沒有動手!也沒感覺到別的!”兩人慌忙搖頭。
“罷了。”天樞長老收回目光,看向裂縫消失處,眼中推演的光芒漸漸平息,化為深沉的思慮,“空間之事,玄奧莫測。或許只是巧合,或許……此地深處,隱藏著更不穩定的節點。今日偵查,至此為止。”
他袖袍一揮,數道流光飛向幾人,正是新的、更精確的定位座標與返回營地的安全路徑圖。
“即刻沿此路徑返回營地,不得耽擱。此地,列為高危禁區,非本座手令,任何人不得再靠近百里之內!”
“是!”眾人齊聲應道,心中都沉甸甸的。親眼目睹同門被空間裂縫吞噬,屍骨無存,這種衝擊遠比與妖獸搏殺更為冰冷、殘酷,也更讓人感受到在這片絕地面前,個體的渺小與無力。
天樞長老不再多言,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原地,想必是去親自探查這片區域更深層的問題,並向其他方向的小隊發出警示。
雲昭與蕭硯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沉重。沒有多話,兩人依照新的路徑圖,帶著那兩名失魂落魄的弟子,迅速離開了這片剛剛吞噬了一條性命、令人心底發寒的區域。
返回的路,似乎比來時更加漫長。赤色的荒原,在眼中彷彿蒙上了一層死亡的陰影。那無聲無息出現、又無聲無息消失的幽暗裂隙,如同一隻隱藏在空間褶皺中的冰冷眼眸,不知何時,便會再次睜開,擇人而噬。
探索剛開始,便已見血的教訓。
而這,或許僅僅只是“墜龍荒原”,展露其猙獰面貌的,一個微不足道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