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斷龍巖”營地的路途,沉默而壓抑。
親眼目睹同門被空間裂縫吞噬的殘酷景象,如同陰冷的毒刺,深深紮在每一個歸來者的心頭。即便僥倖生還,那無聲無息間被虛無抹殺的恐怖,依舊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為這片本就猙獰的赤色荒原,更添了一層揮之不去的死亡陰影。
與雲昭、蕭硯同歸的那兩名戊字院弟子,自始至終面如死灰,眼神渙散,若非有路徑圖指引,恐怕早已迷失在錯綜複雜的熔岩地貌中。直到遠遠望見營地那倒扣的淡青色“四象定空大陣”光幕,眼中才恢復了一絲生氣,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過了光幕入口,癱軟在地,再也站不起來。
營地內的氣氛,也遠比離開時凝重。其餘方向偵查歸來的小隊,臉上或多或少都帶著疲憊與驚悸,顯然也遭遇了各自的兇險。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與丹藥氣息,有弟子正在同伴的攙扶下接受治療,有人低聲交流著見聞,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後怕。高處的瞭望臺上,執事長老們的身影不時閃現,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營地外圍的赤色荒原,警惕之色更濃。
天樞長老歸來的比他們更早,此刻正與另外三位執事長老聚在營地中央,低聲商議著甚麼,神色皆是前所未有的嚴峻。王莽隕落的訊息顯然已經傳開,為這次探索蒙上了一層不祥的陰霾。
雲昭與蕭硯默默回到自己那處位於巨巖屏風下的臨時營地。開啟防護陣盤,淡黃色的光罩升起,將外界的嘈雜與沉重暫時隔絕。
“空間裂縫……比預想中更頻繁,更詭異。”蕭硯盤膝坐下,取出一塊中品靈石握在掌心,緩緩汲取其中靈力,恢復著白日消耗的心神與壓制舊傷。他聲音低沉,“天樞長老最後的話,你如何看?”
雲昭也在一旁坐下,同樣取用靈石恢復。她微微蹙眉,回憶著當時情景:“長老說那裂縫出現的位置、時機蹊蹺,像是被‘細微擾動’誘發。我們與赤火蟻交手距離不近,餘波應不足以擾動空間。除非……”她頓了頓,“除非那附近,本就隱藏著一個極其脆弱、不穩定的空間節點,任何稍強的靈力波動——甚至可能只是我們路過時的氣息——都成了壓垮它的最後一根稻草。”
“或者,”蕭硯赤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寒芒,“那‘擾動’,來自別處。比如……同樣在那片區域活動,卻未被我們發現的人,或物。”
雲昭心中一凜。李寒和齊昊的隊伍?他們雖然逃離了赤火蟻谷地,但之後去了哪裡,是否靠近過那片區域?亦或是……荒原中潛伏的其他東西?
“此事自有長老們定奪。”蕭硯結束了這個話題,閉上雙眼,“當務之急,是恢復狀態,應對接下來的任務。此地兇險,遠超預估,需時刻保持巔峰。”
雲昭點了點頭,不再多言,也沉入調息之中。右肩胛處,那被蝕骨釘留下的舊傷疤痕,在今日經歷了空間漣漪的驚悸與長時間靈力運轉後,又隱隱傳來一絲灼痛,但很快被體內溫和流轉的涅盤真火撫平。小羽安靜地蹲在她膝邊,赤金色的眼眸半闔,似乎也在汲取著光罩內相對溫和的火靈之氣。
時間在沉默的恢復中流逝。外間的天色,漸漸從永恆的血紅,轉向一種更深沉、更壓抑的暗紅,彷彿凝固的鮮血。荒原的夜晚,即將來臨。
然而,就在天色將暗未暗、營地內各處開始升起用以照明的簡易符文燈盞時——
“轟隆隆……”
一陣低沉、沉悶、彷彿源自大地肺腑深處的轟鳴,毫無徵兆地,從腳底傳來!
起初極其輕微,像是遙遠的悶雷。但不過數息,這轟鳴便迅速放大、清晰,並且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震顫,從腳下堅硬的“玄重星鐵巖”中傳導上來,瞬間席捲整個斷龍巖營地!
“怎麼回事?地龍翻身?”
“不對!是地火!地下有東西!”
營地內頓時響起一陣騷動!所有弟子都被驚動,紛紛衝出各自營帳或調息處,驚疑不定地看向腳下與營地外圍。
雲昭和蕭硯也同時睜眼起身,閃出光罩,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
只見營地外圍,尤其是東南、正南方向,那些原本只是緩緩噴吐著硫磺熱氣的孔洞和地面裂縫中,此刻正劇烈地噴湧出濃密的、赤紅的煙柱!煙柱扶搖直上,直衝暗紅色的天穹,其中夾雜著刺目的火星與滾燙的碎石!空氣中硫磺的刺鼻氣味瞬間濃烈了十倍不止!更令人不安的是,地面傳來的震顫越來越強,甚至有細小的碎石從巖體邊緣簌簌滾落。
“所有弟子聽令!”天樞長老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壓的聲音,瞬間壓過了所有嘈雜,響徹營地,“並非敵襲,乃荒原週期性‘地火湧’!此乃地脈積鬱之火煞靈氣週期性宣洩,持續約一炷香!所有人,即刻歸位,固守各自營地防護陣!陣法師弟子,協助穩固營地外圍‘四象定空大陣’根基!擅離營地、慌亂奔走者,嚴懲不貸!”
地火湧!
眾人心中一緊。在進入荒原前的情報中,對此有簡略提及,乃荒原常見天災之一,但沒想到來得如此突然猛烈。
命令下達,訓練有素的青鸞宗弟子們迅速反應過來,壓下驚惶,各歸其位,全力向各自營地的簡易防護陣盤注入靈力,加固那層淡黃色的光罩。數名擅長陣法的弟子,則在一位執事長老的帶領下,衝向營地邊緣,將一道道穩固符籙打入地面,加固“四象定空大陣”與斷龍巖的連線。
然而,地火湧的威力,顯然超出了大部分人的預計。
“轟!轟轟!!”
接連幾聲巨大的爆響,從營地東南側邊緣傳來!只見那裡數處較大的地面裂縫豁然 撕裂、擴大!赤紅滾燙、如同粘稠血液般的岩漿,混合著狂暴的火煞靈氣與碎裂的岩石,如同噴發的火山,沖天而起!高達數十丈的岩漿火柱,狠狠撞擊在營地外圍的“四象定空大陣”光幕之上!
“嗡——!!”
淡青色的光幕劇烈震顫,光芒狂閃,泛起一圈圈劇烈的漣漪!雖然擋住了這第一波最猛烈的衝擊,沒有被擊破,但光幕的顏色明顯黯淡了一絲,顯然消耗巨大。更麻煩的是,噴射到空中的巨量岩漿、碎石、火雨,在重力作用下,如同末日流星般,向著營地內部劈頭蓋臉地砸落!
“頂住!”
“加固防護!”
各小隊營地中響起呼喝,所有弟子都拼命運轉靈力,維持著頭頂的淡黃色光罩。然而,那些簡易防護陣的強度本就不高,在如此密集、熾熱、衝擊力強的“岩漿火雨”轟擊下,頓時岌岌可危。不少光罩明滅不定,劇烈搖晃,彷彿下一刻就要破碎。
雲昭和蕭硯所在的營地也不例外。數塊水缸大小、裹挾著赤紅巖漿的巨石狠狠砸在淡黃色光罩上,爆開大團大團的熾烈火光,光罩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劇烈扭曲,淡黃色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蕭硯眼神一冷,左手並指如劍,一道凝練的赤金色劍氣沖天而起,將一塊砸向光罩頂部的巨石凌空擊碎。但他獨臂難支,更多的火石岩漿從四面八方落下。
“這樣下去不行!陣盤撐不到地火湧結束!”雲昭快速判斷,她的神識能清晰感受到腳下陣盤核心的靈力正在飛速消耗,最多再支撐百息。
她抬頭,透過搖曳欲碎的光罩,看向營地外圍那噴薄不休的赤紅巖漿與沖天火柱,又看向營地中央,那裡天樞長老與幾位執事長老正全力維持“四象定空大陣”,無暇他顧。顯然,這次地火湧的規模,超出了預期。
不能被動防守!
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腦海。地火湧的本質,是狂暴無比的火煞靈氣宣洩。而她的力量核心——涅盤真火乃至更高層次的南明離火,乃是萬火之尊,對火焰有著天然的統御與淨化之能!此前在赤火蟻谷地,她的火焰便能剋制蟻毒。那麼,面對這無主的地火……
值得一試!
“蕭師兄,為我護法,穩住陣盤!我試試引導地火!”雲昭低喝一聲,不等蕭硯回應,已然向前踏出一步,站到了光罩邊緣,直面外面那末日般的噴發景象。
“你……”蕭硯瞳孔微縮,但看到雲昭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與躍動的金紅色光芒,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沒有廢話,他立刻將更多的靈力注入腳下陣盤,同時“炎煌”劍懸於身前,劍氣吞吐,隨時準備斬滅漏網之魚。“小心!不可勉強!”
雲昭點頭,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體內,那枚“九竅涅盤金丹”驟然急速旋轉!精純磅礴的丹元之力如同決堤洪水,洶湧而出!與此同時,血脈深處,那縷得自鳳霓、已然與她完全融合的“南明離火”本源,被徹底引動、喚醒!
“唳——!”
一聲清越、威嚴、彷彿穿越萬古時空的鳳鳴,自她靈魂深處響起,卻又似乎響徹在現實!她猛地睜開雙眼,眸中已然化為純粹的赤金琉璃色,眉心的淡金色鳳凰火焰紋殷紅如血,熠熠生輝!一股難以形容的、至高無上的神聖、威嚴、淨化的火焰氣息,以她為中心,轟然爆發!
並非針對敵人,而是如同君王降臨,向著營地外圍那狂暴噴湧的地火,發出了無聲的召喚與敕令!
“以我之火,號令萬炎!涅盤真意,火靈歸源!”
她清叱出聲,雙手於胸前結出一個古老玄奧的火焰印訣,隨即向著東南側噴發最猛烈的幾道岩漿火柱,遙遙一引!
奇蹟發生了!
那原本狂暴肆虐、毀滅一切的地火岩漿,在觸及到雲昭身上散發出的那股至高火焰氣息的瞬間,竟然微微一滯!彷彿狂暴的野獸,遇到了真正的百獸之王,本能地產生了一絲畏懼與遲疑!
緊接著,更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現:那幾道粗大的岩漿火柱,其噴湧的軌跡,竟隱隱發生了偏轉!雖然幅度不大,卻足以讓它們不再筆直地撞擊營地防護大陣,而是從光幕兩側斜斜擦過,或者沖天的高度略有降低!更重要的是,火柱中蘊含的那股毀滅性的衝擊力與暴戾的火煞,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梳理、安撫,變得相對平和了一些!
不僅如此,雲昭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那噴薄的地火之間,建立了一種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聯絡!她無需直接對抗其毀滅性的力量,而是如同最高明的馭手,以自身至高火焰本源為“韁繩”,以涅盤真意為“號令”,引導、分流、安撫著那股狂暴的天地之力!
這並非簡單的控火術,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源自血脈與靈魂的火焰權柄的初步展現!
“有效!”蕭硯眼中爆發出驚人的神采,毫不猶豫地將更多靈力注入陣盤,穩住因雲昭分出大部分心神而略顯動搖的防護光罩。
營地內,其他正苦苦支撐的弟子們也立刻發現了變化。轟擊在各處防護光罩上的“岩漿火雨”壓力驟減,原本岌岌可危的光罩穩定了下來。眾人驚愕地看向東南側,看到了那個立於光罩邊緣、周身彷彿燃燒著無形金色火焰、赤發(錯覺)飛揚、以單手印訣引導地火的女子身影。
“是雲昭師姐!”
“她在引導地火?!”
“這是甚麼神通?!”
驚呼聲、難以置信的低語在營地各處響起。趙炎、秦昊、孫渺等頂尖天才,也紛紛將震驚的目光投向那道身影,眼神中充滿了審視、探究,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震動。李寒躲在自己的營地內,看著這一幕,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拳頭捏得嘎吱作響。
雲昭對外界的反應毫無所覺。她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這種奇妙的“引導”狀態中。她感覺自己彷彿化作了一道火焰的精靈,遨遊在狂暴的地火洪流裡,不是對抗,而是順應、疏導。每一次意念的流轉,每一次印訣的微調,都讓那股聯絡更加清晰一分,對地火的“引導”也更加得心應手一分。
她對火焰的操控力,在這種直面天地之威的“實踐”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提升、精進!許多以往晦澀難明的《離火控靈訣》與《九轉涅盤經》中的奧義,此刻豁然開朗。她甚至隱隱觸控到了一絲“火之法則”的皮毛——並非毀滅,而是“流動”、“轉化”、“淨化”。
地火湧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終於漸漸平息。噴湧的岩漿火柱緩緩降低、縮小,最終縮回地縫之中,只留下滿地狼藉的灼熱碎石與嫋嫋青煙。
當最後一縷狂暴的火煞靈氣被營地大陣與荒原自身吸收,雲昭也緩緩散去了手中的印訣,眸中的赤金色與眉心的火焰紋漸漸隱去。她身體微微一晃,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佈滿細密的汗珠,氣息萎靡。剛才的“引導”看似舉重若輕,實則對心神、靈力,尤其是本源火焰的消耗巨大,幾乎掏空了她。
一隻沉穩有力的手及時扶住了她的胳膊,精純溫和的火靈力緩緩渡入她體內,助她穩定翻騰的氣血與近乎乾涸的丹田。是蕭硯。
“做得很好。”他低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甚至是驕傲。
雲昭借力站穩,虛弱地搖了搖頭,目光掃過營地。雖然一片狼藉,不少營地的防護光罩暗淡近乎破碎,但……無人重傷,更無人隕落。在如此猛烈的地火湧中,這幾乎是個奇蹟。
高臺上,天樞長老的目光也落在了她身上,那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意味深長的光芒,隨即化為平靜。他朗聲道:“地火湧已過,各隊檢查損失,修復營地,救治傷員。雲昭……記功一次。”
平淡的話語,卻讓營地再次一靜。記功一次,在宗門探索中,意義非同小可。
雲昭在蕭硯的攙扶下,回到自己的營地,盤膝坐下,服下丹藥,開始全力調息恢復。身體雖然疲憊欲死,但她的心,卻彷彿被方才那掌控火焰、引導天威的經歷,注入了一股熾熱而明亮的力量。
她對自身火焰之力的理解與掌控,經此一役,已然踏入一個全新的層次。
而這荒原的危機與機遇,似乎才剛剛掀開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