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漫過棲霞峰冷硬的山脊,將霜寒與暗影一同驅散。竹溪小築院內,那最後幾片頑強的枯黃梅葉,終於在一夜寒風后徹底凋零,打著旋兒,無聲地落入厚厚的、已開始腐爛的落葉層中。石桌上的白霜在日光下迅速消融,化作一灘溼痕,又很快被微風吹乾。
靜室內,雲昭緩緩收功,睜開雙眼。眸底深處,一絲因徹夜打坐、梳理心緒而殘留的疲憊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靜的清明。昨日的發現——那至少來自兩方、甚至更多、層次不明的暗中窺視——如同一根無形的刺,紮在她的感知邊緣,時刻提醒著她所處的境地。
恐懼、憤怒、不安,這些情緒在昨夜獨坐時曾如潮水般湧現,但最終都被她強行按捺、沉澱下去,轉化為一種更加內斂、也更加決絕的警惕與行動力。師尊的告誡猶在耳邊,鬼市的經歷刻骨銘心。被動等待,只會讓局面更加糟糕。
她需要改變,需要在那些“目光”的注視下,做出最“自然”、最“合理”的應對。一味閉門苦修,在如今的敏感時期,反而可能顯得“異常”。一個剛剛經歷“瓶頸”、擁有罕見靈雀、又似乎與戒律殿後山有些說不清道不明關聯的內門弟子,在調整心態後,重新開始接取一些宗門任務,融入弟子們的日常,才是更符合常理的選擇。
既能賺取急需的貢獻點(哪怕大部分要先還債),也能暫時離開這似乎被無數眼睛聚焦的棲霞峰,去相對開闊、人多眼雜的“正常”環境中喘口氣,觀察一下,也讓自己的“苦修”和“為遺蹟做準備”顯得順理成章。更重要的是,或許能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不動聲色地觀察其他同門,留意是否有師尊和蕭師兄提到的、可能與噬魂丹或幽冥殿有關的異常跡象。
“小羽。”她輕聲喚道。
白光一閃,小羽從窗臺上飛落,精準地停在她伸出的手指上。經過幾日“加餐”(地心玉髓靈乳輔以火靈石碎料和赤焰果),小傢伙的絨毛更加光潔潤澤,在晨光下彷彿籠著一層極淡的金輝,體型也隱約又大了一絲。那雙琉璃金眸靈動有神,與雲昭對視時,傳遞來“準備好了”、“今天做甚麼”的清晰意念,之前的些許不安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躍躍欲試。
“今天,我們出去‘工作’。”雲昭用手指輕輕點了點它的小腦袋,嘴角彎起一抹極淡的、真實的弧度。與小羽的互動,總能讓她緊繃的心絃稍微放鬆。
簡單收拾了一下,換上一身便於行動的普通青色勁裝,將長髮利落束起。涅盤木心簪依舊藏在髮間,青鸞令和子母同心符貼身收好。小羽則被她安排蹲在肩頭——這是最不引人懷疑的攜帶靈寵方式,許多內門弟子都有類似的夥伴。
推開竹扉,清冷的山風撲面而來。雲昭深吸一口氣,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小院東側的疏林和西側的崖壁方向,隨即恢復平靜,邁開腳步,沿著山道,向著主峰“天權峰”山腰的“任務堂”走去。
一路上,果然又遇到了幾名早起的同門。看到她肩頭那團醒目的白色,依舊有人投來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但比起之前,似乎少了幾分刻意的審視,多了幾分“哦,是她,那個養了只漂亮白雀的師妹”的瞭然。雲昭只是微微頷首,並不多言,步履平穩,神色淡然,將一個稍顯孤僻、專注修煉的普通弟子形象演繹得恰到好處。
任務堂永遠是人聲鼎沸之地。巨大的玄黑色石碑上,密密麻麻滾動著各種顏色的任務條目,從最基礎的“清掃某處殿宇”、“照料低階靈田”,到高難的“獵殺特定妖獸”、“探索未知區域”、“協助煉製某種丹藥”,應有盡有,貢獻點獎勵也天差地別。大殿內,弟子們或仰頭檢視石碑,或圍在負責登記的執事弟子櫃檯前交接任務、領取報酬,嘈雜而充滿活力。
雲昭沒有去擠那最熱鬧的核心區域,而是在外圍人少些的地方駐足,抬頭看向石碑上那些適合築基期弟子、難度不高不低、以“採集”、“巡邏”、“護送”為主的任務。
她的目標很明確:普通、耗時適中、有機會接觸不同環境和同門、貢獻點尚可。
很快,她鎖定了幾條:
1. 採集“寒霧草”三十株。地點:宗門東北百里外“暮靄山谷”。此草生於陰溼霧靄之中,是煉製幾種清心丹藥的輔材。任務要求三日內完成,貢獻點十五點。備註:山谷內有低階霧系妖獸“迷蹤貂”出沒,需小心。
2. 協助巡邏“黑風嶺”西側哨卡三日。黑風嶺位於宗門西北邊境,地勢複雜,時有低階妖獸和散修流竄。任務要求築基期以上,每日需與駐守弟子一同巡邏指定路線六個時辰。貢獻點每日十點,共三十點。備註:需自備乾糧,服從駐守弟子安排。
3. 收集“赤銅礦”五十斤。地點:宗門東南“赤焰山”外圍廢棄礦洞。赤銅礦是低階法器常用材料。任務要求五日內完成,貢獻點二十點。備註:礦洞深處可能有微弱地火餘脈,溫度較高,需注意。
三個任務,地點分散,型別不同,總貢獻點六十五點,不算多,但對目前負債的她來說,蚊子腿也是肉。更重要的是,這些任務足夠“普通”,符合她“調整心態”、“賺點貢獻點”的對外說辭。而且,“暮靄山谷”的陰溼環境、“黑風嶺”的邊境複雜情況、“赤焰山”的廢棄礦洞(帶地火),都能讓她在不同環境中鍛鍊與小羽的配合,並觀察是否有異常。
她走到負責登記這類普通任務的櫃檯前。櫃檯後的執事弟子是個面色微黃、看起來有些懶洋洋的中年男子,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瞥了瞥她肩頭好奇張望的小羽,例行公事地問:“接哪個?”
“寒霧草採集,黑風嶺西側哨卡三日巡邏,赤銅礦收集。”雲昭遞上自己的身份玉牌。
執事弟子接過玉牌,在櫃檯上的陣盤中操作了幾下,確認道:“雲昭,棲霞峰內門弟子,築基中期。接取乙等任務‘採集寒霧草’,丙等任務‘黑風嶺西哨巡邏’,乙等任務‘收集赤銅礦’。任務期限疊加,總限時八日。確認接取?”
“確認。”
陣盤微光一閃,三個任務的簡要資訊和要求被錄入玉牌,同時扣除了少量押金(若任務失敗或超時未歸,押金不返)。執事弟子將玉牌遞還,懶洋洋地補充了一句:“寒霧草和赤銅礦的任務物品,完成後交到‘百草閣’和‘煉器坊’對應的收納處,自有人驗收核算貢獻點。巡邏任務,直接去黑風嶺西側哨卡找當值的劉師兄報到。自己小心點,最近外邊……不太太平。”最後一句,他聲音壓低了些,似乎只是隨口提醒。
不太太平?雲昭心中一動,面上卻不露聲色,接過玉牌,道了聲謝,轉身離開了喧囂的任務堂。
走出殿外,陽光正好。她看了看天色,決定立刻出發,先去距離最近的“暮靄山谷”。
第一站:暮靄山谷。
山谷位於青鸞宗勢力範圍的東北邊緣,終年被淡淡的灰白色霧靄籠罩,能見度不高,空氣中瀰漫著潮溼陰冷的氣息,靈氣也偏陰寒。對於修煉火系或陽剛功法的弟子來說,此地並不舒適。
雲昭帶著小羽踏入山谷,按照玉牌中地圖的指引,向著可能生長“寒霧草”的陰溼崖壁和溪流邊行去。小羽似乎不太喜歡這裡陰冷潮溼的環境,純白的絨毛在灰霧中顯得有些黯淡,但它依舊忠實地履行著職責,蹲在雲昭肩頭,琉璃金眸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迷霧,並透過心靈感應,提前預警著霧氣中細微的動靜。
“左邊,有東西靠近,慢,帶有陰寒氣息。”當雲昭專注於在一處石縫中尋找寒霧草時,小羽的意念突然傳來。
雲昭動作一頓,神識悄然蔓延。果然,左前方霧氣中,一道灰影悄無聲息地竄出,速度快如閃電,直撲她面門!正是一隻低階妖獸“迷蹤貂”,擅長藉助霧氣隱匿突襲,爪牙帶有輕微麻痺毒素。
若是以前,雲昭或許要手忙腳亂一番。但此刻,她與小羽早已形成初步默契。幾乎在小羽預警的同時,她心念微動,身形已如柳絮般向後飄退半步,同時右手並指如劍,一縷融合了涅盤真火的靈力悄然凝聚。
“淨蝕之藤”消耗太大,對付這種小獸得不償失。但簡單的、蘊含一絲淨化之力的靈力彈射,卻已足夠。
“咻!”一道淡金色的靈力細針從她指尖彈出,精準地命中灰影。
“吱——!”一聲短促淒厲的尖叫,那迷蹤貂被靈力細針擊中,體表的灰霧瞬間被驅散,露出棕黑色的本體,它彷彿被火焰燙到一般,渾身抽搐著跌落在地,掙扎兩下,便慌忙竄入霧氣深處,消失不見。那縷淨化之力似乎讓它極為難受。
“幹得好,小羽。”雲昭誇獎道,繼續採摘寒霧草。有了小羽的預警,她在霧氣中行動安全了許多。小傢伙似乎也找到了樂趣,不再抱怨環境,反而更認真地充當起“雷達”和“哨兵”。
半日後,三十株寒霧草採集完畢。過程中,除了幾隻迷蹤貂,並未遇到其他危險,也未發現任何同門或異常跡象。將草藥收入特製的玉盒,雲昭立刻趕往下一個地點。
第二站:黑風嶺西側哨卡。
黑風嶺地勢險峻,怪石嶙峋,山風呼嘯,帶著沙石,打在臉上生疼。哨卡建在一處凸出的山崖上,是幾間簡陋的石屋。駐守的劉師兄是個面色黝黑、不苟言笑的中年築基後期弟子,見到雲昭,只是簡單查驗了玉牌,交代了巡邏路線和注意事項(主要是注意有無不明身份者靠近邊境、有無妖獸異動),便讓她加入當日的巡邏隊伍。
巡邏枯燥而辛苦,沿著崎嶇險峻的山嶺路線,每日步行六個時辰。同隊的還有另外兩名築基初期的弟子,一男一女,看起來都很年輕,對雲昭肩頭漂亮的小羽頗感興趣,偶爾會搭話閒聊幾句,多是關於修煉和任務的瑣事。雲昭保持著禮貌而疏離的態度,多數時間只是傾聽,偶爾簡單回應。
她的注意力,更多放在觀察上。觀察地形,觀察同隊弟子的言行舉止,觀察巡邏路線上是否有不尋常的痕跡。然而,三日下來,一切正常。邊境安寧,同隊弟子除了略顯疲憊和偶爾的抱怨,並無異常。她暗中留意他們的眼神、氣息、以及交談中提到的人際關係,也未能發現與蘇明嫿或噬魂丹有關的蛛絲馬跡。
難道是自己多心了?還是說,即便有被控制者,也隱藏極深,不會在這種普通的巡邏任務中輕易暴露?
帶著一絲疑慮和未能發現線索的淡淡失望,三日巡邏結束,雲昭領到了三十貢獻點。與劉師兄和同隊弟子告別時,她注意到劉師兄在交接玉牌時,目光在她臉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道了聲“辛苦”。
第三站:赤焰山廢棄礦洞。
這裡的環境與暮靄山谷截然相反。還未靠近,一股熱浪便撲面而來。赤紅色的山體在日光下彷彿燃燒,空氣中瀰漫著硫磺的氣息。廢棄的礦洞口幽深黑暗,隱隱有熱氣從中湧出。
雲昭運轉靈力,在體表形成一層薄薄的防護,抵禦高溫。小羽則顯得很興奮,這裡的火屬性靈氣雖然斑駁燥熱,但比起暮靄山谷的陰冷讓它舒服多了。它甚至主動從雲昭肩頭飛起,在她前方盤旋,身上泛起淡淡的金輝,將周圍過於燥熱的火靈氣稍稍“安撫”和“梳理”,讓雲昭感覺好受不少。
礦洞內部錯綜複雜,許多支道早已坍塌。雲昭按照地圖和任務提示,尋找著尚有赤銅礦殘留的礦脈。這裡溫度更高,光線昏暗,只有巖壁上零星鑲嵌的、早已失去大部分靈光的“螢光石”提供微弱照明。
挖掘赤銅礦是個力氣活,即便有靈力輔助,也頗為耗費時間。雲昭一邊揮動特製的礦鎬,一邊繼續保持著警惕。在這種封閉、高溫、陌生的環境裡,若是有人想對她不利,或是隱藏著甚麼秘密,或許更容易暴露?
然而,直到她收集齊五十斤赤銅礦,除了遇到幾隻棲息在礦洞深處的、怕火的“火蜥蜴”(被小羽輕易驅散),以及感受到越來越明顯的、來自礦洞更深處的、令人心悸的地火熱力(她謹記備註,未敢深入),再無其他發現。沒有隱藏的同門,沒有詭異的痕跡,只有歲月和高溫留下的荒蕪。
八日時間,匆匆而過。
當雲昭將最後一筐赤銅礦交到煉器坊的收納處,看著身份玉牌上貢獻點數字從“-137”變成了“-72”時,心中並無太多喜悅。任務完成了,貢獻點賺到了,與小羽在三種不同環境下的配合也更嫻熟了,甚至對自身靈力和涅盤真火的運用,在應對不同情況時也有了新的體會。
但是,關於噬魂丹,關於暗中窺視的來源,關於宗門內可能潛伏的陰影……她依舊一無所獲。
那些“目光”似乎在她離開棲霞峰執行任務後,就消失了?還是以更隱蔽的方式跟隨著?她無法確定。執行任務期間,她再未感受到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周圍接觸的同門也都顯得正常而普通。
是對方暫時放棄了?還是她的“正常”表現讓對方放鬆了警惕?亦或是,她的調查方向錯了,或者對方隱藏得太深,遠非她目前這種淺嘗輒止的觀察所能觸及?
站在煉器坊外,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肩頭的小羽似乎也有些疲憊,安靜地蹲著,傳遞來“累了”、“回家”的意念。
“嗯,回家。”雲昭輕輕摸了摸它,目光卻投向主峰方向,眼神深邃。
普通的宗門任務,只是表象,是掩護。真正的暗流,恐怕遠非她這短短八日的“正常”活動所能觸及。調查需要時間,需要技巧,更需要……契機。
而她,或許需要一點“不正常”的動靜,來打破這看似平靜的局面,讓隱藏的東西,自己浮出水面。
當然,在那之前,她必須擁有應對“不正常”局面的實力。
遺蹟探索的資格,依然是關鍵。
轉身,向著棲霞峰的方向走去。步履依舊平穩,但心中那根弦,卻從未放鬆。
暫時的“無所獲”,並不意味著安全。
恰恰相反,這更像是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令人窒息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