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沉入西山,最後一抹瑰麗的霞光也被深青色的夜幕吞噬,只在天邊殘留一線暗紅,如同將熄的炭火。青鸞宗群山,漸漸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那是各峰弟子洞府的微光,鑲嵌在沉沉的夜色裡,遠遠望去,如同倒懸的星河。
雲昭沿著蜿蜒的山道,向著棲霞峰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著。完成了為期八日、看似普通卻毫無所獲的宗門任務,賺取了六十五點貢獻點,將債務數字從“-137”壓到了“-72”,這本該讓她稍微鬆一口氣。但她的心情,卻如同這漸漸被夜色籠罩的山林,沉靜之下,暗流翻湧。
八日的“正常”活動,如同石沉大海,未能激起一絲關於噬魂丹或暗流的漣漪。那些曾窺視棲霞小築的目光,在她離開後似乎也銷聲匿跡。是對方放棄了?還是隱藏得更深?她無從判斷。唯一能確定的是,表面的平靜,絕不意味著真正的安全。恰恰相反,這更像一張被無形之力繃緊的弓弦,寂靜,卻蓄滿了危險。
肩頭的小羽似乎也感覺到了主人沉靜外表下那絲揮之不去的凝重,安靜地蹲著,純白的絨毛在漸起的夜風中微微拂動,只有那雙琉璃金眸,在昏暗中閃爍著警惕而專注的光芒,如同兩點不滅的星火。
轉過一處生滿青苔的山崖,前方道路分岔。一條是返回棲霞峰的近道,偏僻些;另一條稍寬,通往主峰“天樞峰”方向,沿途會經過“傳功殿”、“論道坪”等區域,相對熱鬧。雲昭腳步未停,選擇了稍寬的那條。此刻返回棲霞峰尚早,她需要一點“人氣”來驅散心頭那因“一無所獲”而生的、難以言喻的壓抑感,也順便去“論道坪”看看,是否有同門在切磋交流,或許能聽到些關於遺蹟選拔的風聲。
越是靠近主峰方向,路上遇到的弟子也漸漸多了起來。大多是結束了一日修煉或任務,三兩成群,低聲談笑著返回各自洞府。看到雲昭,尤其是她肩頭那團醒目的白色,依舊會引來或好奇或羨慕的一瞥,但或許是因她這八日在外執行任務,行蹤“正常”,目光中的探舊意味淡了許多,更多是“哦,是她”的瞭然。
雲昭目不斜視,步履平穩,將心神分出一絲,留意著周圍弟子交談的零星碎語。
“……聽說沒有,‘墜龍荒原’那邊空間波動更明顯了,長老們預測遺蹟開啟就在下月初!”
“下月初?這麼快?名額怎麼定?選拔賽嗎?”
“不清楚,各峰好像都在推選,競爭肯定激烈。據說離火峰那邊,為了幾個內定名額都快打破頭了,蕭硯師兄重傷未愈,據說也佔了一個,惹了不少非議……”
“蕭硯師兄那是實打實的功勞和天賦,佔一個名額怎麼了?不過話說回來,他那個傷……真能去遺蹟?”
“誰知道呢,離火長老力保的。對了,聽說戒律堂清玄長老門下也有推薦名額,不知道會給誰……”
“還能給誰?聽說前陣子清玄長老對棲霞峰那個雲昭……”
交談聲隨著那幾名弟子的遠去而漸漸模糊。雲昭的心跳卻微微快了一拍。下月初?遺蹟開啟比預想的還要快!選拔、名額、非議……果然,暗流之下,競爭早已白熱化。蕭師兄那邊似乎也承受著壓力。而自己,果然也再次被有心人“聯絡”到了清玄師太。
她正暗自思忖,前方道路轉彎處,迎面走來了五六名弟子。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瘦、穿著青色內門弟子服飾、袖口繡有“戊”字紋樣的青年。此人約莫二十出頭,面容尚可,但眉眼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鷙與倨傲,下巴微微抬起,看人時習慣性地用眼角的餘光,正是住在主峰“天樞峰”戊字院、在年輕一輩中有些名氣、以一手凌厲迅疾的“寒冰劍訣”聞名的李寒。他身後跟著的幾人,也多是戊字院的弟子,神情各異,但目光大多落在雲昭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甚至有幾道目光中,透著一絲戲謔與不懷好意。
這條道路不算窄,但對方几人並行,佔了大半。雲昭不欲生事,腳步略緩,準備側身讓過。
然而,就在雙方即將錯身而過的剎那,那李寒卻忽然腳步一頓,斜著身子,恰好擋住了雲昭的去路。他目光先是落在雲昭臉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弧度,隨即又瞥向她肩頭的小羽,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與嫉恨,但很快被更濃的陰鷙取代。
“喲,我道是誰,這不是咱們棲霞峰的雲昭師妹麼?”李寒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拔高的尖銳,在漸漸安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刺耳,“聽說師妹前陣子‘閉關’良久,後來又接了任務在外‘散心’,倒是好興致。怎麼,這是‘散’完心回來了?”
他特意加重了“閉關”和“散心”兩個詞,語氣中的嘲諷幾乎要溢位來。身後幾名戊字院弟子發出一陣低低的鬨笑,目光在雲昭身上肆無忌憚地掃視。
雲昭停下腳步,抬起頭,平靜地看向李寒。她沒有說話,眼神如同兩泓深不見底的寒潭,不起波瀾,只是靜靜地、淡漠地看著他,彷彿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死物。這種漠然,比任何激烈的反駁或憤怒,都更讓人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李寒臉上的譏誚微微一滯,似乎沒料到雲昭會是這種反應。他眼中陰鷙之色更濃,冷哼一聲,繼續道:“怎麼,雲昭師妹這是攀上了高枝,連話都不屑跟我們這些‘普通’同門說了?也是,有離火峰的蕭硯師兄庇護,又得了清玄長老的‘青眼’,自然看不上我們戊字院這小廟了。”
他再次提起蕭硯和清玄師太,意圖將雲昭釘在“依靠他人”、“走後門”的恥辱柱上。周圍幾名戊字院弟子也紛紛附和:
“就是,李師兄說得對!有些人啊,自己沒本事,就知道靠著別人!”
“聽說蕭硯師兄重傷,就是為了救某個‘累贅’?嘖嘖,這恩情可真不小,難怪要拼命保她進遺蹟呢!”
“一隻破鳥而已,還真當寶了?說不定就是靠這個,才入了某些大人的眼呢!”
汙言穢語,夾雜著惡意的揣測,如同汙水般潑來。夜風似乎都帶上了寒意。
小羽在雲昭肩頭,純白的絨毛微微炸起,琉璃金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金光,傳遞來強烈的“憤怒”、“討厭”、“想啄他們”的意念。雲昭輕輕抬手,安撫地摸了摸它,指尖傳來的溫暖觸感,讓她的心更加沉靜。
她依舊沒有動怒,甚至嘴角都未曾牽動一下。只是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尺子,一寸寸地掃過李寒那張因嫉恨和惡意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最後,落在了他的眼睛上。
李寒的眼神,充滿了陰鷙、嘲諷、得意,以及一絲掩藏不住的、對蕭硯和清玄師太的嫉妒與憤懣。這些情緒都很真實,很符合一個心胸狹窄、慣於仗勢欺人、又對“關係戶”深惡痛絕的紈絝弟子的形象。
但,在那片翻湧的負面情緒最深處,雲昭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極不協調的渾濁。
那渾濁並非疲憊或酒意,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彷彿蒙在靈魂窗戶上的一層薄翳,讓那雙原本應該銳利(即便充滿惡意)的眼睛,在某個瞬間,會呈現出一種空洞的、遲滯的迷茫,彷彿思緒被甚麼東西短暫地抽離了,然後又猛地拉回,重新被更強烈的惡意填滿。這種轉換非常快,幾乎難以察覺,尤其是在他情緒激動、口出惡言的時候,更像是因亢奮而產生的短暫失神。
可雲昭經歷過鬼面羅剎的血影毒,感受過噬魂丹那詭異陰寒的氣息,對“神魂”與“意識”層面的異常,有著遠超常人的警惕。這一絲渾濁與遲滯,絕非正常!
她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卻依舊不顯,只是那平靜如水的目光,在李寒眼中那絲渾濁再次閃現的瞬間,微微凝滯了一瞬。
李寒似乎被雲昭那徹底的無視和此刻這帶著探究意味的凝視激怒了。他上前一步,幾乎要貼上雲昭,壓低聲音,語氣中的惡意幾乎凝成實質:“裝甚麼清高?你以為有蕭硯護著,有清玄長老看著,就能高枕無憂了?我告訴你,天驕戰遺蹟,可不是靠‘關係’就能混進去的!裡面危機四伏,競爭慘烈,就憑你這點三腳貓的功夫,還有這隻中看不中用的破鳥,進去了也是送死!說不定……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他最後一句,幾乎是貼著雲昭的耳朵,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一字一頓地說道,語氣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威脅與殺意。
“說完了?”雲昭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如同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李寒一愣,準備好的更多惡毒話語被堵在喉嚨裡。
“說完了,就讓開。”雲昭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重新看向前方,彷彿眼前擋路的只是一團令人不快的空氣,“好狗不擋道。”
“你——!”李寒勃然大怒,臉色瞬間漲紅,周身靈力湧動,一股冰冷的寒意瀰漫開來,腳下的石板甚至凝結了一層薄霜!他身後的幾名戊字院弟子也紛紛色變,上前一步,隱隱將雲昭圍在中間,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小羽猛地從雲昭肩頭飛起,懸浮在她身側,純白的身軀在夜色中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暈,金眸銳利如電,鎖定李寒,一股純淨而灼熱的氣息自它小小的身體中瀰漫開來,竟將那逼人的寒意隱隱迫開了幾分!同時,一股清晰的、毫不掩飾的戰意與守護意念,傳遞給雲昭。
雲昭依舊站在原地,甚至連姿勢都未曾改變。只是她垂在身側的右手,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蜷曲了一下,一縷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金色光絲,在指縫間一閃而逝。體內的靈力與涅盤真火悄然流轉,蓄勢待發。她不想惹事,但若事到臨頭,也絕不怕事。正好,她也想看看,這李寒除了嘴皮子,究竟有幾斤幾兩,尤其是……他那眼神深處不自然的渾濁,究竟意味著甚麼。
然而,預想中的衝突並未爆發。
李寒死死盯著雲昭那張平靜得令人心寒的臉,又看了看她身旁那散發著奇異純淨氣息、竟能隱隱剋制他寒氣的白色靈雀,眼中陰鷙與怒火交織,但最終,那絲渾濁再次閃過,他猛地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了暴動的靈力,臉上的怒色也詭異地迅速消退,重新被那種陰冷的譏誚取代。
“哼,牙尖嘴利。”他後退一步,讓開了道路,但眼神中的惡意與威脅絲毫不減,“我們走著瞧。遺蹟裡,希望你的運氣,還能像現在這麼好。”
說完,他不再看雲昭,帶著一眾戊字院弟子,揚長而去,身影很快沒入前方岔路的陰影中。
夜風依舊冰冷。道路恢復空曠。
小羽重新落回雲昭肩頭,傳遞來“壞人走了”、“要不要追上去揍他”的意念,顯然餘怒未消。
雲昭輕輕搖了搖頭,目光卻久久停留在李寒等人消失的岔路方向,眼神幽深。
李寒的挑釁,惡毒而直接,符合他的一貫作風。但他眼神深處那絲不自然的渾濁,以及最後關頭強行剋制、迅速退走的反常……絕不簡單。
是噬魂丹的影響?還是被更隱蔽的手段控制?亦或是……他本身修煉出了問題?
無論是甚麼,這都意味著,宗門內部,遠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正常”。而李寒最後那句“遺蹟裡見”的威脅,也絕非虛言恫嚇。
平靜,果然只是假象。
暗流之下,毒蛇已然吐信。
而關於蘇明嫿,關於噬魂丹,關於幽冥殿的線索,或許……可以從這個“李寒”身上,試著找找看?
雲昭收回目光,轉身,繼續向著棲霞峰的方向走去。步履依舊平穩,但心中那根弦,已然繃緊到了極致。
前路,越發迷霧重重,殺機暗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