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將雲昭抱著小羽、返回靜室的背影,在青石小徑上拉得很長。師尊清玄師太那番關於鬼市清剿、蘇明嫿線索、以及嚴守秘密的鄭重交代,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她的心底。前路的輪廓,從未如此清晰,卻也從未顯得如此危機四伏、步步驚心。
回到靜室,雲昭將窗臺上曬得暖洋洋的小羽輕輕捧起。小傢伙似乎很享受這溫暖,在她掌心翻了個身,露出柔軟的白肚皮,金色的小爪子無意識地蹬了蹬,發出細弱的、愜意的“咕嚕”聲。經過這些時日的溫養,加上戒律殿後山精純靈氣的滋養,小羽的狀態明顯好了許多。純白的絨毛重新變得蓬鬆柔軟,恢復了往日那種不染塵埃的雪白光澤,雖然依舊不能長時間飛行,但撲騰翅膀時已有了力量,那雙琉璃般的金色眼眸更是恢復了靈動,顧盼間神采奕奕,只是眼底深處,偶爾還會流露出一絲屬於幼獸的、依賴與疲憊交織的懵懂。
它體內那浩瀚如海、純淨神聖的涅盤本源,依舊沉寂如深潭,只有極其微弱的、溫暖的生機在其中緩緩流轉,修復著過度消耗帶來的損傷。距離恢復全盛,甚至僅僅是能夠再次動用那威懾形態的金色火焰,顯然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雲昭盤膝坐下,將小羽放在膝上,手指輕柔地梳理著它頸後柔軟的絨毛。小傢伙舒服地眯起眼睛,發出細微的“嘰嘰”聲,用小腦袋蹭著她的手指。
“涅盤靈雀……”雲昭低聲重複著師尊最後提到的這個名字,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原來,小傢伙真的有正式的名字,而且如此不凡——“涅盤靈雀”,與“涅盤”直接相關,顯然來歷非凡。
她想起在鬼市中,小羽第一次爆發,噴吐金色火焰淨化怨魂時的神聖威嚴;想起它為了保護她和蕭硯,不顧自身虛弱,強行進入“威懾形態”,撐開那搖搖欲墜的金色光罩時的倔強與決絕;更想起在最後關頭,它吐出那縷本源火種,與涅盤簪、赤陽返魂丹相合,為蕭硯爭取到一線生機時的義無反顧……
這隻圓滾滾、毛茸茸、看似無害的小傢伙,竟是如此神秘而強大的存在。而它,選擇了她,陪伴她,保護她,甚至不惜為她耗損本源。
“伴生……”雲昭又想起師尊說的這個詞。意思是,這小傢伙與她,是命運相連、相伴而生的嗎?是因為她體內的涅盤真火,還是因為那枚母親留下的涅盤木心簪?亦或是……與她那神秘的“前世”有關?
無數疑問縈繞心頭,但云昭知道,有些答案,或許要等到她足夠強大,或者小羽完全恢復、靈智更進一步時,才能揭曉。
“不管怎樣,你是我的小羽。”雲昭低下頭,用臉頰輕輕蹭了蹭小傢伙毛茸茸的頭頂,語氣溫柔而堅定,“以後,我們就是真正的同伴了。我會好好保護你,幫你恢復,我們一起變強。”
“嘰!”小羽似乎聽懂了,仰起小腦袋,用喙輕輕啄了啄雲昭的下巴,金色的眼眸中充滿了純粹的歡喜與依賴。
接下來的兩日,雲昭一邊繼續調息鞏固,一邊開始著手準備返回紫霞峰的事宜。其實也沒甚麼可準備的,她在戒律殿後山本就是“客居”,除了幾身換洗衣物、一些宗門發放的療傷丹藥、幾卷正在看的雜書,以及最重要的青鸞令、子母同心符、涅盤簪和小羽,再無長物。倒是透過青鸞令的許可權,從執事殿領取了一些基礎的符紙、硃砂、空白玉簡,以及一小批適合築基期修士溫養經脈、輔助修煉的常規丹藥和靈石。這些東西不算珍貴,但足夠她返回紫霞峰後一段時間的日常用度。
離開前,她再次去了一趟“聽竹軒”向師尊辭行,但只在院門外恭敬行禮,並未進去打擾。她知道,該交代的師尊都已交代,剩下的路,需要她自己走了。
第三日清晨,天光微熹,山間霧氣未散。
雲昭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青鸞宗內門弟子常服(月白底色,青色滾邊),將長髮用一根普通的青玉簪簡單挽起,那枚涅盤木心簪則被她小心地貼身收藏。小羽被她放在一個用柔軟棉布墊好的、透氣的小竹籃裡,竹籃挎在臂彎。青鸞令和子母同心符妥善收在懷裡。一切收拾妥當,她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近一月的靜室,推開房門,走入朦朧的晨霧之中。
沒有驚動任何人,她沿著熟悉的小徑,安靜地離開了戒律殿後山這片禁地。值守的弟子顯然已得到通知,並未阻攔,只是在她經過時,投以好奇或探究的一瞥。
穿過層層殿宇樓閣,越過數道山澗溪流,遠離了主峰的巍峨與莊嚴,周圍的景色漸漸變得熟悉起來。蒼翠的山林,繚繞的雲霧,清脆的鳥鳴,以及空氣中那比戒律殿後山稍顯“平凡”、卻更加鮮活自由的靈氣。
紫霞峰,到了。
此峰在青鸞宗群山中不算最高,亦非靈脈核心,但因山中多生一種傍晚時分會泛起淡淡紫霞靈光的“暮靄杉”而得名,景色秀美,環境清幽,歷來是內門中下層弟子以及部分喜好清淨的執事、長老的潛修之所。雲昭當初入門時,因其水木雙靈根(偽)資質尚可,又得了清玄師太一絲關注,被分配到了此峰靈氣相對較好的一處偏僻洞府——“竹溪小築”。
循著記憶中的路徑,雲昭沿著蜿蜒的山道向上。沿途遇到了幾名早起練劍或採氣的同門,大多面生,偶有一兩個眼熟的,對方看到她,尤其是看到她臂彎竹籃中那團醒目的白色,也都露出驚訝之色,但或因不熟,或因雲昭“消失”近一月的傳聞,都只是點頭致意,並未上前搭話。雲昭也樂得清靜,只是微微頷首回禮,腳步不停。
約莫一炷香後,她來到了半山腰一處背靠峭壁、面朝深澗的所在。幾叢茂密的修竹掩映間,露出一角灰瓦白牆。一條清澈的山溪從崖壁石縫中滲出,潺潺流過小院門前,匯入下方的深澗,發出悅耳的水聲。小院以竹籬圍著,院內有三間簡易的竹屋,正是她在紫霞峰的洞府——“竹溪小築”。
與她離開時相比,小院並無多少變化,只是竹籬上爬滿了新發的藤蔓,院中石桌上落了一層薄灰,幾株她之前隨手種下的靈草倒是長得頗為旺盛,顯然此地靈氣尚可,且她離開這段時間,並無他人闖入。
推開虛掩的竹扉,熟悉的、帶著竹葉清香的空氣撲面而來。雲昭心中微微一定,有種遊子歸家的奇異安寧感。無論外面如何風浪險惡,至少在這裡,有她一方小小的、可以暫時喘息、舔舐傷口、積蓄力量的天地。
她先是將小羽從竹籃中抱出,放在院內石凳上鋪好的軟墊上曬太陽。小傢伙似乎對這裡的環境頗為喜歡,好奇地轉動著小腦袋,東張西望,發出“嘰嘰喳喳”的輕快鳴叫。接著,她挽起袖子,施展了幾個簡單的淨塵術,將三間竹屋內外的灰塵清掃乾淨,又去溪邊打了清水,擦拭了傢俱。
一番忙碌,待到日上三竿,小院已恢復了往日的整潔清爽。主屋是修煉靜室,佈置簡單,只有一張竹榻,一個蒲團,一張矮几。東廂是書房兼丹房,有幾個空蕩蕩的書架和一個小型的地火口(引的地脈餘火,火力普通)。西廂則是起居室,有床榻衣櫃等物。
雲昭將自己的幾件衣物放入西廂衣櫃,將領取的丹藥、符紙等物分門別類收好,又將那幾卷雜書放在書房空蕩蕩的書架上。最後,她回到主屋靜室,在矮几上,鄭重地放下了那枚青鸞令和三枚子母同心符。涅盤木心簪則依舊貼身佩戴。
做完這一切,她長長舒了口氣,在蒲團上盤膝坐下。窗外,陽光正好,溪水潺潺,竹影搖曳,一片靜謐祥和。懷中的小羽也安靜下來,蜷在她腿上,似乎又要打盹。
然而,雲昭的心,卻無法完全沉浸在這份寧靜之中。師尊的告誡,鬼市的陰影,幽冥殿的威脅,蘇明嫿留下的謎團,自身涅盤之秘的牽絆,以及對蕭硯傷勢的擔憂……如同潛流,在平靜的水面下暗自湧動。
她知道,這份寧靜是暫時的,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間隙。她必須利用好這段時間,儘快恢復,提升實力。
首先,是鞏固本源,恢復修為。她受損的本源在戒律殿後山調養下好了三四成,但距離完全恢復,尤其是那縷涅盤真火本源的壯大,還需水磨工夫。紫霞峰的靈氣雖然不如後山精純濃郁,但也算中正平和,適合溫養。加上有涅盤木心簪的輔助,以及宗門發放的丹藥,恢復速度應當不慢。
其次,是修煉《太虛蘊靈篇》和參悟那得自神秘洞府的《涅盤經》殘頁。《太虛蘊靈篇》是她修煉的根本,博大精深,之前限於見識和修為,許多妙處未能領會。經歷生死,心境有所突破,或許能窺得更多門徑。而《涅盤經》殘頁,雖然艱澀,且與自身涅盤真火隱隱呼應,參悟它,或許能更快掌握自身力量,甚至找到修復本源、加速小羽恢復的方法。
再次,是熟悉青鸞令的各項功能,尤其是那“調動小範圍護山大陣之力”的口訣,需得純熟,以備不時之需。同時,也要開始有意識地蒐集關於“涅盤靈雀”、“幽冥殿”、“噬魂丹”以及南疆各方勢力的資訊,拓寬眼界,不再做睜眼瞎。
最後……雲昭的目光,不由望向了炎陽穀的方向。蕭師兄的傷,不知具體如何了。師尊說他餘毒未清,修為受損,但根基未毀。以他的性子,定然也在拼命恢復吧。或許,過兩日該去看看他,也聽聽他對此後行止的看法。
思慮已定,雲昭不再猶豫。她輕輕將睡著的小羽放在身旁鋪了軟墊的竹籃裡,自己則寧心靜氣,開始按照《太虛蘊靈篇》的法門,緩緩引導著天地靈氣入體,沿著特定的經脈路線運轉周天,滋養著乾涸的丹田與受損的經脈。涅盤木心簪傳來溫潤平和的氣息,輔助她穩定心神,提高效率。
修煉之中,時光流逝。轉眼,日落月升,繁星滿天。
紫霞峰“竹溪小築”的燈火,在沉沉的夜色中,亮起一點微弱卻堅定的光。
對於雲昭而言,新的章節,在這熟悉的山水之間,悄然翻開了第一頁。
而關於膝上這隻沉睡的“涅盤靈雀”更多的秘密,以及它與她之間那“伴生”的命運羈絆,也將在未來的歲月裡,隨著他們共同的成長與經歷,一點點展現出其真正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