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訊符化作的青光消失在戒律殿方向的天際,雲昭站在靜室窗前,望著那青光消失的軌跡,心中並無多少忐忑,反而有種塵埃落定的平靜。選擇已經做出,路在腳下,剩下的便是走下去。
她正待回身繼續翻閱典籍,窗外卻又飛來一道青光,速度更快,氣息也更凝練。青光散去,露出一枚更顯精緻的青色玉簡,上面帶著清晰的戒律堂印記。
回訊這麼快?雲昭心中微訝,拿起玉簡,神識探入。
玉簡中的資訊並非來自執事殿,而是直接源自清玄師太!
“來聽竹軒。”
簡短的四個字,清冷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雲昭心中一凜,師尊親自召見!看來,她選擇離開戒律殿返回紫霞峰的決定,還是引起了師尊的關注,或者說,師尊本就料到她可能會有此選擇,此刻召見,必有深意。
她不敢怠慢,迅速整理了一下儀容,將依舊在窗臺上打盹的小羽輕輕抱入懷中,插好涅盤簪,最後摸了摸貼身收藏的青鸞令,定了定神,走出靜室,再次踏上通往“聽竹軒”的那條青石小徑。
午後的陽光正好,竹影婆娑,清風徐徐,一切與半月前她初來乍到時並無二致。但云昭的心境,卻已迥然不同。少了幾分初聞真相的震撼與茫然,多了幾分認清前路後的沉靜與堅定。
竹門依舊虛掩。雲昭在門外停下,恭敬行禮:“弟子云昭,奉召前來。”
“進。”清玄師太清冷的聲音從內傳出。
雲昭推門而入。軒內情景如舊,清玄師太盤坐於主位蒲團,矮几上清茶嫋嫋,只是今日,她對面多擺放了一個蒲團,矮几上除了茶杯,還放著一卷攤開的皮質卷軸,上面似乎繪有複雜的地形圖。
“坐。”清玄師太示意雲昭在對面的蒲團坐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似乎對她恢復不錯的氣色和眼中沉澱下來的神采還算滿意,隨即,她的視線落在了雲昭懷中正睜著琉璃金眸、好奇打量四周的小羽身上。
“看來,它恢復得比你預想的要快。”清玄師太語氣平淡。
“是,託師尊福地靈氣滋養,小羽近日精神好了許多,只是本源依舊虛弱,無法動用力量。”雲昭小心回答,將小羽放在身旁的蒲團上。小傢伙似乎對清玄師太有些天生的敬畏,乖乖趴著,不再亂動。
清玄師太微微頷首,不再關注靈雀,目光轉向雲昭:“你選擇回紫霞峰。”
不是疑問,是陳述。
“是。”雲昭坦然應道,“弟子深思熟慮,覺得目前修為尚淺,心性還需磨礪,留在戒律殿雖安穩,卻恐失了銳氣,也難免給師尊和戒律堂添擾。紫霞峰乃弟子入門之地,較為熟悉,且靈氣環境亦適合療傷靜修。弟子想在那裡潛心鞏固,待有所成,再思其他。”
她的理由半真半假,但返回普通弟子區域、尋求更獨立成長空間的核心想法是真誠的。
清玄師太靜靜聽著,臉上無波無瀾,既未贊同,也未反對,只是那雙清澈深邃的眼眸,彷彿能洞悉一切。片刻,她才緩緩開口:“你能有此念,不貪圖安逸,知曉根基之要,尚可。紫霞峰……也好。那裡遠離主峰紛擾,環境清幽,靈脈雖非頂級,卻也中正平和,於你目前恢復調養,確有益處。離火師兄的‘炎陽穀’也在左近,你若在修煉上有何疑難,或蕭硯那邊有事,往來也便。”
她頓了頓,語氣轉為嚴肅:“然,你既選擇離開戒律殿庇護,便需更加謹言慎行,步步為營。紫霞峰非絕密之地,弟子眾多,耳目混雜。你與蕭硯鬼市之行,雖宗門已儘量淡化,但總有風聲流出。你身懷靈雀,髮簪特別,難免引人注目。加之蘇明嫿之事……”她眼中閃過一絲冷芒,“宗門之內,未必清淨。”
雲昭心神一凜,垂首道:“弟子明白,定當時刻警醒,低調行事。”
“嗯。”清玄師太略一沉吟,手指輕輕點了點矮几上那張皮質地圖,“你既決定,便依你。然有幾事,需與你交代清楚,你需謹記於心。”
“弟子聆聽師尊教誨。”雲昭正色道。
“其一,關於鬼市幽冥墟。”清玄師太的聲音清冷而沉穩,“鬼面羅剎雖遁走,其巢穴受損,魔修潰散,但幽冥墟經營多年,根基猶在,且牽扯幽冥殿。宗門不會坐視此等魔窟繼續為禍,清剿勢在必行。”
雲昭精神一振,宗門終於要動手了嗎?
然而,清玄師太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心中一沉:“然,幽冥殿勢力盤根錯節,行事詭秘。此次清剿,目的在於搗毀其南疆重要據點,斬斷其伸向我青鸞宗範圍內的觸手,奪取或毀去可能殘留的噬魂丹及相關邪物,並蒐集幽冥殿活動證據。但,為避免打草驚蛇,驚動幽冥殿更高層,乃至其背後的化神老怪,此次行動會控制在一定範圍。主力將由戒律堂精銳與部分戰堂弟子組成,由凌霜統領,以‘巡查邊境、剿滅流竄魔修’為名進行,不會大張旗鼓,也不會立刻對鬼面羅剎釋出必殺令,窮追到底。”
她看向雲昭,目光深邃:“你與蕭硯是親歷者,更是受害者,但正因如此,你們暫時不宜直接參與此次清剿。一來你們傷勢未愈,二來你們已然暴露,鬼面羅剎及其殘黨對你們印象深刻,甚至可能設下陷阱。三來……宗門需要你們‘安靜’一段時間。你的涅盤之秘,蕭硯的炎帝真火,在未成長起來之前,過早、過深地捲入與幽冥殿的正面衝突,並非明智之舉。此次清剿,宗門會處理,你們只需靜觀其變,努力提升自身即可。此事,你需心中有數,不得對外人言,更不可擅自行動。”
雲昭聽懂了。宗門要動手清除鬼市這個毒瘤,但出於全域性考慮,策略是“有限度清剿”,既展示肌肉,斬斷觸手,又不過度刺激幽冥殿,避免引發全面衝突。而她與蕭硯,則被要求暫時“隱身”,既是保護,也是避免他們這兩個“關鍵人物”過早成為焦點,打亂宗門佈局。
雖然心中對鬼面羅剎充滿恨意,恨不能親手復仇,但云昭並非不識大體之人。她知道師尊和宗門的考量必定比她深遠。以她現在的實力,貿然捲入元嬰層面的博弈,無異於以卵擊石。蟄伏、成長,才是明智之舉。
“弟子明白,一切聽從宗門安排。”雲昭沉聲應道。
“其二,關於蘇明嫿。”清玄師太的聲音更冷了幾分,“其屍身已驗明,確係被幽冥殿‘蝕魂印記’觸發而‘自盡’,線索表面已斷。宗門已暗中控制、救治其可能下手的弟子,並排查其生前接觸密切之人。然,蘇明嫿能在宗門內隱藏如此之深,行事如此周密,其背後必定還有其他內應,或其本身就被更高明的手段操控、蠱惑。她這條線,遠未到盡頭。”
她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矮几邊緣,發出輕微的篤篤聲:“故,蘇明嫿‘畏罪自盡’之事,宗門對外會予以‘確認’,但其詳細罪狀、噬魂丹之事,會暫時壓下,僅限高層知曉。其屍身,會以‘弟子犯錯,自絕師門’之名草草處置,不予深究。對外,此事便算告一段落。”
雲昭愕然抬頭。就這樣輕輕放過?即便蘇明嫿已死,但她犯下的可是勾結魔道、謀害同門、意圖動搖宗門根基的大罪!如此處置,未免太……輕描淡寫了。
清玄師太看穿了她的疑惑,淡然道:“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蘇明嫿已死,死無對證。若大張旗鼓深究,必會打草驚蛇,讓隱藏更深的內應警覺,或讓幽冥殿察覺我們已知曉其滲透圖謀,從而改變策略,更加隱蔽。反之,若我們故作‘被其矇蔽’、‘以為其僅是私怨作祟而自盡’,只做表面文章,則可能讓那些內應鬆懈,讓幽冥殿誤以為我們並未抓住關鍵,從而……露出更多馬腳。”
她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如劍的光芒:“此謂,放長線,釣大魚。蘇明嫿,不過是條咬了鉤的魚,雖然死了,但魚線還在,魚竿未收。我們需要耐心,等更大的魚,或者……握竿的人,自己浮出水面。”
雲昭恍然大悟,心中不禁為師尊和宗門高層的深謀遠慮而凜然。原來,表面的“不作為”和“輕拿輕放”,背後竟藏著如此深的算計。這是在以靜制動,引蛇出洞!蘇明嫿的死,非但不是結束,反而可能是一個新的開始,一個將幽冥殿潛伏勢力連根拔起的契機!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清玄師太的目光緊緊鎖定雲昭,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你與蕭硯此番鬼市之行,所見所聞,尤其是關於噬魂丹具體交易細節、蘇明嫿提供的‘三十七人’名單(即便不全)、鬼面羅剎對‘涅盤火’的覬覦之言、以及幽冥殿可能存在的更大圖謀……所有這一切,在宗門正式公開或採取進一步明確行動之前,務必嚴守秘密,不得對任何人提及,包括你們信任的同門、好友,乃至……其他長老。”
“為何?”雲昭忍不住問。封鎖訊息可以理解,但連其他長老都要隱瞞?
“人心難測,宗門並非鐵板一塊。”清玄師太的聲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冷意,“幽冥殿滲透之深,可能超乎想象。蘇明嫿能走到那一步,難保沒有其他身居高位者,或因利益,或因把柄,或因理念,早已暗中倒向幽冥殿,或與之有千絲萬縷的聯絡。在未徹底肅清內患之前,知道的人越少,洩露的風險越小,計劃成功的可能性也越大。此事,目前僅有我、掌門師兄、離火、玄丹等寥寥數位絕對可信的長老知曉全貌。你與蕭硯,是唯二的弟子知情者,亦是關鍵證人。你們的沉默,至關重要。”
她看著雲昭,一字一句道:“記住,有時候,知道得太多,而又沒有足夠保護這份‘知道’的力量,本身就是取禍之道。在你們擁有足夠實力自保,或宗門完成佈局之前,將這一切爛在肚子裡,是對你們自己最好的保護,也是對宗門最大的負責。若有絲毫洩露,不僅前功盡棄,更可能為你和蕭硯招來殺身之禍。此事,關乎宗門存續,絕無戲言!”
清玄師太的話語並不激烈,但那平靜語氣下蘊含的份量與警告,卻讓雲昭脊背發涼,瞬間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她和蕭硯帶回的情報,如同一把雙刃劍,既能助宗門破局,也可能成為催命符。在陰謀的旋渦中,知情者往往是最危險的。
“弟子以道心起誓!”雲昭毫不遲疑,舉起右手,神色肅穆,“必嚴守今日所知一切,絕不對外洩露半分!如有違背,道基盡毀,神魂俱滅!”
這是修士最重的誓言之一,直接關聯道心與神魂。
清玄師太微微頷首,眼中冷意稍緩:“你既明白其中利害,便好。返回紫霞峰後,安心修煉,若無要事,少與他人往來。日常所需,可憑青鸞令向執事殿申請,或去‘炎陽穀’尋蕭硯。遇有無法決斷或察覺危險之事,可隨時以此符傳訊於我。”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三枚巴掌大小、通體瑩白、邊緣有淡金色雲紋的玉符,遞給雲昭:“此乃‘子母同心符’的子符,母符在我處。危急時刻,捏碎此符,無論多遠,我皆可感應到你大致方位與境況。非生死關頭,不得輕用。每符僅能用一次。”
雲昭雙手接過這三枚觸手溫潤、隱隱傳來師尊清冷氣息的玉符,心中暖流湧動,再次深深一拜:“謝師尊!弟子定不負所托!”
“去吧。”清玄師太揮了揮手,重新閉上了眼睛,似乎有些疲憊,“路已指明,能走多遠,看你自己了。”
“弟子告退。”雲昭恭敬行禮,小心地抱起小羽,退出靜軒,輕輕帶上了竹門。
站在石階上,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雲昭眯了眯眼,望向紫霞峰的方向。
鬼市清剿,宗門暗戰,秘密守口,前路潛伏……
師尊的一番安排,將未來可能的風波與她的責任,清晰地勾勒出來。前路絕非坦途,甚至可能更加兇險莫測。
但她的心中,卻奇異地沒有多少恐懼,反而有一種撥開迷霧、看清棋局的通透感,以及一種“我已知曉,便可應對”的沉穩。
握緊了手中的子母同心符,感受著懷中青鸞令的冰涼與小羽的溫暖,雲昭深吸一口氣,目光堅定。
返回紫霞峰,潛心修煉,靜觀其變,同時……時刻準備著。
屬於她雲昭的,真正的修行之路與風波歷程,現在,才正式開始。
而關於懷中這隻神秘靈雀的名字與來歷,或許也該找個時機,好好探究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