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霞峰，竹溪小築。
晨曦的微光透過窗欞，在靜室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雲昭結束了又一個周天的靈力運轉，緩緩收功，吐出一口略帶濁意的氣息。丹田之中，那縷涅盤真火的本源依舊微弱，但經過這幾日心無旁騖的溫養，明顯凝實了一絲，光芒也穩定了許多。經脈中靈力流轉，雖不復全盛時的充盈澎湃，卻也如溪流潺潺，帶著勃勃生機，修復著細微的損傷。
本源之傷的恢復，非一日之功，急不得。但能感受到切實的進步，已讓雲昭心中安穩不少。
她睜開眼，目光落在身旁竹籃裡。小羽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用小喙梳理著胸前蓬鬆的羽毛，動作優雅，精神頭十足。見到雲昭看來，它立刻“嘰”了一聲，撲騰著翅膀，搖搖晃晃地飛到她膝上，親暱地蹭了蹭。
“餓了嗎？”雲昭微微一笑，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小瓶宗門發放的、適合靈禽服用的“百草玉露丸”，倒出一粒米粒大小、散發著清香的淡綠色丹丸。小羽立刻興奮地啄食起來，發出“篤篤”的輕響。
喂完小羽，雲昭自己也服下一粒溫養經脈的“潤脈丹”，感受著藥力化開帶來的舒適暖意。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扉。山間清晨帶著草木清香的涼風湧入，令人精神一振。遠處，朝霞將天際染成一片絢爛的錦緞，紫霞峰在晨曦中呈現出朦朧而秀美的輪廓。
新的一天開始，也到了她該去探望蕭師兄的時候了。
簡單收拾了一下，換上便於行動的衣服，將小羽放進竹籃，又檢查了一遍隨身的青鸞令、子母同心符和涅盤簪，雲昭鎖好竹溪小築的院門，沿著山道，朝著炎陽穀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山路上，弟子多了起來。有的行色匆匆趕往傳功殿或任務堂，有的則在崖邊空地吐納練劍。雲昭低調地穿行其間，臂彎的竹籃和籃中那團醒目的白色，依舊引來了不少目光。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中的好奇、探究，甚至偶爾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或……別的甚麼。但她目不斜視，只是加快了些腳步。
關於她和蕭硯的傳聞，顯然並未因時間的流逝而徹底平息。蘇明嫿“畏罪自盡”的官方說法，或許能堵住大部分人的嘴，但私下裡的猜測和議論，恐怕從未停止。尤其是她這個“當事人”之一，又消失了近一月後突然返回，還帶著一隻罕見的白色靈雀，想不引人注意都難。
雲昭心中警醒，師尊的告誡言猶在耳。宗門之內，未必清淨。她必須更加小心。
來到炎陽穀口，依舊是那幾名離火峰弟子值守。見到雲昭，為首之人認出了她，也看到了她出示的青鸞令，態度比上次更加恭敬，親自引她入谷，並低聲道：“雲昭師妹，蕭師兄今日氣色好些了，正在暖玉閣前的楓林空地上活動，離火長老也在。”
“多謝師兄。”雲昭道謝，心中微定。離火長老在，說明蕭師兄的傷勢仍在持續治療中，也說明情況或許真的在好轉。
步入谷中，那股熟悉的溫熱氣息再次包裹全身。與上次來時滿目紅葉不同，幾場秋雨過後，楓葉已凋零大半，地上鋪著厚厚一層暗紅，枝頭只剩下零星幾片倔強的紅色，在晨光中如同跳動的火焰。
暖玉閣前，那片被清理出來的空地上，雲昭看到了那個身影。
蕭硯沒有坐在藤椅上，而是獨自站立著。他依舊穿著素白的寢衣，外面罩著一件暗紅色的薄氅，空蕩的右袖被仔細地摺疊，用一根絲絛束在身側。他的臉色依舊帶著病態的蒼白，但眉宇間那股沉鬱的疲色似乎消散了一些，嘴唇也有了淡淡的血色。最讓人心驚的還是他的右臉，那些暗紅色的紋路顏色又淺淡了不少，邊緣變得模糊，彷彿正在被某種力量從內部慢慢化開、吸收，雖然依舊顯眼，卻不再透著那股陰森的邪氣。
他微微仰著頭，閉著眼，面對著東方初升的朝陽，一動不動。晨風拂過，捲起他額前幾縷散落的黑髮，也吹動他空蕩的衣袖。陽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卻依舊挺直的輪廓，帶著一種歷經劫難後的、沉澱下來的孤寂與……堅毅。
離火長老並未在場，空地上只有他一人。
雲昭在空地邊緣停下腳步，沒有立刻上前打擾。她靜靜地看著那個身影，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心疼他的傷勢，敬佩他的堅韌，也為他能重新站在這陽光下感到一絲寬慰。
似乎是感應到了她的目光，蕭硯緩緩睜開了眼睛，轉過頭來。那雙赤金色的眼眸，在晨光中彷彿融化的金液，少了幾分往日的熾烈逼人，卻多了幾分內斂的鋒芒與深潭般的沉靜。
他的目光落在雲昭身上，微微頓了一下，隨即，那平靜的眼底似乎有極細微的暖意掠過，唇角也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來了。”他的聲音依舊有些沙啞，但比上次聽起來平穩有力了些。
“嗯。”雲昭點頭，抱著竹籃走到他面前，仔細打量著他的臉色，“蕭師兄，你今天看起來好多了。”
“死不了，自然要好起來。”蕭硯的回答依舊簡短直接，目光掃過竹籃中正探出小腦袋、好奇張望的小羽，“它恢復得倒快。”
“小羽只是耗力過度，本源未損，溫養些時日就好。”雲昭將竹籃放在一旁的石凳上，讓小羽自己玩耍，然後看向蕭硯，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蕭師兄，你的傷……離火長老怎麼說？餘毒……清得如何了？還有你的手……”
一連串的問題，透露出她內心的關切。
蕭硯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東方漸高的朝陽，緩緩道：“血影毒陰損，已與我的炎帝真火本源及部分血肉筋骨糾纏。離火師尊與玄丹長老聯手，以地心火蓮為基，輔以數種純陽靈藥，配合‘金針渡穴’和‘真火煅燒’之法，耗時半月，已將侵入心脈和主要經脈的大部分毒性逼出、煉化。性命無虞，本源亦保住。”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然，仍有部分最頑固的餘毒，盤踞在右臂殘存的經脈與骨髓深處，與斷臂處的壞死血肉、破碎骨骼糾纏一處，極難拔除。且……”
他抬起自己完好的左手，指尖凝聚起一絲微弱的、淡金色的火焰。那火焰不再是往日那種熾烈霸道的赤金色，顯得有些黯淡，躍動間也帶著一絲滯澀。
“我的修為，從築基大圓滿，跌落至築基初期。炎帝真火本源受損嚴重，十不存一。若要徹底清除餘毒，並重塑右臂，不僅需要漫長時日，更需海量的純陽資源，以及……我的真火本源必須恢復、甚至超越以往，方有可能。”
築基大圓滿，跌落至築基初期！真火本源十不存一！
雲昭的心狠狠一沉。雖然早有預料傷勢極重，但親耳聽到如此慘重的損失，還是讓她感到一陣窒息般的難過。蕭師兄曾是青鸞宗年輕一輩最耀眼的天才之一，築基大圓滿，領悟劍意，前途無量。如今卻……
似乎是看出了她眼中的難過與自責，蕭硯轉過頭，赤金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她：“不必如此。能撿回這條命，已是僥倖。修為跌了，可以再練。手臂廢了，未必沒有重塑之日。本源受損，亦可緩緩彌補。只要人還活著，劍心未泯，便不算輸。”
他的語氣平靜無波，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云昭卻能從那平靜之下，感受到一種如同被反覆鍛打的精鐵般的、更加堅韌不屈的意志。
“可是……”
“沒有可是。”蕭硯打斷了她的話，目光重新變得銳利，“清玄師太前日來看過我。”
雲昭精神一振：“師尊她……”
“她查驗了我的傷勢，賜下一瓶‘赤陽祛毒丹’。”蕭硯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赤紅色的玉瓶。玉瓶不大，卻通體溫熱，瓶身隱有流光，顯然不是凡品。“此丹乃戒律堂秘藏，以數種千年火屬性靈藥為主材，佐以一絲純陽罡煞煉製，對驅除陰寒邪毒，尤其是與火屬性功法糾纏之毒，有奇效。配合離火師尊的療法，可加速我清除骨髓深處餘毒。”
雲昭聞言，心中稍安。師尊果然掛念著蕭師兄的傷勢。
“不過，”蕭硯將玉瓶收起，語氣轉冷，“師太亦言，血影毒乃幽冥殿鬼面羅剎獨門秘毒，歹毒異常。此番我能中此毒，又牽扯蘇明嫿與噬魂丹之事，已然徹底與幽冥殿對上了。師太提醒……”
他看向雲昭，眼中閃過一絲與她從師尊那裡聽來的、如出一轍的冷冽與告誡：“炎谷一脈，或者說，我離火峰，與幽冥殿素有舊怨，淵源頗深。我此次重傷，又身懷炎帝真火，恐怕已入了幽冥殿某些人的眼。日後調查相關之事，需萬分小心，以免落入圈套，或引來更麻煩的對手。”
炎谷與幽冥殿有舊怨？雲昭心中一動，這是她之前不知道的資訊。看來，幽冥殿的觸手和恩怨，比她想象的還要久遠和複雜。蕭師兄的炎帝真火傳承，恐怕也與此有關。
“師尊讓我暫時蟄伏，專心療傷恢復，莫要急於參與宗門對鬼市的清剿，亦不要輕易對外透露所知內情。”蕭硯繼續道，顯然清玄師太對他也有類似的安排，“離火師尊那邊，師太已親自知會，會調配資源，助我療傷。至於其他……”
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芒：“等我恢復些實力，有些賬，總要慢慢算。”
雲昭看著蕭硯眼中那重新燃起的、雖微弱卻無比堅定的火焰，知道他並未被擊垮，復仇與變強的信念反而更加熾烈。這讓她在心疼之餘，也感到由衷的敬佩與……一種同行的力量。
“蕭師兄，我會盡快恢復，努力修煉。”雲昭認真地看著他，語氣堅定，“師尊給了我青鸞令，也囑咐我潛心修行。以後，我們可以互相印證，一同進步。等你傷好了，我們一起……變得更強！”
“好。”蕭硯的回答只有一個字，卻重若千鈞。
陽光漸烈，將兩人的影子投在鋪滿落葉的空地上。楓林寂靜，只有風聲和遠處溪流的淙淙聲。
短暫的沉默後，蕭硯忽然問道：“你返回紫霞峰，可還習慣？宗門內……可有人尋你麻煩？”
雲昭搖搖頭：“還好，竹溪小築很安靜。同門……大多隻是好奇看看，並無人為難。”她頓了頓，補充道，“我會小心的。”
“嗯。”蕭硯點了點頭，不再多問。他抬頭看了看天色，道：“我要開始今日的‘真火鍛體’了。離火師尊稍後會來。你……若無他事，可自便。”
這是在委婉地送客了。雲昭知道，蕭師兄的療傷過程必然痛苦且不容打擾。她能理解。
“那我先回去了。蕭師兄，你多保重，按時服藥。”雲昭起身，提起竹籃，小羽乖巧地跳了進去。
“嗯。”蕭硯應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又飛快移開，重新望向朝陽，開始緩緩調整呼吸，左手掌心，那縷淡金色的真火再次亮起，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不屈不撓的頑強。
雲昭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輕輕離開了這片楓林空地。
走出炎陽穀，清晨的陽光已有些刺眼。雲昭回望那被禁制籠罩的谷口，心中那份沉甸甸的關切並未減少，但看到蕭師兄重新站起、眼中燃起鬥志的模樣，卻也讓她安心不少。
她知道，蕭師兄的路，註定比她更加艱難。修為跌落，本源受損，右臂被廢，還要面對幽冥殿潛在的威脅和炎谷一脈的舊怨……但他沒有倒下。
自己又有甚麼理由不更加努力？
握緊了竹籃的提手，感受著小羽在籃中輕輕挪動的溫暖，雲昭的眼神變得更加清明堅定。
返回紫霞峰，繼續修煉。同時，也要開始留意宗門內的動向，蒐集關於幽冥殿、關於炎谷舊怨的資訊，為未來可能的風波，做好更充足的準備。
紫霞峰與炎陽穀，不過相隔數座山頭。
但云昭知道，從今日起，她和蕭師兄，都將在這條佈滿荊棘的修行之路上，以各自的方式，開始新一輪的跋涉與攀登。
而關於蕭硯傷勢後續的治療進展，以及那瓶“赤陽祛毒丹”的效果，也將在未來的日子裡，逐漸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