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光斂去,餘威猶在。
空氣中,那清冷如月、高渺威嚴的氣息尚未完全散盡,混合著靈雀涅盤之火殘留的溫暖淨化,以及萬魂幡邪力潰散的腥臭陰寒,形成一片混亂而壓抑的力場,籠罩著這片剛剛經歷劇變的戰場巷道。
死寂,並非絕對的無聲,而是一種被更高層次力量震懾後、萬物屏息的凝滯。魔修們驚疑不定的低語、血霧遲滯翻滾的嗚咽、萬魂幡邪光不穩的滋滋輕響……所有聲音都被壓到了最低,彷彿生怕驚擾了那已然離去的青色光影,或者觸怒了高天之上沉默卻氣息暴虐的尊上。
這凝滯,這死寂,這因頂級存在交鋒而產生的短暫“真空”與“震懾”,對於身處風暴中心、剛剛從鬼門關前被拉回的蕭硯與雲昭而言,卻是千載難逢的、稍縱即逝的逃生良機!
“呃……”蕭硯悶哼一聲,強行將湧到喉頭的一口鮮血嚥了回去。左半身的麻木感依舊嚴重,丹田內炎帝真火本源近乎枯竭,傳來的陣陣絞痛幾乎讓他眼前發黑。神魂更是如同被撕裂後又強行粘合,傳來持續不斷的尖銳刺痛。但他那雙赤金色的眼眸,在經歷了極致的疲憊、絕望與突如其來的變故後,非但沒有黯淡,反而在絕境中迸發出更加銳利、更加清醒的光芒!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局勢!那神秘的青衣女子(清玄師太?)雖然出手救下了他們,但顯然只是暫時驅散了威脅,並未徹底解決鬼面羅剎,也沒有將他們直接帶離鬼市。他們依舊身處這龍潭虎穴的腹地!青色光影消失,震懾力正在減弱,一旦鬼面羅剎從剛才的驚怒與忌憚中反應過來,或者周圍的魔修從震驚中清醒,貪婪再次壓過恐懼,等待他們的,將是比之前更加兇險、更加絕望的圍殺!因為他們最後的底牌(靈雀小羽)已經力竭,自身也近乎油盡燈枯,而那青衣女子,未必會再次出手!
必須立刻離開!趁著這難得的混亂與震懾間隙,趁著魔修退避、邪氛不穩,抓住這唯一的生機,衝出重圍,返回宗門!
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在蕭硯腦中閃過,他沒有絲毫猶豫,甚至來不及去細想那青衣女子的身份與意圖,求生的本能與肩負的責任(帶回情報)讓他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
“走!”
一聲低沉、嘶啞、卻蘊含著不容置疑決斷的短喝,在雲昭耳邊炸響!同時,一隻沾滿血汙、卻依舊堅定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冰涼顫抖的手腕!
是蕭硯!他強忍著周身劇痛與虛弱,用盡最後力氣,一把將還有些發愣、懷中抱著虛弱靈雀的雲昭,猛地拉向自己身後,同時也是拉向記憶中、來時方向的大致方位——那裡,是通往“蝕骨潭”暗河、也是他們潛入時那條路線的方向!雖然那條路同樣危險,但至少他們熟悉,且有來時佈置的一些後手,比起盲目亂闖其他未知出口,生還機率或許更大!
雲昭被他拉得一個趔趄,險些摔倒,也瞬間從青衣女子現身、靈雀爆發、絕處逢生的巨大沖擊中驚醒過來。她同樣感受到了空氣中迅速消散的威懾,以及周圍陰影中那些重新開始閃爍的、充滿驚疑、貪婪與惡意的目光!危險,並未遠離!
“嗯!”她咬著牙,重重點頭,沒有多說一個字,將懷中虛弱顫抖、絨毛黯淡的靈雀小羽,小心翼翼地用最快的速度塞回腰間的靈獸袋(儲物袋已毀),同時將體內所剩無幾的靈力瘋狂注入雙腿,強行提起速度,緊跟在蕭硯身後。
也就在雲昭將靈雀收回靈獸袋的剎那,那團被她小心捧著的、已然恢復成巴掌大小、卻依舊萎靡不振的白色毛球,似乎感應到了主人再次面臨的危機與急迫的逃亡。它那雙半闔的琉璃眼眸勉強睜開一絲縫隙,金色的光點微弱如風中殘燭,卻依舊掙扎著,朝著他們身後、那些開始蠢蠢欲動、試圖重新靠近的魔修陰影方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張開了小巧的喙。
“噗、噗、噗!”
並非之前那驚天動地的金色光柱,甚至比不上最初淨化血色怨魂的那縷纖細流光。只是三四縷比頭髮絲還要細、長短不過寸許、光芒黯淡、彷彿隨時會熄滅的淡金色火星,從它喙中飄了出來,如同風中殘燭最後的幾點餘燼,晃晃悠悠,朝著後方飄去。
這幾縷火星,看起來是如此的微弱,如此的無力,與靈雀之前展現的威能相比,簡直天壤之別。
然而,就在這幾縷淡金色火星出現的瞬間——
“啊!”
“甚麼東西?!”
“是那白鳥的火!退!”
後方陰影中,那些剛剛壯著膽子、試圖逼近檢視、或者想撿便宜的幾名低階魔修,如同被燒紅的針尖刺中,齊齊發出一聲驚懼的短呼,下意識地、連滾爬爬地向後急退!儘管那火星微弱,儘管靈雀已然力竭,但那淡金色火星中蘊含的、源自涅盤本源的一絲神聖淨化氣息,對於這些修煉陰邪功法的魔修而言,依舊如同燒紅的烙鐵,讓他們感到了源自生命本能的厭惡與畏懼!誰也不確定,這看似微弱火星,是否還藏著甚麼古怪,或者會引動空氣中殘留的涅盤氣息,帶來更可怕的淨化傷害。
就是這短短一瞬的遲疑與退避!
“走!”蕭硯再次低喝,抓住這稍縱即逝的空檔,拉著雲昭,將“柳絮隨風”身法催動到所能達到的極限,不再掩飾身形,不再追求絕對的隱匿,只求一個“快”字!如同兩道衝破堤壩的洪水,又如同兩道燃燒最後生命的流星,朝著記憶中的巷道,不顧一切地狂衝而去!
他們的速度極快,幾乎將殘存的靈力全部用於奔逃,在昏暗、曲折、佈滿溼滑苔蘚與嶙峋怪石的巷道中,留下兩道模糊的殘影。蕭硯在前,憑藉著驚人的記憶力和對危險的直覺,在複雜的巷道迷宮中快速穿行、選擇。雲昭在後,緊咬牙關,將嘴唇都咬出了血,強行忽略四肢百骸傳來的劇痛與識海的陣陣暈眩,眼中只有前方蕭硯那挺拔卻略顯踉蹌的背影,以及那條或許通向生路的、幽暗的前方。
身後,那幾縷淡金色火星在飄出數丈後,終於能量耗盡,無聲無息地消散在空氣中。但它們爭取到的這短短一瞬,已經足夠蕭硯和雲昭衝出數十丈遠,拉開了與最近追兵的距離。
“追!”
“別讓他們跑了!”
“尊上……尊上沒下令?”
“管不了那麼多了!‘血屠令’還沒撤銷!抓住他們,照樣有賞!”
“那白鳥好像不行了!趁他病,要他命!”
短暫的驚懼過後,貪婪再次壓倒了疑慮。尤其是在看到靈雀只噴出幾縷微弱火星、隨即被收回,而蕭硯和雲昭逃亡姿態狼狽、氣息衰敗之後,一些膽大、兇悍、或者自恃修為較高的魔修,眼中兇光再起,嘶吼著,從各個方向,再次追了上來!更遠處,鬼市的守衛和巡邏隊,似乎也開始接到某種模糊的指令,開始從震驚中恢復,試圖重新組織包圍圈。
然而,靈雀那幾縷火星造成的短暫混亂與震懾,以及它之前爆發留下的、依舊在空氣中隱隱瀰漫、讓魔修們感到不適的涅盤氣息殘留,無形中干擾、遲滯了追兵的合圍速度。很多魔修在追擊時,下意識地避開了靈雀氣息殘留較濃的區域,或者需要分心壓制體內因這氣息而產生的靈力躁動,無法全力施為。
這給了蕭硯和雲昭寶貴的喘息與拉開距離的機會。
兩人在巷道中亡命狂奔,將速度提升到了極限。肺部如同風箱般劇烈起伏,帶來火辣辣的灼痛。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只有自己劇烈的心跳和呼嘯的風聲。身上的傷口在奔跑中崩裂,鮮血滲出,染紅衣袍,但他們渾然不顧。
“左轉!”蕭硯嘶啞的聲音在前方指引。他對這片區域的記憶在生死壓力下被激發到了極致,憑藉著來時留下的某些極其隱晦的標記和對地形的敏銳感知,竟在複雜的迷宮中選擇了一條相對“快捷”、且避開了幾處明顯危險氣息的路徑。
數名從側前方巷道竄出、試圖攔截的魔修,被蕭硯拼著最後靈力斬出的、黯淡卻依舊凌厲的數道赤金色劍氣逼退。雲昭也咬牙射出幾道幾乎無力、卻精準射向眼、喉要害的淡藍指風,雖然未能殺敵,卻也成功干擾了對方的追擊節奏。
突圍,真正的突圍開始了!在這鬼市腹地,在重傷力竭、強敵環伺的絕境中,兩人憑藉著堅韌的意志、默契的配合,以及靈雀用最後力量爭取到的寶貴時機,硬生生在這鐵桶般的包圍中,撕開了一道血色的缺口,朝著那唯一的生路,決絕地衝去!
而高天之上,那沉默許久的無邊黑暗中,一股壓抑到極致、彷彿即將爆發的火山般的暴怒氣息,正在瘋狂醞釀、升騰……
鬼面羅剎,顯然已經從最初的震驚與忌憚中恢復過來。被人在自家地盤上,當著他的面,救走了他勢在必得的“獵物”,這無疑是奇恥大辱!那青衣女子的來歷與實力固然令他忌憚,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會就此罷手!
“嘎……嘎嘎嘎……”
一陣低沉、嘶啞、充滿了無盡怨毒與暴戾的怪笑聲,如同九幽寒風,開始從那黑暗深處,緩緩瀰漫開來……
鬼羅剎之怒,即將降臨!而蕭硯與雲昭的逃亡之路,註定不會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