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光斂去,月光般的清輝與那模糊的女子虛影一同消散在空氣中,彷彿從未降臨。一同消失的,還有那膨脹的白色毛球、力竭的蕭硯、以及懷抱著靈雀的雲昭。
原地,只留下一片狼藉。被靈雀金色火焰淨化、又被青色光柱凍結消融的怨魂與黑色閃電,早已了無痕跡,只有空氣中殘留的、混合著灼熱神聖、陰寒邪毒、以及清冷月華等多種截然不同氣息的混亂波動,證明著剛才此處爆發的激烈衝突。地面焦黑,巖壁上佈滿了淨化與腐蝕的斑駁痕跡,那粘稠的“血煞冥霧”被驅散了大片,露出後方溼滑陰暗的巷道巖壁。
死寂。
一種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深沉、都要壓抑的死寂,籠罩了這片區域,並迅速向著更遠處的鬼市巷道蔓延。
所有的喧囂、嘶嚎、鬼哭、貪婪的低語,在這一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扼住,戛然而止。無數雙隱藏在黑袍、鬼面、陰影之下的眼睛,從各個角落、巖縫、黑暗中投射過來,愣愣地望著那片突然變得“乾淨”了許多、卻空無一人的戰場中心,眼中充滿了茫然、震驚、恐懼,以及一絲尚未散去的、對那青色光柱與女子虛影的深深忌憚。
剛才……發生了甚麼?
那隻突然膨脹、散發出恐怖威懾氣息的白色毛球(靈雀)呢?那兩個被“血腥追緝令”懸賞、已然窮途末路的老鼠(蕭硯、雲昭)呢?還有那最後出現的、僅僅一瞥就讓“萬魂幡”哀鳴、讓尊上(鬼面羅剎)都驚怒悶哼的青色光影女子……是誰?
他們就……這麼消失了?在尊上的眼皮子底下,在“十萬冤魂聚煞幡”的封鎖中,在無數魔修邪修的環伺下,被那道神秘的青光,輕而易舉地帶走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超出了絕大多數鬼市“居民”的理解範疇。那青色光影女子散發出的氣息,清冷、高渺、威嚴,帶著一種與他們修煉的陰邪、血腥、汙穢功法格格不入、甚至隱隱剋制的純淨與浩大,僅僅是一道虛影,一道目光,就讓他們感到了源自靈魂深處的顫慄與不安。那絕非鬼市,乃至南疆尋常魔道巨擘能擁有的氣息!
短暫的死寂後,是壓抑到極致的、細碎的抽氣聲與低語,如同瘟疫般在陰影中迅速擴散:
“走……走了?被……被救走了?”
“那青光……那女人……是誰?好可怕的氣息!”
“連尊上的‘萬魂幡’都……尊上似乎吃了點虧?”
“那白鳥……到底是甚麼怪物?剛才那金光,我的魂幡都在顫抖!”
“還有那女人最後看過來那一眼……我感覺神魂都要凍結了……”
“這趟渾水……不好趟啊……”
貪婪,依舊在不少魔修眼中燃燒,但此刻,這貪婪之上,已然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影與疑慮。那靈雀展現出的奇異力量與價值,那神秘青衣女子的恐怖實力與來歷,都讓這場看似簡單的“追捕肥羊”,變得無比複雜、兇險莫測。繼續糾纏下去,會不會惹怒那青衣女子背後的勢力?會不會成為尊上與那等存在博弈的炮灰?
很多原本被懸賞衝昏頭腦、從鬼市各處匯聚而來的低階、中階魔修、邪修,此刻心中都打起了退堂鼓。寶物雖好,也要有命享用。那隻白鳥和那兩個男女,顯然牽扯到了他們無法想象的層次。
而此刻,高天之上,那被青色光影一瞥擊得哀鳴黯淡、邪光渙散的“十萬冤魂聚煞幡”,正緩緩收斂著殘存的黑色光霧,幡面中心那點黑洞邪光也明滅不定,彷彿受到了不輕的損傷。幡後,那無邊深沉的黑暗中,鬼面羅剎的氣息波動劇烈,時而暴虐如狂雷,時而陰沉如寒淵,卻始終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也沒有進一步的指令傳出。
尊上的沉默,更像是一種無聲的確認,加劇了下方魔修們心中的不安與退意。
一些機靈的、或者本就心懷鬼胎的魔修,開始悄無聲息地向後退去,身影重新沒入錯綜複雜的巷道陰影中,迅速遠離這片是非之地。他們可不想等到尊上暴怒,或者那青衣女子去而復返,被殃及池魚。
另一些修為較高、或者對自身隱匿、逃遁手段有信心的魔修,則選擇暫時按兵不動,隱藏在更深的暗處,目光閃爍,依舊在觀察,在等待,或許還存著一絲“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僥倖心思,但也不敢再輕易靠近那片戰場中心。
至於那些鬼面羅剎直屬的、訓練有素的巡邏隊、守衛,以及“水鬼”、“影衛”等精銳,此刻也顯得有些無所適從。沒有得到進一步的明確命令,面對那疑似超越金丹、甚至可能達到元嬰層次的青衣女子展現出的恐怖實力,他們也不敢貿然行動,只能維持著警戒,封鎖著周邊區域,但那股緊繃的肅殺之氣,已然因為尊上的沉默和目標的消失,而鬆懈、渙散了許多。
整個鬼市,彷彿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僵持”與“觀望”狀態。原本因“血腥追緝令”而沸騰的追殺熱潮,如同被潑下了一盆冰水,迅速降溫。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純粹的貪婪與殺意,而是混雜了震驚、恐懼、忌憚、猜疑的複雜氣息。
而造成這一切的源頭之一——靈雀小羽最後爆發出的、那混合了純淨涅盤之火本源與神聖生命氣息的威懾波動,雖然隨著它的消失而迅速減弱,但其殘留的影響,卻依舊在持續發酵。
對於那些修煉陰邪、汙穢、血煞、鬼道功法的魔修而言,靈雀的氣息,就如同最致命的毒藥與最耀眼的天敵!
距離戰場中心較近的一些低階魔修,在靈雀膨脹爆發、釋放威懾精神衝擊時,便已感到極度不適。此刻雖然靈雀已走,但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精純的、溫暖中帶著灼熱淨化的氣息,依舊讓他們如坐針氈。
“呃……這氣息……好難受……”
“我的‘化血功’運轉滯澀,靈力在逆流!”
“魂魄……魂魄彷彿被放在小火上烤……”
“退!再退遠點!這地方不能待了!”
他們面色發白,額角冒汗,體內陰邪靈力與那殘留的淨化氣息產生劇烈衝突,帶來陣陣灼痛與逆衝之感。他們紛紛捂著胸口,或者掐訣壓制體內躁動的靈力,如同躲避瘟疫般,倉皇后退,一直退到數百丈外,感覺那股令人不適的氣息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才敢停下,心有餘悸地望向那片區域。
即便是那些修為達到了築基期、對自身功法控制力更強的魔修,此刻也感到頗為不適。靈雀的氣息並非直接的攻擊,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本源屬性上的壓制與排斥。就像黑暗天生畏懼光明,寒冰本能躲避烈火。他們需要耗費額外的精力去穩定體內因這氣息而微微躁動的陰邪靈力,去撫平神魂傳來的那種隱隱的刺痛與厭惡感。這無形中削弱了他們的狀態與戰意。
而那面高懸的“十萬冤魂聚煞幡”,以及周圍尚未完全散去的“血煞冥霧”,受到的影響則更加明顯。
萬魂幡的幡面,此刻依舊在微微顫抖,那被青色光影一瞥重創的核心邪光黯淡,幡面上蠕動的邪異符文也顯得有氣無力。靈雀殘留的涅盤之火氣息,如同附骨之疽,依舊在持續地、緩慢地侵蝕、淨化著幡面中蘊含的怨念與邪力,發出極其細微、卻令人心悸的“滋滋”聲,彷彿在幡面上留下了一道道難以磨滅的“燙傷”痕跡。這使得鬼面羅剎想要修復、溫養此幡,需要付出比平時更大的代價。
周圍的“血煞冥霧”,翻滾的速度明顯變得遲滯、粘稠,霧氣中那些扭曲的鬼臉也變得模糊不清,發出的嗚咽聲也微弱了許多。靈雀的氣息如同無形的淨化力場,阻礙著血霧的凝聚與擴散,甚至將其緩緩“蒸發”、“稀釋”。想要重新催動血霧形成有效的困敵或攻擊手段,需要鬼面羅剎注入更多的本源邪力。
可以說,靈雀小羽雖然被救走,但它那源自涅盤本源的神聖火焰氣息,卻如同在這片汙穢之地投下了一顆“淨化炸彈”,其餘波依舊在持續衝擊、削弱著鬼面的力量,震懾、驅散著周圍的魔修,為這片區域強行帶來了一片短暫的、扭曲的“淨空”與“威懾”!
魔修退避,邪氛暫斂。
這一切,都源於那隻突然甦醒、展現神異、又突然被救走的白色毛球,以及它那令萬邪辟易的涅盤之火。
而這場發生在鬼市深處的驚變,其波瀾,顯然不會僅僅侷限於這片地下世界。青鸞宗的清玄師太已然出手,鬼面羅剎吃癟沉默,靈雀與雲昭的秘密初露端倪……更大的風暴,或許正在醞釀之中。
此刻,在這片因靈雀餘威而顯得“平靜”了許多的鬼市巷道中,一雙隱藏在極深處陰影中、閃爍著幽綠鬼火、充滿怨毒與算計的眼睛,正死死盯著雲昭等人消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高天之上沉默的“萬魂幡”,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充滿不甘與陰狠的嘶語:
“涅盤火……靈雀……青鸞宗……清玄老尼……嘎嘎……有意思……越來越有意思了……蘇家丫頭,你給本座惹來的‘麻煩’,倒是不小……不過,這樣才更有趣,不是嗎?”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青鸞宗……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
幽綠鬼火緩緩熄滅,那道充滿惡意的視線,也隨之隱沒於無盡的黑暗之中。
鬼市,漸漸恢復了它往日那種壓抑、混亂、卻又暗流湧動的“常態”。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而對於被救走的蕭硯、雲昭,以及力竭虛弱的靈雀小羽而言,一場新的、或許更加複雜的波瀾與抉擇,正在等待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