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嘎嘎嘎……”
低沉、嘶啞、彷彿兩塊生鏽的鐵片在喉嚨深處反覆刮擦,又像是無數冤魂在血池底部痛苦呻吟匯聚而成的怪笑聲,如同粘稠冰冷的毒液,緩緩從那高天之上、無邊深沉的黑暗中滲透出來,瀰漫開來,瞬間壓過了巷道中魔修們的嘶吼、追擊的腳步聲,甚至壓過了蕭硯與雲昭自己劇烈的心跳與喘息。
這笑聲並不高亢,卻帶著一種浸透骨髓的怨毒、暴虐,以及一種被徹底觸犯威嚴後、即將失控爆發的狂怒!笑聲所過之處,連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清冷月光氣息與涅盤淨化之力,都被強行驅散、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純粹的黑暗與血腥!
是鬼面羅剎!他從最初的震驚、忌憚與那青衣女子帶來的短暫威懾中,徹底清醒了過來!不,或許他從未真正“失神”,只是在權衡、在觀察、在確認那青衣女子的意圖與威脅等級。而此刻,看到那兩隻“小蟲子”竟然趁著間隙,在他眼皮子底下亡命逃竄,看到那隻令他垂涎欲滴的奇異靈雀虛弱無力,看到那身懷“奇異火種”的女子氣息奄奄,看到那個壞他好事、斬他怨魂的“火煞小子”搖搖欲墜……貪婪、佔有慾,以及被“冒犯”的暴怒,終於徹底壓過了對那神秘青衣女子的忌憚!
到手的天大機緣,豈能眼睜睜看著飛走?更何況,還是在自家老巢,被外人強行干預後,又被獵物“戲耍”般逃竄?!這不僅是損失,更是奇恥大辱!對他鬼面羅剎在這“幽冥墟”無上權威的公然挑釁!
“兩隻不知死活的螻蟻……一隻勉強有點意思的小雀兒……”鬼面羅剎那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有任何戲謔與玩味,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殺意與不容置疑的霸道,“本座看上的東西,還沒有能逃掉的!就算有元嬰老怪插手,今日,你們也得給本座留下!”
話音未落——
“轟——!!!”
高天之上,那一直沉默懸浮、邪光黯淡、彷彿遭受重創的“十萬冤魂聚煞幡”,猛地劇烈震顫起來!幡杆上那些暗紅紋路驟然亮起刺目的血光,如同無數道血管瘋狂搏動!幡面中心那點黑洞邪光,如同迴光返照,再次爆發出吞天噬地般的漆黑烏光,但這烏光不再外放衝擊,而是瘋狂地向內收縮、凝聚!
緊接著,在下方無數魔修驚駭、敬畏、狂熱的目光注視下,那面巨大的、接天連地的“十萬冤魂聚煞幡”,連同其幡杆,竟然開始扭曲、變形、融化!彷彿被無形的火焰灼燒,又彷彿被自身爆發的邪力從內部撐破!
不,不是融化,是轉化!
無窮無盡的漆黑烏光與粘稠血光,自幡中狂湧而出,在虛空之中,瘋狂匯聚、凝結!光芒扭曲、蠕動,迅速勾勒出一個模糊的、巨大的、散發出滔天兇威與無盡怨念的人形輪廓!
那輪廓高達三丈,通體彷彿由最純粹的暗影與凝固的汙血構成,表面不斷有粘稠的血液滴落,卻又在滴落過程中蒸發成更濃郁的血霧。輪廓的頭部,依稀可見一張猙獰可怖的青銅鬼面虛影,與之前高臺上那模糊身影戴著的面具,有八九分相似,但更加巨大,更加邪惡,鬼面的眼窩、口鼻之中,燃燒著幽綠色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鬼火!
是鬼面羅剎!他竟然親自,以一種類似於“分身”或“投影”的方式,化身而出,降臨此地!雖然並非真身本體親至,但這道由“十萬冤魂聚煞幡”本源邪力凝聚而成的血影分身,其散發出的威壓與邪惡氣息,已然遠超之前的“萬魂幡”攻擊,甚至隱隱接近金丹層次的威能!顯然,為了留下雲昭三人,鬼面羅剎已經不惜損耗這面珍貴魂幡的本源之力!
“嘎嘎嘎……本座倒要看看,你們還能往哪裡逃!”鬼面羅剎(血影分身)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狂笑,那笑聲混合著無數怨魂的哀嚎,在巷道中瘋狂迴盪。他猛地抬起那由暗影與汙血構成的巨大手臂,對著下方正在亡命狂奔的蕭硯與雲昭,遙遙一抓!
“幽冥鬼爪,攝!”
“呼——!”
一隻方圓數丈、完全由粘稠血霧與扭曲怨魂凝結而成的漆黑鬼爪,憑空出現在蕭硯與雲昭頭頂上方,帶著撕裂虛空的淒厲鬼嘯與禁錮神魂的恐怖吸力,朝著兩人,狠狠抓下!鬼爪未至,那股陰寒刺骨、汙穢神魂的恐怖力場,已然將兩人周圍數丈空間徹底封鎖,空氣變得如同膠水般粘稠,兩人的速度瞬間驟降,如同陷入泥沼,舉步維艱!更可怕的是,那鬼爪中蘊含的攝魂之力,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針,刺向他們的識海,試圖凍結他們的思維,剝離他們的魂魄!
“不好!”蕭硯臉色驟變,他能感覺到,這一爪的威力,絕非他們此刻狀態能夠硬抗!一旦被抓住,恐怕瞬間就會被那汙穢之力侵蝕神魂、消融肉身,或者被直接攝入鬼爪,成為鬼面羅剎的階下囚!
絕境!真正的絕境再次降臨!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兇險!鬼面羅剎親自出手(分身),已然動了真怒,勢在必得!
“雲昭!全力防禦!”蕭硯嘶聲怒吼,不再猶豫,將最後壓箱底的、用來保命的、會嚴重損傷根基的秘法,強行催動!他眼中赤金色的火焰瘋狂燃燒,甚至燃燒起了本命精血!一股雖然微弱、卻異常精純霸道的炎帝真火,混合著血煞之氣,猛地從他體內爆發,化作一層赤金帶血的火焰光罩,將他與雲昭勉強籠罩!這光罩如同風中殘燭,在鬼爪的恐怖威壓下劇烈搖晃,發出“滋滋”的、彷彿隨時會破碎的哀鳴,但總算暫時抵住了那攝魂之力的直接侵蝕,也為兩人爭取到了極其短暫的反應時間。
“想抓我們?沒那麼容易!”蕭硯眼中閃過一抹瘋狂的決絕,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混合著最後一絲本命炎火,噴在手中的長劍(偽裝修為用的那把)之上!長劍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劍身瞬間佈滿裂紋,卻強行迸發出一道璀璨到極致的、赤紅如血的劍氣,朝著頭頂那抓落的漆黑鬼爪,逆斬而上!這是搏命的一劍,燃燒生命與根基的一劍!
與此同時,雲昭也感受到了死亡的臨近。她眼中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片冰冷的決絕。她不再壓制丹田深處那縷沉寂的涅盤真火,反而主動將其引動,甚至不惜以損傷經脈為代價,將其強行逼出一絲,融入指尖!她的指尖,瞬間亮起一點微不可察、卻純淨到極致的淡金色火星!她沒有攻擊那恐怖的鬼爪——她知道那是徒勞。她的目標,是鬼爪籠罩下、那粘稠如膠的禁錮力場!
“破!”她清叱一聲,指尖那點淡金色火星,如同黑暗中最後的螢火,輕輕點在了身前的虛空。
“嗤……”
一聲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響。那點淡金色火星觸及禁錮力場的瞬間,便如同熱刀切黃油,竟然在粘稠如膠的力場上,蝕穿了一個針尖大小的孔洞!孔洞雖小,卻讓那完美的禁錮力場,出現了一絲微不足道、卻真實存在的破綻!
就是這一絲破綻!
“就是現在!”蕭硯眼中精光爆閃,他斬出的那道燃燒生命的赤紅劍氣,恰好與鬼爪碰撞!
“轟——!!!”
恐怖的爆炸在頭頂響起,赤紅劍氣與漆黑鬼爪同歸於盡,爆發出毀滅性的能量亂流,將周圍巖壁都震得簌簌落石!蕭硯和雲昭如同被巨錘擊中,齊齊噴出大口鮮血,被爆炸的餘波狠狠掀飛出去!但就在被掀飛的瞬間,兩人藉著爆炸的衝擊力,以及雲昭創造出的那一絲力場破綻,如同兩條滑不留手的游魚,險之又險地掙脫了鬼爪核心的抓取範圍,朝著側前方一條更加狹窄、幽深、似乎通向地下的岔道,翻滾著墜落下去!
“嗯?!”鬼面羅剎(血影分身)發出一聲意外的冷哼,似乎沒料到兩人竟然能在他的“幽冥鬼爪”下掙脫,甚至還“巧妙”地借力逃向另一條路。這讓他心中的暴怒更甚!
“嘎嘎……垂死掙扎!”他獰笑一聲,巨大的血影手臂再次抬起,就要對著那條岔道,發動更恐怖的攻擊,或者直接墜入其中。
然而,就在此時,他似乎感應到了甚麼,動作微微一頓。那猙獰的青銅鬼面虛影,轉向鬼市更深、更核心的某個方向,幽綠的鬼火微微跳動。
隨即,他改變了主意。冰冷的、充滿無盡威嚴與殺意的聲音,如同律令,響徹在整個“幽冥墟”的上空,傳入每一個魔修、鬼物、邪靈的耳中、意識深處:
“傳本座最高敕令:封鎖所有出口!啟動幽冥鬼門禁制!任何人、鬼、妖、魔,不得離墟!”
“啟動——‘萬鬼噬心陣’!”
“給本座困死他們!煉化他們!本座要他們神魂俱滅,那隻靈雀和那女子的秘密,本座要親自抽取!”
最高敕令!“萬鬼噬心陣”!鬼面羅剎,竟要啟動這鬼市最終的、同歸於盡般的禁忌陣法,來對付兩個“煉氣”、“築基”的小輩!可見其殺心之熾,貪念之重,以及被觸怒後不計代價的瘋狂!
“謹遵尊上法旨!!”
“啟動大陣!!”
“萬鬼噬心,煉魂奪魄!!”
無數狂熱、敬畏、恐懼的應和聲,從鬼市各個角落響起。剎那間,整個龐大的地下鬼市,彷彿一頭沉睡的洪荒兇獸,被這道敕令徹底驚醒,開始甦醒,開始展露其猙獰恐怖的獠牙!
嗡——!
低沉的、彷彿來自地心深處的嗡鳴,開始從鬼市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塊岩石、每一條巷道中響起。巖壁上那些慘綠、昏黃的鬼火,光芒驟然變得不穩定,瘋狂閃爍、搖曳。地面開始微微震顫,一股更加陰森、更加暴虐、彷彿匯聚了億萬冤魂最深沉怨念與最極致痛苦的邪惡氣息,如同潮汐般,從鬼市的最深處,緩緩升起,瀰漫開來……
萬鬼噬心陣,啟動了!而墜入那條未知岔道的蕭硯與雲昭,將面臨比鬼面羅剎親自追擊,更加詭異、更加無解、更加絕望的絕殺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