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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第313章 不速之客

子時已過,棲霞小築的燈火早已熄滅。清冷的月光穿過竹葉縫隙,在院中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如同無數沉默窺探的眼睛。老梅樹的枝丫在夜風中發出細微的、如同骨骼摩擦般的“咯吱”聲,更添幾分深夜的孤寂與幽深。

靜室內,一片漆黑,唯有窗欞漏下的幾縷月華,在地上勾勒出模糊的輪廓。雲昭沒有點燈,也沒有在蒲團上打坐。她只是靜靜地、靠坐在冰涼的牆壁與地面的夾角處,雙手環膝,下頜輕輕擱在膝蓋上,目光似乎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又似乎穿透了牆壁與夜色,望向了遙遠的、被蝕骨瘴籠罩的斷魂谷方向。

她維持著“林昭”的容貌。那張清秀卻帶著疲憊的面容,在稀薄的月光下半明半暗,眉宇間那份刻意維持的愁緒與謹慎已然褪去,只剩下深沉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如同暗流般湧動的思慮與決意。

易容很成功。無論是外貌、氣息、還是細微的肌肉記憶與下意識的小動作,她都已經基本適應了“林昭”這個身份。甚至,當她以“林昭”的心態去思考、去感知周圍時,能更自然地代入那種資源匱乏、步步為營的散修心境。這是一種奇妙的體驗,彷彿靈魂暫時棲息於一具不同的軀殼,用另一雙眼睛去看待這個世界。

明日午時,老槐坡會合。之後,便是真正的潛入行動。

腦海中,關於鬼市的一切資訊,關於蝕骨瘴的特性,關於幻形陣的可能破綻,關於“引路人”的應對,關於各種突發狀況的預案,如同走馬燈般,被她反覆推演、檢視、修正。每一個細節,每一種可能,都在心間反覆掂量。

她並非不緊張。面對如此深不可測的險地,面對幽冥殿與無數邪修的陰影,緊張是本能。但比起緊張,更多的是一種沉靜到極致的專注,以及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然。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為了守護,也為了探尋。既已踏上,便無退縮之理。

阿梨那塊“平安”木牌,被她從儲物袋中取出,此刻正靜靜躺在她的掌心。粗糙的木料摩擦著面板,帶來一種奇異的踏實感。指尖摩挲著上面歪扭的炭筆畫和“平安”二字,黑暗中,她清冷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旋即又恢復平直。

她將木牌重新收好,貼身放置,與那枚“子母感應符”分開放置。接著,她開始最後一次清點明日需隨身攜帶的物品。偽裝用的低階法器、符籙、丹藥、蕭硯準備的“貨物”、“熾陽草”相關的零星材料、易形丹解藥、子母感應符、赤銅片、獸皮圖、斂息符、數張備用的“赤陽符”和“小破空符”(蕭硯額外給的)、以及一些零碎的靈石和乾糧清水。

每一樣物品的用途、存放位置、取用時機,都在心中過了一遍。確保在緊急情況下,能以最快速度找到所需之物。

做完這一切,她才緩緩閉上眼,開始運轉《太虛蘊靈篇》。並非為了修煉,而是讓精純平和的太虛靈氣在體內緩緩流淌,撫平心緒最後一絲波瀾,將狀態調整到最佳,同時也是一種深度的休憩。

時間,在寂靜的修煉中悄然滑向黎明。

當第一縷天光刺破黑暗,透過窗欞,落在雲昭眼瞼上時,她恰好結束了一個大周天的運轉,緩緩睜眼。眸中神光內斂,清澈如水,一夜的沉澱,讓她整個人的氣息更加沉靜凝練。她依舊是“林昭”的樣貌,但那雙眼睛深處透出的沉穩與洞察力,卻絕非普通煉氣期散修所能擁有。

她起身,換上了一身半新不舊、質地普通的鵝黃色粗布衣裙,這是“林昭”該有的打扮。將長髮以一根毫無修飾的木簪鬆鬆綰起,幾縷碎髮垂落頰邊,更添幾分風塵僕僕與柔弱感。對鏡自照,確認無誤後,她推開靜室的門,步入晨光微熹的院中。

今日上午,她需留在棲霞小築。一來,是等待與蕭硯匯合的最後時刻,繼續適應“林昭”身份,調整心緒;二來,也是為了避免在最後關頭節外生枝,引人注目。她計劃在院中那方靈池邊靜坐,一邊汲取此處相對精純的靈氣溫養自身,一邊在腦海中最後模擬幾遍可能遭遇的突發狀況及應對。

然而,計劃往往趕不上變化。

就在她剛在靈池邊的石凳上坐下,服下一粒普通的“養氣丹”,準備開始調息時,院外的防護陣法,傳來了熟悉的、規律的波動。

不是蕭硯那種悄無聲息的滲透,也不是內務堂執事公事公辦的叩擊。而是帶著一絲刻意“放重”、卻又努力表現得“隨意”的觸動節奏。

雲昭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心中掠過一絲瞭然與冷意。這個時辰,這種動靜……

她收斂心神,將屬於“林昭”的那份謹慎、戒備與一絲恰到好處的“內門弟子”的清冷疏離,調整到臉上,然後起身,緩步走向院門。

心念微動,陣法光暈分開一道縫隙。

門外,果然站著兩張不算陌生的面孔——陳松與趙闊。

陳松依舊是那副精明中帶著幾分熱絡的模樣,穿著內門弟子常見的青色長袍,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趙闊則跟在他身後半步,手裡這次沒提食盒,而是抱著一個小巧的酒罈,壇口泥封完好,散發著淡淡的、清冽的酒香,臉上是招牌式的憨厚笑容。

“雲昭師妹,早啊!沒打擾師妹清修吧?”陳松率先拱手,笑容可掬。

“陳師兄,趙師兄,早。”雲昭站在門內,並未讓開,只是微微頷首,語氣平淡,“不知二位師兄一早來訪,有何貴幹?”

她的態度比之前兩次更加疏離,帶著一種“我很忙,有事快說”的隱約意味。既然決定今日午後便離開,前往險地,她實在懶得與這二人再多做無謂的周旋,只想儘快打發。

陳松似乎沒料到雲昭這次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多做,臉上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復,呵呵笑道:“也沒甚麼事,就是昨日得了一罈不錯的‘竹葉青’,是趙闊師弟家裡託人捎來的,用的是百年老竹的竹芯酒麴,清冽甘醇,還能微弱滋養神魂。想著都是鄰居,便帶來與師妹分享一下,也順便……聊聊。”

趙闊連忙上前,將酒罈遞上,憨笑道:“是啊,雲昭師姐,這酒不醉人,味道確實不錯,師姐嚐嚐?”

雲昭目光掃過那酒罈。泥封完好,酒香純粹,並無異樣。但她豈會隨意接受來歷不明的飲食?尤其是在這種敏感時刻。

“多謝二位師兄美意。”她沒有去接酒罈,只是淡淡道,“只是小妹近日需專心準備天驕戰後續的遺蹟探索事宜,正在調整狀態,不便飲酒。二位師兄的心意,雲昭心領了。”

直接、乾脆的拒絕。理由充分,且抬出了“天驕戰遺蹟探索”這個正當名目。

陳松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臉上的笑容卻更盛:“理解,理解!師妹如今可是咱們這片區域的風雲人物,獲得遺蹟探索資格,前途無量,自然該以修行為重。是師兄唐突了。”

他話鋒一轉,故作關切道:“不過,師妹也要注意勞逸結合。我觀師妹氣色,似乎比前兩日……稍顯疲憊?可是修煉上遇到了甚麼難題,或是……有甚麼煩心事?若有用得著師兄的地方,儘管開口,大家都是鄰居,理應互相照應。”

試探來了。雲昭心中冷笑。她易容後刻意調整了氣息,帶著“林昭”的疲憊感,但以她築基中期的修為和對自身的掌控,這種疲憊感極其微弱,若非有心觀察且眼力不差,絕難察覺。這陳松,果然在暗中留意她的一舉一動。

“勞師兄掛心,並無煩心事,只是近日翻閱典籍、推演法術,略耗心神罷了。”雲昭語氣依舊平淡,滴水不漏,“至於修煉,有宗門前輩賜下的心得與資源,暫時無礙。”

“那就好,那就好。”陳松連連點頭,狀似隨意地環顧了一下小院,目光在靜室方向略作停留,又收回,笑道:“師妹這棲霞小築,果然是處寶地,清幽雅緻,靈氣也足。難怪師妹修為精進如此神速。說起來,前兩日似乎看到炎谷的蕭硯師兄從這邊方向離開?可是來找師妹探討修行?蕭師兄修為高深,又是火系大家,若能得他指點一二,對師妹定然大有裨益。”

終於問到了正題。雲昭神色不變,心中警惕卻提到了最高。這陳松,果然在暗中監視,連蕭硯前夜的來訪都看到了(或是猜測)?還是說,只是聽到了一些風聲,故意出言試探?

“蕭師兄確實來過。”雲昭沒有否認,但也絕不多說,“乃是奉離火長老之命,詢問一些關於黑風山脈之行的細節,以完善宗門卷宗記錄。蕭師兄事務繁忙,並未久留。”

她將蕭硯的來訪,歸因於公事。合情合理,且抬出了離火真人,足以堵住大多數探究。

“哦?原來如此。”陳松恍然,眼中卻閃過一絲不信,但很快掩飾過去,笑道:“蕭師兄貴人事忙,還能抽空來此,足見對師妹的重視。說起來,師妹與蕭師兄在黑風山脈同生共死,這份交情,著實令人羨慕。日後在內門,有蕭師兄照拂,師妹的路想必能順暢許多。”

這話聽起來像是恭維,實則暗藏機鋒,既有打探她與蕭硯真實關係的意味,也隱晦地點出她“靠蕭硯”的嫌疑。

雲昭如何聽不出?她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混雜著感激與一絲不悅的複雜神色,語氣微冷:“陳師兄言重了。蕭師兄秉公辦事,對我等有過共同經歷的弟子多有照拂,乃是同門之誼。雲昭能走到今日,靠的是宗門栽培與自身勤勉,從不敢奢望倚仗他人。若無事,二位師兄請回吧,小妹還需修煉。”

她直接下了逐客令,語氣中的冷淡與不悅毫不掩飾。既然對方言語帶刺,她也不必再客氣。何況,她此刻扮演的“林昭”/“雲昭”,本就不是甚麼長袖善舞之人,帶點稜角才更真實。

陳松和趙闊顯然沒料到雲昭會如此直接,臉色都變了一下。趙闊抱著酒罈,有些無措地看向陳松。陳松臉上的笑容終於有些掛不住,乾笑兩聲:“呵呵,師妹誤會了,師兄絕無他意,只是替師妹高興。既然師妹要修煉,那我們就不打擾了。這酒……師妹既不便飲用,我們便帶回去了。師妹保重,預祝師妹遺蹟探索一路順風,滿載而歸!”

說罷,他也不再多留,對趙闊使了個眼色,兩人轉身,匆匆離去。只是離開時,陳松回頭又深深看了雲昭一眼,那眼神中的探究與一絲陰冷,雖然掩飾得快,卻被雲昭敏銳地捕捉到了。

院門關閉,陣法重新合攏。

雲昭獨立院中,望著兩人消失在竹林小徑盡頭的背影,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陳松、趙闊……這兩人的“熱心”,果然不單純。他們背後是誰?李寒?齊昊?還是蘇明嫿?或者,是宗門內其他對“遺蹟資格”或對她本人感興趣的勢力?

他們今日的試探,比前兩次更加露骨,也更加急切。是發現了甚麼?還是因為“遺蹟探索”在即,某些人坐不住了?

無論如何,這都不是好兆頭。意味著她在這內門之中,暗處的眼睛比想象中更多。幸好,明日她便將暫時離開這是非之地。鬼市雖險,至少敵人在明處。而這內門之中,人心鬼祟,防不勝防。

她必須更加小心。陳松今日碰了釘子,難保不會用其他方式繼續窺探,或向背後之人彙報。在離開之前,絕不能再有絲毫破綻。

回到靈池邊,她重新坐下,但心境已無法完全恢復平靜。陳松最後那個陰冷的眼神,如同附骨之蛆,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看來,有些人已經等不及了。”她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一枚冰冷的玉符——那是蕭硯給的一枚強力“炎爆符”,威力足以威脅築基中期修士。

山雨欲來風滿樓。棲霞小築的短暫寧靜,已被徹底打破。而遠在靜心苑的蘇明嫿,在得知陳松趙闊試探失敗的訊息後,又會有怎樣的“異動”?

風暴,正在從各個方向,向著這個看似平靜的清晨,悄然匯聚。而云昭的鬼市之行,尚未開始,便已感受到了來自後方的不懷好意的目光。這讓她更加明白,此次行動,不僅是為了前方的真相與威脅,或許,也是為了擺脫身後這些如影隨形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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