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礦洞旁的巖坳裡,最後一絲天光被嶙峋的石壁吞噬。寒意隨著夜風悄然瀰漫,但坳中兩人的討論卻愈發深入、激烈,聲音壓得極低,如同地下暗河在石縫間奔湧。
“……所以,最佳嘗試地點,定在東北方荒村廢墟與‘三峰環抱’幽谷之間的這片無名山坳。”蕭硯以指為筆,在鋪開的粗糙獸皮地圖上,點出一個位置。那是他們綜合各方資訊後,推斷出的、距離兩處疑似入口都相對適中,且地形利於隱蔽和撤離的區域。“此處林木較密,有一小型地脈節點,陰氣略重,既符合‘引路人’可能出沒的環境,也便於我們佈下‘四象封靈陣’隔絕波動。”
雲昭凝目看去,將那片區域的地形特徵記在心中。“時間呢?朔月之夜,子時前後?”
“不錯。子時陰氣最盛,也是鬼市最可能開啟、‘引路人’活動最頻繁的時辰。”蕭硯點頭,收起地圖,“我們需提前兩個時辰抵達,佈置陣法,觀察環境,調整狀態。”
地點、時間敲定,接下來便是最關鍵的環節——如何偽裝,才能瞞過那些終日與陰私詭詐打交道的“引路人”乃至鬼市守衛的眼睛?
“身份設定,就用之前商議的‘散修兄妹’。”蕭硯開始細化,“但需更具體,更可信。背景:出身南疆與中州交界處一個破落小修仙家族‘林家’,家族早年因捲入一場小型資源爭奪而衰落,父母雙亡,只餘兄妹二人相依為命。兄長林巖,火、土雙靈根,煉氣九層,為人沉穩,略通陣法與制符,是家族殘存技藝。妹妹林昭,水、木雙靈根,煉氣七層,性情稍顯怯懦,但對兄長極為依賴。二人為籌措修煉資源,也為了給妹妹尋找解除早年誤中寒毒所需的‘熾陽草’,四處遊歷,偶然聽聞斷魂谷一帶偶有‘奇市’,可交易外界難尋之物,故冒險前來碰運氣。”
“熾陽草?”雲昭立刻捕捉到這個關鍵詞。這是一種較為罕見的陽性靈草,對驅除陰寒毒性有奇效,但生長環境苛刻,通常只在某些地火活躍或純陽之氣濃郁之地才有產出,確實難得。以此為由頭,解釋他們為何會冒險來這種陰森險地尋找“奇市”,合情合理。而且,“尋找熾陽草”這個動機,與他們計劃中可能丟擲“陽火靈物”作為幌子的策略,也能隱隱呼應。
“正是。”蕭硯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此理由可信,且與我們可能丟擲的‘誘餌’(偽裝的陽火靈物)不衝突,甚至可作為一個鋪墊。記住,進入鬼市後,除非必要,不要主動提及尋找熾陽草,但若被問及來歷目的,這便是我們的說辭。此外,我們還需準備一些符合身份的‘細節’。”
他詳細道來:“衣著需普通,略帶風塵,但不能太破舊,需符合‘破落家族尚有幾分底子’的設定。法器,我會準備兩件品相尚可、但絕非精品的低階飛劍和一面盾牌,作為主要防身之物。你我再各自備幾打低階符籙,以火球、冰錐、輕身、護身符為主,符合我們偽裝的靈根屬性。丹藥,準備些常見的回氣丹、療傷散,用普通玉瓶裝好。”
“最重要的,是容貌與氣息。”蕭硯神色嚴肅起來,“鬼市之中,牛鬼蛇神混雜,多有擅長觀氣、識人之輩。我們的易容,絕不能僅僅是改變容貌那般簡單,需從骨相、氣息、靈力波動乃至行為習慣,全面偽裝。”
他說著,從儲物袋中取出兩個小巧的玉瓶和兩疊符籙。“這是‘易形丹’和‘斂息符’,非宗門常備之物,是我從特殊渠道購得,效果比尋常貨色好上許多。”
他將其中一個玉瓶和一半符籙推給雲昭。“易形丹,服下後三日內,可小幅調整面部骨骼、肌肉,改變容貌,藥效自然,非金丹修士仔細探查難以看破。但此丹對身體略有負擔,且改變後的容貌需提前以神識構思想定,服丹時需集中意念引導藥力。你我需提前確定好易容後的樣貌,並稍作練習,適應新面孔。”
雲昭接過玉瓶,入手微涼。拔開瓶塞,一股淡淡的、略帶苦味的藥香散出,內裡是三顆龍眼大小、色澤灰撲撲的丹藥。她倒出一顆,仔細感應,丹藥內部蘊含著一種奇異的、能輕微扭曲生命氣息與肌肉紋理的力量,確實玄妙。
“斂息符,激發後可隱匿自身三層小境界的氣息波動,持續一個時辰。以我們的修為,激發後我顯露煉氣九層,你顯露煉氣七層,正好。但需注意,此符無法掩蓋戰鬥時的靈力爆發,且若遭遇擅長神識探查或擁有特殊破妄瞳術者,仍有被看穿的風險,需時刻謹慎。”
雲昭將符籙收起,點了點頭。有這些準備,偽裝的底子算是有了。
“但僅有這些還不夠。”蕭硯繼續道,語氣變得更加低沉,“鬼市有鬼市的規矩,更有其獨特的‘話語’。若我們連一些基本的黑話、切口、交易禁忌都不懂,稍有差池,便會引起懷疑。”
他頓了頓,開始傳授:“首先,記住幾個常用且絕不會錯的稱呼。在鬼市,莫要稱呼‘道友’,那是正道修士的叫法。可稱‘朋友’,但更常用的是‘夥計’或‘掌櫃’(對擺攤者),對明顯修為高或地位高者,可稱‘前輩’。自稱可用‘在下’或‘某家’。”
“交易時,問價不說‘多少靈石’,說‘甚麼碼子’或‘開個價’。討價還價,可說‘水頭太深’(價太高),‘讓點水’(便宜點)。看貨不說‘看看’,說‘上眼’。覺得貨不對板或有問題,說‘路子野’或‘腥’。決定購買,說‘定了’或‘走水’。”
“最重要的禁忌,”蕭硯盯著雲昭,一字一句道,“一,莫問貨物來歷。二,莫探賣家根底。三,交易完成,錢貨兩訖,轉身即忘,絕不再糾纏。四,除非另有約定,否則絕不透露自己真實身份、目的及在鬼市的見聞。五,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在鬼市範圍內,除非得到市主或執法者允許,嚴禁任何形式的私鬥。違者,會被鬼市執法隊當場格殺,或更慘。”
雲昭凝神靜聽,將這些黑話和禁忌牢牢記在心裡。她知道,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細節,在關鍵時刻可能就是保命的護身符。
“另外,鬼市中流通的貨幣,以靈石為主,但下品靈石居多,中品少見,上品罕見。也會接受以物易物,特別是某些緊俏的違禁品、稀有材料、情報、甚至……活人。”蕭硯說到最後,語氣微冷,“我們準備的‘貨物’(墨骨草、陰煞石、妖獸精血)價值適中,符合我們身份。若真需要打探重要訊息,或購買‘噬魂丹’樣本,可能需動用中品靈石,或丟擲那件‘陽火靈物’的幌子。屆時見機行事,切莫露富。”
“最後,關於應變。”蕭硯最後叮囑,“若身份暴露,或遭遇突發危險,第一時間向我靠攏。我準備了數張‘小破空符’,可短距離隨機傳送,但使用後會有強烈空間波動,易被追蹤,是最後的手段。此外,若失散,以我之前給你的那對‘子母感應符’為聯絡,子符不動,母符可大致感知方向,但距離有限,且易被幹擾。最穩妥的匯合點,定在我們進入鬼市前佈陣的那處山坳,以三日為限。”
他將一枚刻畫著簡單火焰紋路的黑色木牌遞給雲昭:“這是子符,貼身收好,莫要放入儲物袋,以免隔絕感應。”
雲昭鄭重接過,入手微沉,能感覺到其中蘊含著一絲微弱的、與蕭硯手中那枚母符相連的波動。她將木牌收入懷中,與阿梨的“平安”木牌分開放置。
至此,潛入鬼市的行動計劃、偽裝身份、應變方案,已大致商定完畢。細節之詳盡,考慮之周全,讓雲昭再次對蕭硯的老練與縝密有了更深的認識。這絕非臨時起意,而是經驗與智慧的沉澱。
“明日,我們分頭準備。”蕭硯最後道,“我去弄齊易容所需的衣物、法器,並最後確認荒村廢墟與山坳附近有無異常。師妹你留在宗門,一是服用易形丹,適應新容貌,並調整氣息;二是去宗門‘百物閣’,以貢獻點兌換一些常見的低階符籙、丹藥,作為我們偽裝身份所用物資的一部分,此舉也可稍作掩飾,避免他人生疑。記住,兌換時,可夾雜一兩種對陰寒環境略有剋制作用的普通陽性材料,如‘烈陽砂’、‘赤銅粉’,但數量不要多,符合‘尋求熾陽草’的兄妹身份即可。”
“我明白。”雲昭頷首。
“後日午時,我們在山門外東北方向五十里處的‘老槐坡’匯合,一同前往斷魂谷外圍。”蕭硯說著,身形已悄然站起,如同融入了漸濃的夜色,“保重,萬事小心。”
“師兄也請小心。”
蕭硯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巖坳之外。雲昭獨自在原地靜立片刻,將方才商議的所有細節又在腦海中過了一遍,確認無誤,這才收拾心情,悄無聲息地離開這片荒僻之地,返回棲霞小築。
接下來的兩日,在表面的平靜下,是緊鑼密鼓的最後準備。
雲昭回到小築後,並未立刻服用易形丹,而是先打坐調息,將狀態調整到最佳。次日清晨,她前往宗門“百物閣”。
百物閣位於內門執事堂附近,是一座三層閣樓,專門供內門弟子以貢獻點兌換各種修煉物資、法器、丹藥、符籙等。此時閣內弟子不少,雲昭混在人群中,並不起眼。
她先是用貢獻點兌換了數十打最普通的低階符紙和靈墨,又兌換了一些煉製“回氣丹”、“止血散”的常見藥材。接著,她來到符籙區域,挑選了二十張“火球符”、二十張“冰錐符”、十張“輕身符”和十張“護身符”,都是煉氣期修士常用的貨色,品階不高,正符合“破落家族兄妹”的身份和財力。
最後,她看似隨意地走到材料區,用不多的貢獻點,兌換了二兩“烈陽砂”和一小包“赤銅粉”,並向值守弟子隨口提了一句:“家中兄長修煉火屬性功法,需些陽性材料輔助,不知這點是否夠用?”
值守弟子見她是生面孔,修為也不高,只當是哪個新晉內門的普通弟子,並未在意,隨口答道:“烈陽砂品質一般,赤銅粉也只是尋常,若只是輔助修煉,勉強可用,但想有大用,怕是難。”
雲昭露出些許失望又無奈的表情,謝過弟子,帶著兌換的物品離開了百物閣。整個過程自然尋常,沒有引起任何注意。
回到棲霞小築,她將兌換來的符籙、材料與蕭硯之前給的斂息符等物放在一起。然後,她靜坐於蒲團上,取出了那枚易形丹。
丹藥在掌心滾動,色澤灰暗,毫無出奇之處。但云昭知道,服下此丹,她便不再是青鸞宗內門弟子云昭,而是散修“林昭”,一個為救兄長、尋找熾陽草而冒險的煉氣期女修。
她沒有立刻服下,而是先以神識在腦海中仔細勾勒“林昭”應有的模樣。不能太美,以免惹眼;不能太醜,以免引人側目;需符合“水木靈根”帶來的清秀溫潤感,又要帶著幾分長期奔波、資源匱乏的憔悴與警惕。她一點點調整著眉眼的弧度、鼻樑的高度、嘴唇的厚薄、臉型的輪廓……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與她本貌有五六分相似,但更顯平凡、眉宇間帶著淡淡愁緒與堅韌的少女面容,在她神識中清晰浮現。
就是此刻。
雲昭不再猶豫,將易形丹納入口中。丹藥入口即化,一股冰涼中帶著微麻的氣流迅速散開,湧向四肢百骸,尤其是面部。她立刻集中全部意念,引導著那股奇異藥力,按照腦海中勾勒的“林昭”模樣,開始細微地調整面部的骨骼與肌肉。
輕微的、如同蟻行的麻癢感傳來,伴隨著細微的骨骼摩擦聲。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顴骨在微微內收,下頜線條變得稍圓潤,鼻樑似乎低了一分,眼角也略略下垂……整個過程持續了約莫一炷香時間。
當最後一絲藥力散去,麻癢感消失,雲昭緩緩睜開眼。她沒有立刻去看銅鏡,而是先感受了一下自身。氣息略有一絲滯澀,但很快適應。體內靈力運轉如常,修為依舊穩固在築基四層,但在斂息符作用下,顯露出來的只有煉氣七層的水準。
她起身,走到靜室內一方磨得光亮的銅鏡前。
鏡中映出一張陌生的、卻又有幾分眼熟的臉龐。清秀,但絕非驚豔;眉眼溫潤,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謹慎;膚色是不常曬太陽的蒼白,嘴唇有些乾裂。整體看去,就是一個修為不高、經歷坎坷、卻又努力想活下去的普通散修少女。
“林昭……”她對著鏡中人,輕輕喚了一聲。聲音依舊是自己的,但配著這張臉,卻莫名覺得和諧。
她試著做出幾個表情:蹙眉、抿嘴、淺笑、警惕地環顧……鏡中人的反應自然而生動。她又嘗試運轉靈力,施展了幾個基礎的水系、木系小法術,水流、藤蔓在指尖凝聚,與這張“水木靈根”的臉毫無違和。
成功了。至少在外貌與基礎氣息上,她已經初步變成了“林昭”。
接下來的一整天,她都在適應這個新身份。在院中行走,練習“林昭”應有的步態(稍顯拘謹,不如本尊輕盈靈動);模擬與“兄長林巖”的簡短對話;練習在突發情況下,如何迅速激發斂息符、如何以煉氣七層的修為施展最合理的應對手段……
傍晚時分,當夕陽的餘暉再次將小院染成暖金色時,雲昭,或者說“林昭”,已基本適應了新的身份與狀態。她安靜地坐在老梅樹下,最後一次檢查著儲物袋中為這次行動準備的所有物品:偽裝用的衣物法器、符籙丹藥、蕭硯給的“貨物”、子母感應符、阿梨的平安木牌、赤銅片、獸皮圖、以及那瓶易形丹的解藥(需任務結束後服用)……
萬事俱備,只待明日匯合,奔赴那隱藏在斷魂谷蝕骨瘴與幻形陣之後的、神秘而危險的“鬼市”。
夜色漸深,雲昭靜坐調息。明日之後,便是真正的龍潭虎穴。但她的心中,除了必要的謹慎,已無太多波瀾。因為路已在腳下,唯有前行。